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也流离

3、初夏（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又被班主任老师占用了，上一周数学考试苏绮所在的班级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一分，两个班的老师本就是暗中较劲，这一次班主任在较量中落败，心中的火气便又一次撒在了学生身上来。
　　苏绮的后桌正是被牵连的倒霉者之一，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子男生此时低垂着头在全班面前接受着班主任语调越来越高，语言越来越让人皱眉的数落。苏绮抬起头看着黑板上方的时钟，早就过了下课的时间了，班主任却依旧没有放学的意思。她看着讲台上身材臃肿说起话来唾沫星横飞的中年女人心中突然一阵烦闷。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雨，斜飞的雨丝打在窗棱上，顺着加厚的玻璃流淌，一层又一层的雨水冲刷过窗台，浓浓的水汽透过窗缝传进教室。
　　今年的雨，格外多。
　　“老班还要叨叨到什么时候，这么晚了校门口卖手抓饼的大爷怕是已经走了。”闺密同桌萧潇保持着面朝黑板的姿势向她这边微微倾斜，嘴唇蠕动着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苏绮不由得轻笑出声，即便是强行抑制了音量，还是让人不由得联想起萧潇张牙舞爪的抓狂模样。
　　倒像是应了这句话般，前一刻还在滔滔不绝的班主任蓦的顿住望了望窗外，似是担心再拖下去自己回家时雨势会更大，班主任竟草草结束了一番长篇大论。宣布解散的一刹那，众人如释重负般三三两两的走出教室。
　　“看来手抓饼是吃不成了，呐，要跟我一起去食堂么。”萧潇站起身，扶着桌子毫无顾忌得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侧头问苏绮。
　　“你去吧，我不饿。有事要回一趟宿舍。”苏绮向萧潇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萧潇望着苏绮修长的背影转入走廊中，微微诧异得扬了扬眉。这妞今天不太对劲啊。萧潇有点困惑得摇了摇头，抓起饭卡出了门。

　　苏绮出了教学楼，迎面是被风吹得乱了轨迹的雨水。她撑开伞，轻轻步下台阶走入雨中。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回宿舍，只是心中被这翩然而至的落雨搅得再也安定不得。自从上次艺术节过后，苏绮的生活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种种微妙的变化。会在身边同学提到那个名字时不由自主的屏息聆听，会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往复那个雨夜里男孩在灯光下抬起头，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的样子。
　　你相信一见钟情么，这是萧潇曾经带苏绮做过的测试中的一道题。不过是女生之间很流行的爱情测试罢了，彼时的苏绮从数学题中抬起头，敷衍得听着萧潇念测试结果给她听。现在回想起来，萧潇当时给她念的结果是什么？
　　她好像说：对你来说，爱上一个人很难，又好像很容易。一旦爱上了就再难割舍，你会用尽全力去爱，哪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谓的伤心。
　　记得那时萧潇将脸贴在她的胳膊上抬头看她半揶揄半认真的说：“这个测试好不准诶，我们苏绮大美女这么女强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暗恋谁呢。更何况怎么有人舍得伤你的心。”
　　像是一枚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从未开启的心门被轻轻推开，古井无波的心接受到了第一缕阳光的照射，困惑又迷茫。
　　苏绮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校园中走着，不知不觉间在公告栏前停住。面前用红纸黑字书写的喜报因为这几天风雨的吹打，边角已经有些卷皱。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红纸上加粗的那个名字。雨势加急，雨珠击打在伞布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倒显的这一切更加宁静了。
　　颜希莫从外教公寓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
　　身材高挑的女孩举着黑伞默默的立在盛开的玉兰花旁，仿佛正出神的看着什么般微微扬起头。纯黑的长发松散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发梢微卷形成一道好看的弧度垂在背心。她举着伞的右手修长又白皙，伞檐遮挡住了女孩鼻尖往上，只余精致的下颚和樱色的嘴唇。
　　颜希莫在石阶上顿住脚步，他不想做那个惊扰了这静美之景的局外人。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撑着黑伞的女孩恰在这时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透过层层雨幕交汇，看得真切却又仿佛看不分明。颜希莫微微一笑，走下台阶。他瞥了一眼苏绮面前的喜报，好看的眉毛蓦的一扬，一丝玩味的眼风略带笑意和欣喜得扫过苏绮隐匿在伞檐下的脸。 “在看我的名字？”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唇角却勾起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恭喜你。”苏绮的声音自伞下传来，并不大，平淡又礼貌。
　　“谢谢。虽然我以为你会有点新意的。这种话我听过无数遍了。”颜希莫拨了拨眼前的额发，幽深的瞳孔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像是漆黑的漩涡，让人一望便不自禁沉沦。
　　“我该说什么？”苏绮自伞下抬起头，眼神倔强又明亮。骤然涌起的酸涩在胸腔中来回翻滚，像是有什么几欲炸开。她蓦的转身准备离开，强行抑制住那要破壳而出的汹涌情绪。
　　她认识他太晚了，晚到来不及相识来不及相知来不及相爱。一切都是错的不是么，如果不是那晚遇见了他，如果不是心血来潮问了他的名字。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会按部就班的日复一日的缓慢前进。他去他的麻省理工，她继续她的高中学业。
　　这样两人不会有任何交集，也许仅有的接触只是十年后校友会上互相礼貌得一点头？
　　偏偏上天让她遇见了他，只是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她想，这一点她和那些花痴少女没有任何区别。她也许还比不上她们，她没有面对的勇气。
　　说到底再强大也不过是个小女生罢了，人生的第一次心动，第一次为某个人敞开心房。那混乱又苦涩的滋味让她不知所措。
　　“喂。”沉默着的颜希莫像是骤然反应过来般一下子抓住了苏绮的手臂。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是一惊，苏绮睁大眼睛回过头，有点不可置信得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迷惘。颜希莫看着自己抓着她手臂的右手脑海中亦是有一瞬间的空白，平日聪慧绝伦的头脑此时倒像是卡了壳，硬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唐突的举动。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男生终于开口。纷纷的落雨卷着这句淡且轻的话语，飘渺又虚无，险些让苏绮以为那是错觉。
　　“你，愿意这个周末和我出去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