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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一章 ...

  •   第一章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星期。洛之偶尔向窗外看,那整个一片的白茫茫,全体是白的,冻结了的,并且像漆一样地发光。洛之厌恶地合上窗帘,那一大片白色立即被遮掩在宝蓝色法兰绒的厚实之下,室内贴着竖条纹浅绿色墙纸,铺着金褐色卷轴式藤蔓花样的土耳其地毯,红木书桌旁架着产自伦敦的水晶落地灯,桔黄色的灯心绒灯罩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壁炉内火苗簇簇地跳动着,并不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伴随着留声机内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Allegro Maestoso》,与窗外那簌簌的被冻结的清冷世界格格不入。

      洛之从小就讨厌雪。她出生在腊月初十,那天正好赶上了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雪,正是那场暴风雪的肆虐夺走了她素为谋面的生母。其他姨娘因为过于年轻,或各自有孩子,难暇顾及她,洛之便被乳娘带大。直至洛之八岁,父亲娶回八姨娘,因着八姨娘与洛之生母年龄相仿,又没孩子,洛之便被过给八姨娘抚养。

      印象中,八姨娘与其他姨娘不同,尽管父亲十分宠爱她,但她始终透着淡淡的忧伤,不过这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她的美如空谷幽兰,清丽却不张扬。洛之向来不容易和人亲近,但第一天见着八姨娘,便觉得她是下凡的仙女,也嚷着要一件她那样绣着丁香花的湖蓝色旗袍,洛之还记得,那时八姨娘抚了抚她的头发,笑着对她说:“等你长大了,岚姨亲自给你绣一件当嫁妆。”

      可惜,红颜薄命,她终究不能兑现她的诺言,在嫁入冯府后一年便香销玉陨。外人都道她是感伤过度,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之前是宗州总督司徒恂最心爱的女人,宗州西部盘龙山上曾经土匪猖獗,有一次她被土匪掳走做压寨夫人,司徒恂冲冠一怒为红颜,即夜踏平了盘龙山,为百姓除了害,也成为一段佳话。

      洛之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正月初五,同样漫天飞雪,洛之看着满天飞絮,第一次觉得雪花亮晶晶的好漂亮,便想要扯着八姨娘出来跟她一起堆雪人玩,走到内室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姨娘的抽泣声:“竟尧,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父亲显然已经怒极,狠狠地低吼道:“他已经死了,你这辈子休想再见到他!”洛之见气氛不对,转身欲走,却听到父亲唤她:“洛之,你进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房内,她平素最怕父亲发火,这时父亲一脸严肃,八姨娘在案边沏茶,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她不禁有点害怕。她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怯生生地唤了声“父亲”,又对着八姨娘喊:“姨娘。”父亲脸一沉,道:“什么姨娘,叫娘!”她吓坏了,犹豫了一阵,颤颤地喊了声:“娘……”

      父亲却狠狠地把她推到八姨娘面前,冷冷地说:“看到没,这才是你的孩子,你从此想着这个就够了。”

      八姨娘走过来摸了摸洛之的脸,温柔地说了声“好孩子”,又缓缓走至父亲面前,端着茶递向他,柔声道:“竟尧,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误信谣言。”

      父亲接过茶,脸色稍霁,这时看见洛之紧抿着嘴,便笑了笑道:“看,把我们洛之给吓得,来,喝口茶……”洛之确实口渴得紧,正欲喝下,姨娘突然抢过来打翻了茶杯,白玉的茶杯碎了一地,茶水落在地毯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父亲顿时脸变得乌青,一双眼睛简直要噬出血来,他不可置信地抓住姨娘的肩膀,似乎生生要把她掐碎似的:“游岚,你竟然想害我。”

      看着八姨娘嘴唇苍白得发紫,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狂风中抖动的树叶,洛之十分害怕,冲过去扯着父亲的衣角喊:“父亲,打翻茶杯是洛之的错,你别怪娘!”八姨娘听到她的声音,突然笑了笑,灼灼地看着父亲道:“竟尧,洛洛在此,别吓坏了孩子。”

      父亲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洛之,这才渐渐缓了手劲,八姨娘慢慢挣脱开来,完全无视父亲的存在,缓缓蹲下把洛之搂在怀里,洛之感到脖上一凉,抬头一看,八姨娘却盈盈地望着她,伸手解了脖子上的玉佩带到她身上:“洛洛,我的好孩子,这块玉,娘戴了二十年,现在把它送给你。”她亲了亲洛之,然后开门唤了乳娘来,柔声道:“洛洛,你先跟乳娘去顽。”出门前还仔细帮洛之整了整头发。

      洛之不知出了什么事,忐忑地随着乳娘出了房门,关门前,她向室内匆匆望了一眼,只记得当时窗外皑皑的白雪,衬得八姨娘的眸子漆黑如玉,坚定异常。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八姨娘,当天傍晚乳娘丫鬟们便过来手忙脚乱的替她收拾东西,说是要洛之搬到后院去,洛之问原因,下人们只是不说话,洛之便知道出事了,哭着闹着要见姨娘,把收拾好的衣服褂子全给扔散到地上,并威胁不吃饭,可小孩子闹着闹着也就乏了,第二天一睁开眼,只看到乳娘搂着她,红着眼道:“八姨太去了。”
      ※※※※※※※※※※※※※※※※※※※※※※※※※※※※※※※※
      “洛之,你在么?”砰砰的敲门声,把洛之的思绪从十年前拉回了现实。

      “绪之,门没锁,你进来吧。”

      款款而入的是一位身着米黄色法式收腰连衣裙的妙龄女子,正是洛之的四姐绪之,她是三姨娘的女儿,平时跟洛之最为要好,见洛之仍慵懒地躺在床上,便笑道:“成天呆在房间里,果真是属什么像什么。”
      洛之嘴角一撇,笑嗔道:“那你属羊的,可要担心哪天被某只姓韩的狼给叼了去。”
      绪之脸上立刻浮上一层可疑的红晕,她的肤色本就极为白皙,于是这抹淡淡的瑰丽色当然逃不过洛之的眼睛,洛之不禁接着促狭道:“哎哟,这可怎么办,是你自己引狼入室的,我可不会亡羊补牢哦。”
      绪之扑哧地笑了:“好啦,就你伶牙俐齿的,懒得跟你贫嘴了。”边说边笑着坐到洛之旁边。洛之打量着她那窈窕的身段,说道:“这裙子还是你穿着好看,这条紫罗兰色缎面腰带搭配得很好。”
      “是吗?”绪之显然很开心能得到妹妹的称赞,“所以说要你多出去活动活动,别总是呆在家里,又闲穿不下你那些漂亮时髦的衣服,你看,这个月你已经送我三条裙子了。”
      洛之无谓地撇撇嘴道:“我才不在乎呢,在国外我这叫baby fat——婴儿肥。”
      绪之微笑着抚了抚洛之的头发,指着她刚刚搁在桌上尚未拆封的一只精致的礼盒道:“好啦好啦,咱们的小可爱,不管你是什么婴儿肥婴儿瘦的,反正今晚你要穿那盒子里面的礼服陪我参加个宴会。”
      “什么宴会?你知道我对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最头痛了。”
      “是法兰西大使馆施奈德先生及夫人的结婚周年庆,霂白一向与施奈德先生交好,所以也邀请了我们,况且,父亲也会去……”
      “哦……我明白了。”洛之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绪之,道:“原来是要拿我掩人耳目,绪之,你竟然学会撒谎了,看来韩霂白还有点能耐。”
      绪之的脸上又泛起一阵红潮,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微嗔道:“看你这张嘴,我还真想知道以后谁那么厉害能把你给镇住。记住,今晚六点我来叫你,霂白会派司机来接我们……”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洛之独自坐在法兰西大使馆花园里的秋千上,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来。如今国家正处于内忧外患,四分五裂之际,军阀混战,党派纷争,连连的战事令百姓长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就连父亲的中央政府对此恐怕也只是有心无力,可租界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是掩盖在繁华美丽表象下的逃避,以及纸醉金迷。
      “哦,美丽的小姐,我能有幸与你共舞一曲吗?”这次是个穿英国海军制服的英俊青年。洛之心里暗暗发笑,这是今晚第十五个了,绪之准备的米兰时装展最新发布的礼服果然与众不同,连躲到花园都会被人发现,她平素可不觉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
      “哦,谢谢,可我有些累了。”洛之委婉地拒绝道。
      那位年轻的军官依然十分有绅士风度的向洛之脱帽致敬,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悻悻地离开了。洛之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怀念起在伦敦的生活来,那时的她,经常在晚上与好友去露天酒吧喝着香醇的啤酒,然后从收音机里听足球转播,与一群素不相识的球迷一起为伦敦本地一支并不负盛名的球队加油,那时现代足球制度刚开始盛行,洛之对这项运动其实并不热衷,也根本不在行所谓的战术与脚法,之所以热情于此,完全是没来由地被周围人所感染,然后久了就发觉这么多人一起为了一只圆形的足球而同时爆发生命的激情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洛之想着想着不觉叹了口气,唉,自从被父亲勒令回国后,那段云淡风轻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虽然她依旧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在家里的地位也比起其他姐妹来也高出一大截,但是她还是过得意兴阑珊,她向往的是闲云野鹤的生活,而不是守卫森严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的总统府。
      她打了个哈欠,正欲起身去和绪之打个招呼先回家去,突然背后一双手没来由地抓住了秋千的绳索,出于惯性洛之的身体蓦地撞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中,那人竟从背后就这样揽住了她,洛之听到头顶上方一位男子略带轻佻地说道:“原来你躲在这里,到底被我给找着了。”
      “我想你认错人了,请你放尊重点!”洛之十分气恼地说道,偏生在法国领事馆还遇到了这种轻浮之人,她不断的想摆脱那个陌生男人的怀抱,只是越挣扎那两只胳膊就把她搂得越紧。
      “呵,你总是喜欢和我玩捉迷藏。”那陌生男子弯下腰,把头放在洛之的肩上暧昧地向着她的耳后说道,他的手,竟然放肆地缠上了她的腰,并停在了腰边最有特色的蝴蝶结处。
      洛之大窘,脸霎地红了,她很嫌恶地掰开那男子的手,想叫非礼,但是在这么多人的大使馆,她还是忍住了,她不想多此一举地引来父亲的侍卫兵,闹得人尽皆知。
      “先生,我不管你要找的人是谁,但肯定不是我,如果不想惹上太大的麻烦,你最好现在赶快离开。”
      那位陌生男子似乎没被洛之说动,浅笑了句:“是吗,可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不是叫honey?”
      洛之在英国的时候,不是没有被人这样搭讪过,但是却从来没遇到过胆子这么大的人,这个人竟敢在她父亲的地头公然和她调情,真是不要命了。
      果然,不出十秒,洛之便看见对面来了一行人,洛之松了口气,想着这个倒霉的男子因为认错人今晚要在监狱渡过,居然好整以暇地说道:“先生,你看,有些人好像要来找你呢。”
      “please do me a favor,please……”那个男子突然一改之前的油腔滑调,用非常绅士的伦敦口音在洛之的耳后小声地说道。
      那些士兵走进了,却不是父亲调给她的侍卫,洛之看到那些人用可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似乎在寻视着什么,而她身后,那位男子已经把头埋入了洛之头发里,在外人看来,俨然是对小情人躲在花园里调情。
      这时,这行人中为首那人掏出了手枪,径直朝他俩人走来,洛之不知为何没来由的心突突地跳,无意识地转身拥住了那男子,也恰恰遮挡了别人的视线。
      一秒,两秒,这短暂的时间内洛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她听到了那群人中有一人上前对为首的说了句话,然后那些人停滞了脚步,转身离开了。
      良久,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只隐隐地听得见远处大使馆内飘来的音乐,洛之松了口气。
      “谢谢。”那男子也回复了正常,声音也变得庄重而不再轻佻,他松开洛之,洛之这才看见了他的脸,天,苍白得不像话,衬得那眉愈发浓厚,如宣纸上的墨迹一般。
      那男子也尤有意味地看了洛之一眼,并没多说话,他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转身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这厢洛之还在回味这段奇遇,要是换成其他女子,这时要不吓得花容失色,要不与那陌生却又英俊的男子接触后会忍不住芳心暗许,但洛之心思极其淳净,加上她向来爱看福尔摩斯的推理小说,胆子又极大,这个时候却一心分析这位男子身份的来龙去脉去了。
      可惜这男子的脸庞,身形,气质,穿着,却无一能让洛之推断出些许线索来,他有东方人的黑眼睛和黑头发,皮肤苍白,轮廓却似西方人一样深,身材比一般中国男子高大健硕,又说着地道的官话和伦敦话,洛之头痛地连他的国籍都猜不出来,更不用说这花园的小路都用大理石铺垫,而且月色明净没有下雨,不会像小说中那样留下什么明显的脚印或者是其他什么物件让人来推断他的身份了。
      洛之正饶有兴致地做着她的推理游戏的时候,在花园的另一边,那所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使馆内,正宣布着一项令人震惊的决定,而洛之当时并不知道,也没有亲耳听到这个决定。如果她不是出于好奇莽撞地帮助那名陌生男子的话,可能她就有时间阻止父亲宣布那样的消息,而她的一生,或许就不会这样发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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