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景千秋》靳秋

2、都歌城头的悲萧

　　夜色如墨般化开了，远处的山都静静地披上了黛色的睡袍。偶有微风经过，缠绕着臂弯，如水般凉滑。
　　抬头看到的星空依旧是那个千年前的星空，也许世界不曾变过，只有卑微如蝼蚁的我们在变吧。昨日的我，甚至是片刻之前的我，都与现在的我挥手告别过了。
　　一条酒巷，一路醉话。
　　一路的，跌跌撞撞。
　　“哥，不要喝啦！”
　　“不行，这种时候，一定要喝个痛快！”
　　西城似乎是醉成泥了，不过明日都歌城就守不住了，用这种方式来逃避真的比较好吧！
　　大地忽然震动了一下，回头时，西城已经倒地不起了。
　　“喂，千羽叶啊，帮个忙把他抬回去吧！”真是头疼，明明看起来比我都瘦，却是这样的有份量。而且明明平时韧带差到弯个腰都困难的哥，此刻却是这样的柔软，扶都扶不住。
　　不过，那么纤细的千羽叶，能搬得动这个厚实的家伙吗？
　　明明有无数种可能，但结果还是太出乎意料了。西城最终被千羽叶单手扔进了马车，以我十八年的青春起誓，我绝对没有夸张，绝对是扔进去的。
　　“呐，千羽叶啊，你怎么弄到马车的？”
　　千羽叶懒懒地牵动了嘴角：“拿的。”
　　看这个样子，八成是偷的了。忽然有上了贼船的觉悟。十八年来做的第一件亏心事，好想回到一刻钟之前，收回我的话。但是，已经都这样了。还是换个话题好了，继续想下去的话，罪恶感会疯长的。
　　“明天城破了，你会去哪里？”
　　千羽叶的样子仿佛听到了个大笑话，忽然冷笑了起来：“有我在，城不会破的！“
　　这个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不过很奇怪，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也许只是他随口吹的牛，我真的就安心下来了。
　　“那个，菩提曾向我提起诅咒的力量，那是怎样的呢？“
　　“哈哈，到时候不是就知道了吗？“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明天的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结果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最多也不过是城破，家亡。
　　算了，还是不想了吧！
　　“那个，“千羽叶忽然开始支支吾吾了，”大人，您有认真地想过吗？我这样的存在，一辈子都会跟着你，既像保镖，又像，嗯，保镖的这种。就是说，到了厌烦的时候会分开吗？“
　　“这很难说吧，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也许真的会走到最后吧！“的确，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人，只要看着他，就什么都不会畏惧了。
　　“能成为这样的存在，也不枉此生了！“千羽叶大喝了一声，马车也加快了步伐奔向夜色更深处。
　　终于，终于等到了黎明。
　　没有领导者，守护都歌城完全出自本能。我们既然是这片大陆上唯一的神的子民，那么即使全军覆没，也绝不会低头。
　　“都歌城的杂种，都给老子听好了，不管你们是不是主动投降，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在城下咆哮的，正是狂战军的首领————麦黄。这种暴躁有血腥的性格与他粗犷的外表倒是蛮相称的。
　　“千羽叶，你要去哪里？“
　　听到我的喊声，千羽叶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他们太吵了，我这就把他们赶走。大人您就在这里等着好了，不会太久的！“
　　开玩笑吧！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啊！
　　“袭妙，让他去吧！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吧！本大爷都不介意偶尔相信他一下了，你也给点支持吧！“
　　西城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难想象是个宿醉的人。不过他说得很对，如果是千羽叶的话，救城的事，应该不成问题了。千羽叶，不要让我失望啊！
　　就这样，在万人惊诧的目光中，千羽叶登上了城头。
　　厚重的铅云一路翻滚着涌向都歌城，千年的古城墙屏住了呼吸，斑驳和伤痕噤住了过往的风。
　　城下群聚着、攒动着、忐忑着的人群，都张口等着结局。
　　城头，青衣，玉箫，千羽叶。
　　城下，紫帽，铁戟，狂战军。
　　此刻，千羽叶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曙光染出了纯金的颜色，端着萧的修长的手指也开始了滑动。
　　“这是，召雪的箫声！“随着西城的惊呼，城下的人群也开始了莫名的兴奋。
　　寒意，从箫声中无穷无尽地溢出，延展向狂战军所在的郊野。
　　雪，沾在墙头，便温柔地融化了，然而，旷野上的雪，早已化作愤怒的万千雪刃，呼啸而去。
　　火光，伴随着狂战军凄厉的呼喊，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疼痛在我的胸口，炸开了。
　　熟悉的感觉刺痛了每一根神经，熟悉的画面一帧帧地拂过脑海。快要窒息，快要从这个世界被抽离了。
　　周围的喧嚣终于都远去，呈现在我面前的，是完完全全的，雪的世界。
　　厚的，酥的雪，盖住了世界的每个角落。
　　千年前的，都歌城吗？
　　这样的胜景，只存在于千年前的雪国吧！
　　奇怪，明明走在雪地上，却没有脚印，明明置身于雪海，却感觉不到寒冷，雪地上也没有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眺望四周，唯一熟悉的景物，似乎只有不远处的菩提了。咦？在树下的，不正是千羽叶吗？还有，另一名忧郁的男子。他们是在对话吗？在说什么呢？好想知道。这样想着，身体忽然就到了想到达的地方。
　　他们，都看不到我吗？
　　“喂，千羽叶！“
　　千羽叶没有回应我。看来我真的是不会被看到的了。这就是说，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偷听了？奇怪，怎么认识千羽叶之后，我就经常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了？
　　“诅咒太强了，老朽没有办法解除，但是，应该可以转移的。“菩提年轻的时候真是茂盛啊，枝桠都在有力地伸展着，而且说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
　　“那就转移到我身上吧！“千羽叶的目光不仅恳切，更是坚定。
　　忧郁的景桐陷入了沉思，我似乎能听到他的心声：如果是羽叶的话，没办法承受住诅咒发动时的痛楚吧。也罢，不如将启动诅咒的力量交给他，也好叫他安心。
　　究竟是怎样的诅咒啊？
　　这样思考着的时候，身体忽然像被人强行拖走了，这股力道，难道是千羽叶？
　　果然！
　　睁开眼的刹那，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已经是梨花带雨了吗？
　　“好了，千羽叶，你不要哭了！”
　　千羽叶看到我醒来，怔住了。紧握着我的手腕的手也松了。
　　“我可，没有哭！”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明明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了，你没有哭。不过，那个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其实每个神明诞生的时候都会被施与诅咒。景桐大人背负的诅咒是：一旦藏于内心的悲伤被引出，就会开始无穷无尽的杀戮。您也觉得很奇怪吧！本以为已经转移到我身上了，没想到大人如此怜惜我，还是自己承担了。“
　　原来是这样吗？
　　无穷无尽的杀戮吗？
　　千羽叶的泪，应该只是被景桐感动得吧！一缕失望，不经意地，滑过心底。
　　“那个，我停下来了吗？狂战军可有活口？“
　　“嗯，大概是能力不全，顺利地停下来了。不过狂战军是一个不剩了。“
　　一个，都没有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