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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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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消息了么?”太过例行公事的问话,以至于无人能听出其中的麻木。
“回寒姑娘,没有任何下落。”众侍从面面相觑,低下头皆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寒姑娘毕竟还是念着那个捡回来的傻小子。
从不多管闲事、待人冷漠如寒予兮,七岁入府至今,惊动整个宗府的唯一一件大事,她从路边带回了一个痴儿。
“我知道了。”挥手叫众人退下,声音没有一丝异样。待到空无一人之时,她伸手摘下面纱,缓缓露出面上疲惫的神色。她强撑着走回自己的院落,期待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依旧空空荡荡。
他还是没有回来,他离开了。她怔怔地立于门口,神色恍惚陷入回忆,仿佛一走神就会错失那个往常会一直在里面等她的少年。
“阿九。”对外冷面的素衣少女温柔唤那痴傻少年。“涟漪。”原本背对她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少年忽而欢喜地转过身来奔向她。他似乎想用全部气力地抱住她,她身子微微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安抚般反环轻拍他的后背。“阿九好想涟漪,涟漪做什么去了?”她轻轻叹一口气,看似理应还年长她几岁的少年,不知发生何种变故如今双眼里只闪着三岁孩童的光亮。仔细端详着他布满尘灰的脸的功夫,阿九调皮地抽下她束发的簪子,乌发瞬时垂散的予兮轻嗔,“阿九又不乖了么,”佯装生气却不停下手里拧毛巾的动作,她的手温柔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双臂穿过散落的三千青丝再次紧紧相拥。
......
已经过了多久?她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找寻,他都不会再回来了。许久,抱住双膝瘫坐在门阶前的少女自嘲一笑,站起身来走进去,神情漠然如故,好似从未有过失态的样子。
祁连宗侯大寿,素来居于人后的寅侯一反常态地大有作为,更有趁势将从未听说过的二女儿祁连宁和公之于众的想法。
“少爷,堂小姐带到了。”予兮抬眸望他,他一言不发,“予兮告退。”她轻轻拴上门离开,只余两人在房内。
祁连宁和妍丽的丹凤眼笔直定于整个宇胤皇朝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高贵的祁连宗府世子——祁连洵止所在之处,旁人会毫不怀疑她是在近乎痴迷地凝视面前丰采神华的男子。然而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毫无神采,绝不像沦陷爱恋的目光。
“看够了么?”祁连洵止并不在乎她究竟流转何种心思。他的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半分,声音清淡且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看够了便出去。”
祁连宁和神似惶恐,却呆滞般杵在原地不动。
寅侯千方百计寻回的女儿,不带回府中,却借由帮忙筹备宗侯生辰为名目,让她堂而皇之地入住宗府。
宗侯世子祁连洵止近来常常蹙眉,他冷心冷性、素好清净,也甚少关注府中事务,故对寅侯次女的到来不曾挂心。但这位新来的堂妹似乎太过坚定地要在他面前加强自己的存在感,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紧跟于侧,以至于凡事无谓的世子也感到有些不便。偏偏她的性子并不吵闹,反而相当温软,也让人无从问责。
予兮自幼察言观色,心思细腻:“世子,寅侯此番作为,莫非是想撮合您与寅二小姐?”
“堂叔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好,” 祁连洵止的清雅淡然,是刻在骨血里的凉薄。“父亲素来不喜旁人插手家事。”
不出所料,寅府的二小姐未曾再同宗侯世子“不期而遇”,几日后便传出消息说寅侯欲将次女送入宫中。
祁连宁和得圣上恩准以女官身份侍驾当日,予兮随祁连双侯及世子一同入宫。因天子传诏,众臣齐集寰皇殿面圣,她便侯于堂外。原本按她的性子决不可能行任何踰矩之事,但满朝议事之音里有一个人的声音分外清晰深刻,让她竟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阿九?”众臣尚未有所反应,便讶异地看到那突然闯进殿中的白衫女子,毫不忌讳地向着居中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直唤。她仿佛看不见他明黄的皇袍,看不见君临天下的魄力威仪,只是目光专注地凝望那个高台上的男子。“阿九你去哪里了?”
“予兮不得无礼!”祁连洵止掩下面上初时的诧异,却无法遮盖对寒予兮突发失常的隐忧。“快向陛下谢罪。”
那个少女却好似听不到一般,未及他采取对策,她就出人意料提步笔直向前走去,“阿九,你怎么不乖?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帝凛巍然如山,眼神只略略扫了扫,仿佛根本没有注意这突然的骚乱一幕。已有大臣下令将那个于大殿帝前上大不敬的女子拖下去。素衣少女不作任何挣扎,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执拗且满怀期盼地频频回首,终于在她即将被拖出大殿、祁连洵止出列走向她并一边向帝王告罪退下“侍女无状,恕臣失仪”的瞬间,帝凛突然抬眼看向她,予兮浑身如被雷击。
不,他不是阿九。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暖色。
“涟漪......”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总如向日葵花一般孺慕她的纯净少年,不会有这样锐利的眼神。
她失魂落魄地任祁连洵止拉走,却再没有注意到帝王一开始就笔直定在世子与她相覆双手上的深邃眼神又莫名暗了几分。
(三年前)
“寒姑娘......”她接过晴冬手中的帕子,为少年温柔擦尽脸上的尘灰。他有一双清澈如溪的眸子,予兮清晰看到自己的脸印在他的眼里,完完整整、再无旁人。
“你叫什么?”
他的眸子透亮,天真烂漫,“九...九...九...”
“九?”予兮蹙眉,为心里的莫名一动,“那便叫你阿九吧。”
“你叫什么?”少年指着她,眼神中盛满了期待。
予兮正要作答,一旁的小厮不满道,“寒姑娘何必理这个傻子?”见予兮冷冷扫了他一眼,当即嘘声。
“涟漪!你是涟漪!”少年自顾自来回念叨了好多遍,随即天真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如此纯净晴朗,竟胜过了这天上的骄阳。
予兮怔住,轻轻重复:“涟漪......”大约是这个少年丢失的亲人吧。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亦给她一种熟悉亲切之感。她鬼使神差地回应道:“嗯......”
“阿九,不要到处乱走。”
“寒姑娘,他......”“我不在的时候找人看着他,别让他受伤,也不能平白受任何人的欺负。
“阿九,你怎么浑身湿成这个样子?”疑心他受了欺负,她一时惊怒,“是谁欺负你了?”
“涟漪,池塘里的莲花好漂亮,阿九想去摘来送给你。”面前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半脸泥泞、模样狼狈,却又语带不甘地咕哝,“阿九过不去......”予兮只觉好气又好笑。
“涟漪......我要吃这个!”
“涟漪......泥人好精致!”
“涟漪......阿九在这里!”
集市上,宛若稚子的少年神如朝阳,面戴白纱的少女恰似皎月。
“涟漪......”片刻前还高兴地吃着冰糖葫芦的阿九突然拉住了涟漪的衣角。
“又怎么了?”予兮从未觉得有如此耐心濒临灭绝的时候。
“那边的人一直盯着阿九看呢。”阿九躲在予兮身后,怯怯指向一个地方。予兮抬眼看去,一群姑娘眉目含春地对着阿九脉脉传情。她忽而莫名有些胸闷,下意识示威般牵起了少年的手,他刹那的笑容像拌了蜜糖,甜到两个人心里,却碎了一地芳心。
“阿九,你怎么了?”少年委实难得整个午后都闷闷不乐。
“小黑死了。”阿九语带哭腔。
“谁是小黑?”予兮深感困惑。
“上次逛集市涟漪送给我的那条小鱼,我偷偷放在膳房的缸里了。”目睹予兮略带茫然的表情,阿九终于委屈地哭出声来,“好不容易把它养胖了些,厨大娘午时把它做成了汤。呜呜呜......”
“......”予兮默默取出面纱戴上,掩盖自己就要克制不住的满脸黑线。
“阿九你在做什么?”
“涟漪......”看到予兮回来阿九高兴地叫出声来,正要奔过去又立时懊恼,“哎呀被发现了......”
“这是什么?”予兮从他藏在背后的双手中取过一个荷包。
“这是晴冬姐姐偷偷做给夏大哥的喔,我翻出来想照着样子给涟漪也缝一个。”予兮细细审视他双手上密密麻麻的小伤口,目中满是心疼。阿九被她看得不自在,正想抽回自己的手,“涟漪别看了,好丑。”忽见她莞尔一笑,“傻阿九,这是女子送给男子的。涟漪给你做一个可好?”他又傻乎乎地呆在原地,连头都忘了点。
“晴冬......”某天,予兮若有所思地看了晴冬一会儿,直把对方盯得坐立不安,终于开口。
“寒姑娘有何吩咐?”晴冬毕恭毕敬,诚恳一如既往。
“你欢喜总管的次子么?”予兮淡漠如常地问。
“......”晴冬娇羞地捂着脸跑开了。
“阿九,你爬上树干什么?”她无奈,“快下来,上面危险。”
他乖乖下来,她牵过他的手,他反握住轻摇,“涟漪......”
“?”她疑惑侧目,只见他一脸撒娇,“你不想吃桃子么?”
回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桃树,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许久,不见他出声,四目相对,他痴愣愣呆住的模样直射进她晶莹的眸子里。
“涟漪笑起来......好美。”
她突然脸红,“说什么呢,回去吧。”
晴冬比予兮还长三岁,在这祁连宗府云英未嫁的侍女之中已属异数。对于比自己晚进府且手握大权的予兮,晴冬同旁人一般恭顺敬畏有余,却始终心存关护之心。
予兮淡心冷性,掌家处事滴水不漏,是非决断从不偏颇,久之府中众人皆对她信服不已。每逢外出则常年如一日戴着面纱,外人更无从探知她的情绪。
自八年前予兮入府以来,晴冬从未见过这个比她年幼的少女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更别提近日来她丰富多彩的千种情态,还有......晴冬深吸了一口气,才再又将目光缓缓转向,此时予兮对着阿九毫不吝啬展露的笑颜。
那......实在太美了。晴冬也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宛若长夜难熬、拂晓初起时的照世光亮,好似阴霾散尽、雨过天晴后的漫天霓彩,又一如翠微素雪、镜水清潭间的空灵纯净,仿佛任何人都能在这样的笑容里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