《黑故事》爱姆肥

5、灰姑娘

　　我一直有一点分不清云和烟的区别，在我心中，云就是一缕缕白的飘渺的烟盘绕而成的，过于向往蓝天，将自己框在了天上。

　　我坐在阳台的的围栏上，眼巴巴地望着角落里的蒋蓝，她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她很放松的全身瘫软的缩在那，看起来像是被人抛弃的破娃娃，我为自己的比喻感到得意，仰着头，笑的开心。她很认真的抽烟，一根接一根，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尽管我紧紧的盯着她，看了一下午。一缕缕烟从她纤细的手指间溜过，盘旋在空中。它们一定不知道，挣扎着向上，却会把自己禁锢在天上，再也掉不下来。

　　门被人重重地推开，瞬间我就被李玫从栏杆上拽了下来。“你个小祖宗，又坐在上面，想死了？”李玫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很认真地摇头，冲她笑。她将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我也很无辜的抬着脸看她。我记得李玫曾经说过我的眼睛黑黝黝，湿漉漉的，看人的样子很可怜。果然，她不再抿着嘴，而是龇着牙吓我：下次再坐在上面，小心我拍扁你。我冲她皱皱鼻子，吐了吐舌头，笑的毫无杂质。她抱着我的脑袋，被我逗笑了：瞧瞧你的小傻样。牵着我要走，我忽然回头，歪着脑袋看着蒋蓝：姐姐，香烟是甜的吗？蒋蓝终于抬起头看我，目光是冷冽的。李玫瞟了他一眼，看的出来在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怒火，她想表达的咒骂，会从对我的危险动作的视而不见直到要伺机把我推下楼的其心可诛。

　　而我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看起来什么都不懂。

　　可是，蒋蓝你疼不疼？你握在手心猩红的烟头是不是，灼热的让人撕心裂肺的疼？蒋蓝，你疼不疼？

　　李玫是我妈，蒋蓝是我认识没几天的姐姐，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吗？李玫是个婊子。

　　李玫说：“童童你是乖孩子，不要和坏孩子玩在一起。”可是李玫你告诉我怎样区别好孩子和坏孩子呢？李玫说：“那个蒋蓝，一看就是没娘教的，不是什么好女孩，童童你要离她远远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蒋蓝，我想我明白了大人口中干净的意思，穿着运动服，个子很高，不笑也很漂亮，梳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明媚而骄傲。

　　大人们都说我长得干净漂亮，我对着镜子看了很多遍，只觉得镜子里的人笑的让人反胃，可我，还是习惯的，必须的，要笑。

　　我们学到了《赋得古原草送别》，我开始做一个个很荒凉的梦。那些野草大片大片疯狂的生长着，枯黄枯黄的，若一把火烧了，下一次便能看见稚嫩的绿色，可绿色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枯黄与火光，轮回无尽。它们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生长，最后又一起走向盛大的死亡。而我，是站在其中的，我知道了什么叫，无能为力的悲哀。

　　蒋蓝是那样冷漠的挑衅着李玫所谓的骄傲。李玫轻笑着，嘴角不屑的勾起，我看的出她的兴奋，不是棋逢敌手时的热血沸腾，而是又一次志在必得的毁灭。李玫会想尽一切办法收拾蒋蓝，而蒋海华，那个四十岁的老男人被李玫迷的什么也不顾，蒋蓝很聪明的学会了忍耐，不再不顾一切的冲向李玫，李玫和许多女人掐过架，从来没输过。那天我站在门后，看着蒋蓝被李玫狠狠地压在地上，蒋蓝长长的如海藻般的发铺了一地，她的脸很屈辱的仅仅贴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凉凉的地板上，沾湿了脸颊上的发，显得很狼狈的样子，可她的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仇恨让她整个人显得蓬勃而充满生机。眼前又闪过那些缠着凄艳的火苗。她的眼神让我兴奋的有些颤抖。

　　蒋海华也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一脸惊讶地望着被他的女人摁在地上的女儿，沉着声问李玫怎么回事？李玫一脸嚣张地回蒋海华：“怎么回事？你女儿居然敢和我动手，你家是不是容不下我了？”前一秒是愤怒的气势汹汹，后一秒是委屈的小女儿姿态，李玫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蒋海华默然，转身责备蒋蓝：“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她是你。。。。妈”我看到蒋蓝眼里所有的光芒在那一刻熄灭，那么美的眼睛，从我最开始看到的燃着强烈而又鲜活的火焰，在此刻彻底的归于死寂，她的眼睛，除了死气沉沉的黑色外，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没看过蒋蓝对李玫的任何反抗，这个家的吵闹最终平息为如坟墓般的寂静。我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新学的词，成完败寇。

　　蒋蓝高考的时候病倒了，发挥失常，加上以前全国竞赛获得的额外分，离一本还差了几分，李玫默不作声的幸灾乐祸，她说：“女孩子上个二本已经很不错了，蓝蓝你别自责，咱们选个好点的学校，不跟风花那冤枉钱买分。”蒋蓝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李玫说：“蒋海华，你说过要给童童买钢琴的。。。。。”

　　蒋蓝从阳台上跳下去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我喜欢她那时的表情，决绝脆弱而又骄傲，甚至因为报复而扭曲了的脸，都让我觉得惊人的美丽。大片大片的红艳从她的脚边蔓延看来，开成一朵绚烂的花。

　　忽然想起在某一天，蒋蓝蹲下身看着我，眼神是憎恨的，但最多的，却是迷茫。她说：“童童，你这么小，为什么，这么残忍。”这是我们朝夕相处的两年里，她对我说过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句话。她成功的撕裂了我天真笑容下的伪装，我就那样站在阴暗的角落看着她们的争斗，无动于衷，甚至，自娱自乐。

　　“蒋蓝，我养着你。”我伸手握住她，拿掉一直藏在她手心的刀片。在这场争斗中，蒋蓝失去了双腿，而李玫，什么也没丢下。蒋蓝根本报复不了任何人，因为李玫，是个婊子。我触摸着那冰冷的棱角，我多熟悉这些小小的泛着冷冷白光的锋利，我曾经无数次看这蒋蓝在黑暗中用她们将自己划的体无完肤。可是，你这么能比我先自由？

　　李玫抱着我说：“童童，我们该走了。”她笑的若无其事，她忘记她曾经答应过我，留下来。“蒋蓝怎么办？”我问她。她的脸一下子拉得很长，她说：\"那倒霉孩子，生下来一副衰样，管她！”“我拉着她很认真的问：“蒋蓝怎么办？“她不再回答，牵着我出门了。

　　李玫带走了她们家所有的钱，而蒋蓝在医院等着钱治疗。李玫曾经很轻柔的摸着我的脑袋说“妈妈没有本事，妈妈要攒钱给童童买钢琴，以后童童要过的比妈妈好......”那时候，我觉得，李玫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也一定是最残忍的。

　　此时此刻，我们登上了火车，是我来时的车站，脏乱嘈杂，不修边幅。不知道我们停靠的下一个地方，还会不会有一个明艳倔强的少女，在唯唯诺诺的男人身边不屑一顾的看着到来的人。

　　蒋蓝，我说要养着你，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