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聂晓倩

34、第二十五章 十年复相见(下) 陆晚灯收到

　　陆晚灯收到拜帖时,刚喝完一杯醒酒茶.
　　昨儿个贪杯无量,一宿宿醉才知道厉害,现在头还是嗡嗡做响了.陆晚灯接了拜帖也不细看,只道是知道了.打赏了些银两给那何府跑腿的,便挥手让他退下.
　　坐在酒桌上,他把那烫金拜帖随意放置在一旁,唤来小二,要了一壶龙井.
　　方饮了一口,便见二楼转角处有人走了下来.

　　轩辕明夜裹着身白狐皮裘,神色迷糊,到让他那一向阴鸷的面容显出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他扶着额角,想是昨日也喝的不少,这会儿头也正疼着.
　　走下楼来,他看见靠窗桌上坐着的陆晚灯略微一怔.反应过来后,手立刻从额角放了下来,脸上方才不甚清醒的神色也陡然清明起来.

　　陆晚灯心下冷笑,面色却是不动.只是冷冷向他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轩辕明夜下意识的颔首,再看那角落之人已不再看他.只是颇为自得的饮着杯中琼酿,竟把他当了空气.
　　他又岂是受得了这般忽视的对待,当即怒极反笑,迈着步子直往陆晚灯那桌走去.

　　陆晚灯看见桌前站着的男子,眉目轻蹙,面色却依是冷冷.
　　他一向不喜这高高在上的太子,但为臣者,自是得尊主.所以他还是甚讲礼节的站起身来,道:
　　"龙公子有礼."
　　"陆公子不必客气."轩辕明夜微微一笑,突然走近一步,竟贴着陆晚灯的耳朵边开口:
　　"反正陆大人也不是很待见我嘛."
　　陆晚灯浑身一震,直觉那人呼出的热气直扑耳廓,蓦的,让空气平添了几分暧昧.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却猛然看进那人眼里.
　　轩辕明夜亦是直直盯着他,妖美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狂热和偏执!陆晚灯只觉得周身发寒,竟有了想逃的冲动.

　　然而还未及他反应,就见明夜勾唇一笑,率先移开脸,也不说话,只是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陆晚灯怔了片刻,也慢慢坐了下来.
　　却见明夜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拜帖,也不招呼一声,便径直拆开看了起来.陆晚灯神色淡淡,也不说话,只是抿了抿薄唇,然后拿起桌上的青玉杯盏喝起茶来.
　　"何之才下的帖子,要你去共商你与那丫头的婚事?"明夜问了一句,神色琢磨不定.
　　"恩."陆晚灯淡淡点头,又喝下一口茶.
　　"你该不会是真想和那丫头成亲吧?"明夜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闲闲问到.
　　陆晚灯本想一口否认,却突然想到明夜方才那个眼神,于是改口道:"成亲也无不可.在下已过弱冠,也当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了."

　　谁知话音方落,明夜斟茶的手却是一顿,小半茶水倾洒了出来,竟是悉数泼在对面的陆晚灯身上.明夜赶忙放下茶壶,急忙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那块沾了水渍的衣料.然而入手的温度却让他一惊,这茶是方才上不久的,又用特制的茶壶保着温度,几乎就是沸水一般.
　　现在虽是冬日,陆晚灯身上穿的衣服也够厚重,但如此高温,难保不会烫伤.这般想着,抬眼去看陆晚灯.过见他眉目微蹙,一向清冷的脸上也添了几分痛苦之色.心下一惊,语气也不由柔了下来:
　　"陆公子,你没事吧?"
　　"在下……在下并无大碍.龙公子不必紧张."陆晚灯吸着气道,语气间却还犹自维持着礼度.说罢,他便伸了手,想拂开明夜查探的手.

　　然而,明夜却是抓的死紧,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强硬:
　　"不成.你得让我看看,是不是烫伤了什么地方!?"
　　陆晚灯蹙着双眉,手中亦是挣扎着:
　　"在下说了并无大碍,还请龙公子自重!"

　　两人正是挣扎不休时,却突而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冷笑,寒意重重,更夹了几分嘲讽.只见偃几道倚在栏窗前,身旁站了玉柳冰.
　　他轻勾了唇角,笑意动人:
　　"哟!两位这是在闹什么呢?这大老远的就听见声音了."
　　明夜面色微沉,冷冷开口道:
　　"不关你的事!"
　　"哼!"偃几道也没给好脸色,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反是玉柳冰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立马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锦花小圆盒子来道:
　　"陆兄,这是太医院的膏药,对烫伤很是有用."
　　陆晚灯和明夜均是一怔,片刻,陆晚灯才淡淡道:
　　"多谢玉兄."
　　玉柳冰温和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偃几道冷冷的笑声:
　　"玉公子还真是仔细,这般细心怕是妻子对丈夫也不见得如此!"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明夜更是脸色愈沉,眼看着就要发作,却被一人抢在前头.

　　只见玉柳冰唇角含笑,眉眼却是清冷至极.他淡淡开口,语调已是含了怒意:
　　“偃公子真是过奖了.却不知为何公子说话总爱这般尖酸刻薄,当真是比女子和小人还要难养也.”
　　这话短短几句,却是字字带刺,看来是真的激怒了这一向温文的公子哥.
　　偃几道却是不怒反笑,只是抬手作辑道:
　　“彼此彼此.”
　　“谁和你彼此彼此!!”明夜虎目一瞪,眼看着就要发作.却见这次事情的主要人物,陆晚灯已然站了起来,拾起桌上的帖子,那人清清淡淡的道:
　　“几位慢聊,在下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表情各异的三人和那瓶并未动过的锦花小圆盒.

　　三人似乎都怔住了,最后却是偃几道当先冷哼了一声,便愤愤离去.留下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知交好友.如木雕般,怔然站立.
　　玉柳冰看着盒子,而轩辕明夜却直直看着他.
　　最后却是轩辕明夜先开口了:
　　“柳冰,你到底对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温润男子制止.玉柳冰依旧看着那盒子,蓦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你对他如何,我便是如何.”
　　“你……”轩辕明夜仿佛不知该如何接口,好半天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独留玉柳冰一人,怔怔看着那半分未动的锦花小圆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暮时分,天色渐暗.知县何府却是慢慢热闹起来.
　　只见整个府衙灯火通明,精致的灯花一盏连着一盏,重重叠叠,直通曲径深幽处.
　　陆晚灯四人正坐在何府前厅上,手持上等的青花茶盏,品着异域运过来的大红袍.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何府也有这样的茶中上品.看来天朝果然是国富民强.”偃几道眼眉含笑,一句普通的感叹却是说的阴阳怪气,似乎带了几分淡淡的嘲讽.
　　坐在他对面的明夜听的分明,也明白他这话实是说给他听的.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挑了挑眉,面上并不做任何反应.
　　反是陆晚灯轻缀了口茶,一向漠然的眉目轻微皱了起来.
　　正在这时,却听一阵笑声从屏风后传来.何之才携着何伊人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只听何之才笑着开口道:
　　“偃公子这话就是冤枉老夫了.这大红袍是老夫一位故友所赠,往常从不轻易示人.今日不过是看在贵客来访才忍痛割爱拿出来招待.怎么?偃公子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吗?”
　　偃几道少有的被呛的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一笑,再不做声,乖乖的待在一旁.陆晚灯看在眼里,微微蹙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么!?
　　不过没关系,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陆晚灯又抿一口茶,抬起眼来,便与半空中那个少年的目光对上.依旧是那般温润的样子,却似乎隐隐又有些深意.
　　那时陆晚灯只是淡淡一眼,并未在意,却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
　　那一次的相望原已是个警告.
　　此后缥缈俗世,红尘纷扰.原已是那个温润少年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