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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纱 全1章 ...

  •   菲拉斯的空气中徘徊着特有的绿色迷雾,浓密的地方有如幕布,轻浅的地方则似薄纱。她坐在海边,柔软的细砂混着砾石,像是大自然伸出的温柔的手掌。
      被轰得支离破碎的羽月岗哨隐在雾气背后,她眯着眼睛看了许久也没法看出来哪怕是一点点轮廓,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莉莲住在暴风城的那段时光里,是一名温和有礼的圣光医师。因为几近戒律的严格信仰,她终日戴着白色的面纱,暗褐色的头发与面纱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肤色并不算白,反而有些奥特兰克式的棕色,然而面纱外面的眼睛却弥补了这一缺憾。那简直是一双可以传递温暖的眼睛,略平的眉峰看上去和善有礼,双眼皮、睫毛很长、瞳色有些偏棕,与她的肤色交相辉映。这双眼睛因为其主人一贯的细声细语与轻巧的笑声而显得格外温柔。没有人问起过她的年龄,不过从那双眼睛来看,铁定不超过25岁。
      每天早上她会早早起来,去光明大教堂做晨祈,从天顶马赛克高窗外洒落进来的晨曦总是毫不吝啬地将这个低头跪拜的女人包裹起来,让她的脸闪烁出说不出来的柔和,就连主教也会对她露出鼓励和赞赏的微笑。
      做完晨祈便是回家。她的家在教堂区,离矮人区很近,只隔着运河。有时候夜晚还可以听到对岸酒馆里那些小个子们的高声喊叫。也有来自异乡的歌声,里面夹杂着并没有什么人提起的地名:诺莫瑞根、鹰巢山、瑟伯切尔、塔奎林。
      把做好的馅饼和曲奇端出来以后她会简单地用早餐,然后将剩下的点心连同蜜糖加水果熬出来的糖块一一包好,出门去教堂旁边的暴风城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孩子很多,受到的照顾已是教会所能提供的极限。她充当通用语学科的老师,经常与年龄偏小的孩子打交道,课间便将带来的小点心当做奖励发给表现好的孩子们。她也会斥责那些淘气的孩子,大部分人都会听话,也许真的是因为那双眼睛拥有温柔的魔力。
      傍晚回家以后,会有一些街坊邻居过来,通常是因为什么小病小灾。她那不算高明的圣光之力对付这些还算是绰绰有余,邻居会送些果蔬面粉,或者直接给银币作为报酬,这些她也都不在意。
      莉莲住在暴风城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而她现在在菲拉斯,一个翡翠之境,氤氲的雾气几乎让人想要跨出生者的地盘来追寻更迷人的虚无。
      她没有穿鞋,赤脚搁在沙滩上,沙子们像调皮的鱼,在脚趾缝间来回游走。
      海面风平浪静,然而那只是肉眼所见。经过哨站的时候那些古老智慧的暗夜精灵警告过她,无尽之海中有许多容易被激怒的元素之灵,不可以对大海做出什么不敬之事,也不可以随意踏入它们的领地,否则海浪会将一切能够触及到的东西全部撕个粉碎。
      看来现在它们与她还算和平相处。莉莲微眯着眼睛,海平面是一条青黑色的无尽的墨线。

      是的,用和平相处来形容她与孤儿院、与邻居的关系甚至还欠点火候。
      事实上她很受大家的欢迎,乃至矮人区那些异乡人也会慕名前来看病。他们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有一位蒙面的好心女士可以运用简单的圣光之力帮助别人。
      异乡人们的毛病千奇百怪。有的人被龙咬伤,伤口流出绿色的脓液并且不会愈合;有的人长出细细的鳞片,据说是一种来自鱼人的传染病;还有的人手臂出现了岩化的趋势,似乎与奥达曼有什么关系。
      托这些人的福,她的圣光之力运用得越来越纯熟。
      现在她眼前的这名男子自称丹特尔·斯托克雷,来自阿拉希高地。他皮肤苍白,有一头浅灰色的中长发,眼眶下陷,有些深邃,胡子被粗鲁地修剪过,参差不齐,嘴边有一道伤疤,但已经很浅了,看来时日已久。
      壁炉燃得很旺,油灯也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丹特尔·斯托克雷将木质方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火堆坐下。面前是女主人备好水果与点心的待客茶几,女主人本身则坐在对面的方椅上,面纱与双眼在跳动的火苗下有如梦幻。
      “所以,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她轻柔地问。
      斯托克雷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您只需要倾听就可以了,我知道我的病症只在心中,圣光是没法儿救赎我的。我去过太多的地方,经历了太多可怕、可悲的事情,我已经无法容忍这一切在我心中积累,必须找个人说出来。”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面纱女士,方圆百里都称赞您,我一个外乡人,想来也只能在您这里寻求帮助了。”
      莉莲笑了笑,回答道:“您说吧,先生,我会倾尽全力。”
      “您去过菲拉斯吗?”
      她摇了摇头。
      “它在南卡利姆多,几乎到了世界的尽头。那里简直是一片不毛之地、蛮荒之地。虽然曾经有一个巨大的精灵王国存在,埃雷萨拉斯,但现在,那地方已经是食人魔的地盘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暴怒的树精、肥胖臃肿的食人魔、邪恶贪婪的萨特。他们把被杀死的过路人像甜薯一样拧断掰碎,吃剩下的骨头渣子丢在道路中间。各种生物的血液渗透进曾经华美无比的暗夜精灵地砖里,暗红色和黑绿色交织起来,简直让人作呕。那地方,埃雷萨拉斯,的空气中写满了死亡和噩梦,它现在有了更贴切的名字,厄运之槌。”
      男人的声音低沉,辅音发得很重,似乎就连炉火也被这种满是寒意的声音压低了,微弱地跳动着。她从未听过这么渗人的通用语口音,但依旧保持着镇定,静静地看着对面诉说的男人。
      “当然了,那里也有精灵,不过和食人魔相比他们甚至更糟糕。他们有丑陋的青色和紫色皮肤,对着每一个闯入者大喊大叫并且痛下杀手。他们总觉得别人是来抢宝贝的,那个愚蠢的女王留下来的愚蠢的奥秘。嗯?好好交谈?没用的,女士。因为他们已经死了,都死了,只是不愿离去罢了!那本就是属于亡者的地界!”男人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双眼不知是在望什么,像是没有焦点一般。莉莲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当然了,那里也有活着的暗夜精灵,他们的将军叫珊蒂斯·羽月。你不知道,这没关系,她在卡利姆多可是非常有名,几乎和您在教堂区一样有名。不过这对于菲拉斯那地方的可怕之处可一点都起不到缓和作用,食人魔到处都是,还有暗夜精灵的死对头们,那些娜迦。他们非常善于结交暴烈的元素之灵,在海岛上自成一派,羽月将军和她的哨兵们对此无计可施。况且,谁就能保证暗夜精灵们的双手纯洁无比呢?有了埃雷萨拉斯那样的先祖,哈?谁知道她们的伪善背后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说,在菲拉斯那地方,邪恶才是天命,才是主宰,才是永恒!”
      莉莲不由自主皱了一下眉头,这表情被丹特尔收进了眼里。
      男人的眉毛垂下来,眼角挂上了哀伤的皱纹,嘴边的伤疤也可怜地抖动起来。他弓着背从下往上恳求地看着对面的女主人,神态从刚才的凶恶一下变得凄惨无依。
      “原谅我的冒犯,女士!所以我才说,圣光无法治愈我心中的创伤,不然我也不会来恳求您的倾听!您的不满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坏事,这让我一下子就从那些噩梦中逃出来回归现实。是的,那地方,只是菲拉斯那地方而已,我现在可是在暴风城。”
      “是的。”莉莲说,“您在暴风城,圣光会宽恕您的。”
      男人拿起刚才女主人递过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又抬起污渍满布的袖口擦了擦胡子,将水杯放回到桌上。他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来回揉搓,脸在逆光中忽明忽暗。
      “为了正义,为了圣光。当然,死亡、绝望、黑暗、厄运、血腥的生存,这些东西是不能在这里的。是的,多么温暖的小房间啊,怎么会有这些恶心、卑贱、下流、肮脏的玩意儿呢?”
      莉莲站起来,轻声说:“天色不早了,先生,我想我该休息了,非常抱歉。”
      “当然,是的,不早了……我可否对您行一个充满感激与尊敬的吻手礼呢?”
      “我想我并没有理由拒绝。”
      莉莲感觉到男人的唇有一小部分越过了他自己粘腻的大拇指蹭到了自己的手背上。男人低着头行礼,所以他没有看到女士再次蹙起的眉头。
      他放开莉莲的手,将油腻的头顶灰发亮给女士,然后自认为得体地倒退着走出了女士的门廊,并关上了铁箍木门。

      于是现在,她来到了这片土地,那人口中充满血腥与恐惧的凶恶之地。
      如果抛开那些吃人的物种,这土地上其他的生物其实并不友好也不敌对。她越过厄运之槌边界的时候,遇到了一大片翅膀绚烂眼神清澈的精灵龙,它们匆匆飞过,其中也有一两只好奇者会停下来观察观察这个人类。
      这种精致、弱小的生命让她心中多日来的暴戾感平复了些许。
      重建的羽月要塞离厄运之槌不远,高耸的树屋好似暗夜精灵们尖尖的耳朵。她走向浓密枝叶的大树时并未察觉到还有其他生物存在,然而当她试图拨弄一根树枝来摘取野果时,空地上突然变戏法似的多出来几个身材高挑的戎装精灵,暗绿色的制服和瞄准她的弓箭,看来是驻扎在此地的哨兵部队成员。
      “人类,你来做什么?”精灵的口音里带着特有的沙哑,十分低沉。
      她低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布着交错的伤痕,来源不一。
      “也许是来……寻求解脱?”

      丹特尔确实是来寻求某种意义上的解脱。按他的话,来这座城池之前他成交了一笔大买卖,因此短时间内不用发愁吃喝,可是他的内心却没有因为这种物质上的满足而好受一些,反而更加焦躁甚至绝望。莉莲听孤儿院的人讲过阿拉希高地的一些事情,那里曾存在着一个雄伟的人类帝国,只是现在也已经凋零,如同矗立的索拉丁之墙,灰黑古朴却了无人烟,只有在砖块的缝隙间才能看到努力生长的青苔和野草。她一想到他是来自那种艰苦的地方,便没法不原谅他的冒犯和失礼,以及偶尔出现的歇斯底里。
      他总是在傍晚到来,过一个钟头再离开。他离开的时候,落日将脸藏在了无尽之海的另一边,只有港口的灯塔和满天繁星静悄悄地闪烁。
      他真的去过很多地方,不过都是在遥远的卡利姆多。从泰达希尔到黑海岸,再从石爪山到加基森,他都去过。他甚至还涉足了魔物遍地的费伍德森林,并远观过那些野蛮的部落建起的巨大城堡,奥格瑞玛。
      诅咒教派们将活人钉在布满咒文的铁板上,吸取他们的灵魂,收集他们的血液,谛听他们陷入绝望的嘶喊。他们以此为乐,并以此为能量。最后,皮包骨的骷髅架子们会被丢到一边,成为教派营地里那些恶犬们的例餐。
      软泥怪们慢吞吞地游走在森林深处,吞吃着他们能碰到的一切活物,绿色或者青黑色的半透明身体里裹着消化不掉的部位。他有幸与这种可怕的怪兽(和谐)交过手,在将尖刀捅入它的口中的时候,他看到半个未被完全消化的头颅,大睁的半只眼睛已经变成灰白色,像一条被活活摔死的鱼。
      一望无垠的塔纳利斯沙漠是幅美艳的油画,白天沙漠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夜晚则变成迷人的银色。水源藏在地底,擅长高声诅咒其他种族的地精比旅行者更善于找到水源,挖出小坑,用羊皮袋子灌满,然后伸手等着你把金币放进来。如果没有金币——不是银币,也不是铜币,那么就可以安心地死在这些小个子面前了,他们会认真收拾出你身上值钱的玩意儿,然后将尸体抛给盘旋在天上的秃鹫。
      这就是卡利姆多,它古老、强大,同时又残酷、冷漠、一毛不拔。这片土地豢养的物种无一不是残忍、恶劣、弱肉强食、铁石心肠。
      将近一个月了,丹特尔每天都诉说着在卡利姆多的遭遇,有时他会激动,用一大串粗口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但回过神来又会立刻笨拙地道歉,不该在圣光面前如此粗陋。
      莉莲就算没经历过,也能看出他眼中的仇恨值或似乎并未因倾诉而消减。她听了丹特尔讲了那么多阴暗可怕的事情,自己也会受到些影响。每天丹特尔离开后,她都几乎用冲的架势走过去飞快地拉好门栓,仿佛会有什么怪物借着夜色的掩护闯进来。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几乎让她浑身颤抖,她必须要在睡前低声念颂,才会渐渐宁静下来。
      这大概是因为,白纸和画作相比,更容易被污水泼脏吧。
      生活未变,依然是教堂,孤儿院与家。
      艾尔文很少下雨,恢弘的暴风城多半时间也沐浴在阳光中。莉莲按照惯例装好小甜饼,推开教室大门,孩子们的脸庞和金色的阳光糅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灿烂。她清点人数准备上课,却发现少了个孩子。
      “小天使们,可以告诉我马修去哪儿了吗?”
      孩子们互相交换眼神,有几个人嬉笑出来。
      “是生病了吗?还是?”
      脑中闪过一些过去从未有过的念头。马修是一个瘦小的五岁男孩,左腿患有先天性萎缩,走路缓慢但大脑灵活,总是非常积极地回答问题,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上细小的雀斑好像在闪光一样,总能从她这里得到很多作为奖励的饼干和糖果。
      那孩子怎么了?难道被其他小孩欺负了?他们是不是打断了他的另一条腿,将他丢进了护城河?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发的小甜饼数量不均,他们因此互生嫌隙,最后大打出手?
      这些毫无边际的想法一个借一个蹿过脑海,如同炸雷一般让她两眼发黑,不得不靠手撑住讲台来保证自己不摔倒下去。面纱下的双唇被牙咬得死死的,她过去怎么没有想到贪婪与妒恨同样是存在于孩童之间的呢?
      “莉莲女士!”终于有个小姑娘在孩子们的推举下站了起来,大声说着,“马修被人领养了,他有话拖我们转告你,他说等他长大了,要来娶莉莲女士回家!”小姑娘稚嫩的嗓音刚结束,全教室的孩子们都爆发出了哄然的笑声。
      催城的黑云被破晓的曙光穿刺出一个大洞,然后逐渐碎裂弥漫开来。讲台上的女士回过神来,半晌,眼眉间扯出一丝笑意。如果摘下面纱,便能发现这微笑有多么虚弱和恍惚。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坚持到傍晚的,脚步虚浮地回到家后她颤抖地喝了一大口甜羊奶,然后缩在软布躺椅上十指交握地紧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疑问乃至恐惧:“我怎么会那样想?我这是怎么了?”
      她又飞快地跑起来冲进盥洗室,玻璃镜面中自己的眉眼间写满了惊恐,她扯掉面纱,前倾着身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庞,这不为世人熟知的脸庞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嘴角因惶恐而扭曲了几分。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日安,女士。啊……”丹特尔·斯托克雷微微鞠躬,而后看着眼前的女人眯起了眼睛,“您不戴面纱还真是……这让卑微的斯托克雷怎么办才好呢……”他说着舔了舔嘴唇。
      经由这一提醒莉莲才想起来自己慌乱中将面纱忘在了洗手台上,她顾不上礼数将门猛然关上,第一次拒绝了向她求助的人。
      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着:“我明天再来拜会您,亲爱的女士!”
      莉莲倚着门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抚着狂乱跳动的心脏,喃喃地自语:“是他……我不该让他接近我……”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应该来这里,人类。”
      这一队的哨兵在知道了她的来意以后撤掉了弓箭,为首的小队长将她迎进了日常休息室。它在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冠中间,暗夜精灵用藤蔓搭成网,铺上厚厚的交织起来的树叶作为阶梯,月亮井之水被装在玲珑的水晶瓶中,挂在半空中当做路灯,散射出悠然绵长的银色光芒,枝叶的间隙中有发光的小虫飞来飞去。休息室同样由木板、藤蔓和树叶拼凑起来,摆放着小桌。哨兵队长倒了一杯花茶递给她。
      莉莲拒绝了。喝水进食都需要摘下面纱,她不愿意。
      “我是来……看看菲拉斯这一片土地的。”她斟词酌句,“过去有一个人向我描述过这里,听上去非常……嗯……”
      “我想一定非常恶劣。”精灵了然地点了点头,“这里对文明并不友好,反而更适合原始与蛮荒,但是为了艾露恩和泰兰德,我们甘愿守卫在这里,抵抗一切邪恶势力。”
      “你们是令人敬佩的勇士。”
      “谢谢您的夸奖。”哨兵队长行了一礼,“言归正传,我们营地有可供长途飞行的角鹰兽,它们可以带您回到达纳苏斯。我想换做羽月将军,也会这样劝您早点离开此地的。”
      “不用了,我还有一些想去的地方,在那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愿艾露恩指引你的道路。”
      精灵队长护送人类女士走下了树屋。

      那天晚上她早早就睡下了,却做了一夜的梦,光怪陆离,身心俱疲。
      梦中依稀有个尖利高亢的声音对着她喊叫:“你回去,回去!”她不知道该回哪里,只是满脑子迷乱惊恐,脖颈间触感冰冷刺痛,低头才看见是一柄尖刀被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手紧紧握着,刀刃的一部分正贴在她的颈动脉上。
      “回去!快回去!”那声音还在尖利刺耳地叫着,四周燃起了火光,杂乱无章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地钻入她耳中,辱骂、哭泣、哀求,形形色色。
      她转过头去,依稀感觉到颈间被割破滴出了鲜血,但也许是因为在梦中的缘故,并没有如期而至的疼痛。她身后是自家的小木门,那刀子割破她以后突然被摔在了地上,失去了钳制后她发力狂奔向自己的家,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步路,但在尖声大叫、火光、哭泣、吵闹声中却显得无比漫长。
      她终于打开了木门,恶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晨光熹微,实际上甚至能看到来不及隐去的繁星,然而她再无睡下的念头,暗褐色的发丝因为汗水的缘故紧贴着脸颊,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这一天她过得浑浑噩噩,似是并无不同,却又像是哪里都不一样了。提着手袋从教堂回家时,她望见那个男人蹲坐在自己家门口的楼梯上。
      男人依旧神经质地搓动着双手,不时地向通往教堂的路上张望,显然是在等她。她停下脚步,向后退了几步,踢到了路边的石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丹特尔闻声抬起头来,望见了还没来得及将自己藏匿好的女士的裙角,男人于是站起来,因为等待太久而发麻的双腿让他的脚步有些趔趄,他朝蒙面的女人大步走过去,女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奔跑起来。
      莉莲几乎是夺路而逃,到了教堂的大门边上才好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扶着大教堂的石壁大口喘气。她转过头,丹特尔一步步地靠近过来,灰色的油腻发丝在夕阳下像一块陈旧褴糙的抹布,嘴角的伤疤让他的刻板的嘴唇多了一些凶狠。
      “莉莲,为什么看到我反而要逃走?”
      “别叫我的名字!走开!”
      “好吧。”丹特尔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亲爱的女士,我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惊慌失措?”
      “你的出现已经成为了最大的错误!”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见到我,不再帮助我了吗?”
      莉莲别过头去,内心仁慈的光明与阴影下的自私相互撕咬着,将她的情绪割裂得支离破碎。诚然,丹特尔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伤害她的事情,也许内心对他的反感和抵触只是她为自己不坚定的意志找到的借口。
      她将嘴皮子咬得发白,最后艰难地开口说:“你走吧,我现在很不好,没办法继续帮助你了!”
      丹特尔将眼中的狠毒与渴求掩去,低下头用一种充满惋惜的低沉语调轻轻说:“我明白了,对不起,莉莲女士。我果然……只能孤身一人找寻救赎之路。”他惯常的发音方式让这句话听上去无比悲凉和失落,而后男人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与光明的建筑,将自己的身影没入了它所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中。
      莉莲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袋掉落在地。她看着男人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中,全身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她弯腰捡起手袋,没分发完的小松饼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摔落碎得一塌糊涂,她用手指伸进纸包蘸了一些碎屑放入口中,很甜,一下将她拉回了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单纯美好并且被圣光眷顾的现实。
      她的心跳渐渐缓和了下来,整理好面纱,向自己的家走去。

      向梦境之树走去的道路似乎漫长无比。
      离开哨站时她曾说明自己走过了厄运之槌边缘。哨兵队长听到这一点后十分震惊。
      “不得不佩服您的勇气,或者说无知。”精灵哨兵的语气中还有些哀伤,“埃雷萨拉斯曾是我们先祖的辉煌之地,如今被邪恶染指,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您成功翻越了她,也许是月神亲允您来到这一片土地。”
      她们赠与她许多食物、水、和精灵制造的匕首。现在这些东西都派上了用场。从羽月要塞向双塔山前进的路上虽然没有可怕的食人魔,但却有各种有毒的蛇虫和凶猛的野兽。她披荆斩棘,一点一点向前行进着。
      听说那里有绿龙。不,确切地说,人人都说那里有绿龙,那种流传于历史和小说中的,古老强大而又充满智慧的生物。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漫山遍野的草与树终于到了尽头,她眼前出现了一汪宁静的水面,和一座雾气缭绕的岛屿。
      她屏住呼吸让自己不发出惊喜的叫声,缭绕的雾气中隐隐出现三三两两的影子,深绿色、长尾巴、头戴盔甲、手持长矛。他们身后是巨大的传送门一般的石台,在雾气中有如一头安静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这仿佛是一个异世界的入口,虚幻梦境的所在。

      这回并没有什么人再蹲坐在台阶上了。白昼收起了它的光芒将舞台让给了夜晚,温柔的月光与路灯交相辉映,对岸的酒馆里又传来了依稀的高声歌唱。
      她走进小巷,从手袋里拿出钥匙,低头的时候,却呆住了。
      她的影子旁突然多出来另一条影子,正如现在抵在她颈间的五指一样分明。
      丹特尔沧桑和酒气混杂的声音轻轻吹着她的耳廓:“女士,我不能失去您。”
      她的心脏发狂地跳动着,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面纱挡住了大部分难闻的气味,却依旧能让她闻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她无法形容那种酒气与体臭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好像某种常年混迹在外的动物的腥臊之气。
      她紧紧地握着手袋,手指骨节发白,手袋也几乎变形。她的声音忍不住颤抖,震动的声带在他紧扣的手指下像脆弱的蒲公英,随时都会被掐碎。
      “你要干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他毒蛇般的语言舔舐着她的心脏,“我不能失去您……虽然我今天喝了点酒,但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告诉您的……我不能失去您,您之前的反应让我非常害怕……”
      丹特尔舔了舔嘴唇,“所以,也许我有必要再告诉您一些事情,比如我并不是——来自阿拉希高地。”
      莉莲感觉到胁下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冰冷锋利,好像已经划破了她的外袍。她毕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人,双腿本能地发软滑了下去,这样却正好被丹特尔用手完全掐住了脖子。
      她大口大口拼命地寻找着空气,耳边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吉尔尼斯人,你也许知道,被诅咒的那个王国,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我亲爱的莉莲。”
      女人一边咳嗽,一边喘息,胸腔像风箱一样艰难地振动着,她面色发紫,面纱皱叠起来,柔软地将下摆堆在男人脏腻的手上。男人翻转了两根手指将面纱扯了下来,露出苍白无暇的鼻子和嘴唇,以及形状优美的下颌。
      丹特尔偏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呆住了,又回过神来。
      “让我剥夺您的生命,用手”他说着使劲勒了一下莉莲的脖子,女人溺水般地向上翻起了双眼,又随着他旋即松开的手向下垂去,“或者用陪了我许多年的匕首。”他将抵在女人腰间的利器向前送了几寸,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她因此而颤抖起来,“再或者,被我同化。”
      低沉冗长的尾音结束后,莉莲感觉到臭烘烘的热气随着男人的头颅一起逼近,而后是湿黏温热的触感,男人伸出舌头舔上了她的侧脸,又向肩颈移去。
      她双目发黑,缺氧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她脑中空白,惊恐与失措让她停止了思考,只能凭本能做事;她全身颤抖,则是出于两者的综合影响。
      她感觉到男人尖利的牙齿渐渐刺破皮肤,突然想起来那个北方王国可悲又可怖的诅咒:狼人。
      这两个字如同霹雳一般炸开,她几乎晕死过去。
      月色与路灯交织,依然显得无比温柔,并充满希望。在微光的衬托下,地上的影子发生了可怖的变化,男人的身影变大,四肢膨胀出去,扭曲了起来,女人在他怀里,像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偶。
      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虚幻却似乎又真实存在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至近,由呢喃至嘶吼,渐渐和那梦中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快回去,回去!它这样喊。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晕死过去,还是进入了另一个梦境。那扼住喉咙的手还在,却不算特别让人难受。她的颈窝处似乎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扎得她皮肤生疼。
      那声音尖利地叫着:快回去,回去!这里交给我!
      她低头,手里是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尖上还有黏腻的血液。
      那个女人的声音依旧在高喊:给我,交给我!你快走!
      她向巷子口望去,似乎见到了一个束发劲装的女人的身影,那模糊的轮廓却给了她无比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她猛然推开身后的怪物,向自己家门跑去。

      莉莲低头,蹲下身子,捧起一泓湖水。
      水从指缝间流走,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对面的守护者闻声寻来,远远地将长矛对准她,做出恫吓的姿势。她并不惧怕这些有鳞有爪的家伙,又捧起一汪湖水,闭起眼心中宁静地祷告着,伟大的梦境之王伊瑟拉,您可否指引我寻到正确的答案?
      然而巨龙的时代已经过去,半晌,除了流转的风声与不停歇的水声,什么都没有。
      对岸的守卫依旧警惕地盯着她,莉莲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她听见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言对她说:梦境是你意愿的折射,面对你的内心吧,人类。
      她猛然转回头去,传送门式的巨大石台依旧隐隐绰绰,守卫们不耐烦地对她发出了低吼声。

      实际上如果不是胁下和颈部的伤口,她几乎以为那是个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安稳地躺在床上,只是发丝凌乱,她习惯性地伸手试图在矮凳上找到面纱,却一无所获。
      起身洗漱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镜中的女人有些微憔悴,但不狼狈,喉咙处有几个暗红色的抓痕,肩颈交接的地方则有一个外翻着皮肉的伤口,虽然已经停止了流血,但看上去依旧非常可怖。她试图用手触碰这个伤口,出奇的疼。她忍着疼为自己擦拭了常见的消炎药膏,又用绷带将这一处包扎起来,这才穿好衣服。穿衣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指缝间沾满了泥土,像是清洗了很多遍却还是没法洗掉一样。她耐心地把指缝里的泥土用小竹签挑出来,又洗了好几遍手,然后才开始做其他的事情。
      她内心有一丝不安,这份不安始终阻止着她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表面平静地做好点心,打理好一切后,她又取了另一条面纱戴好,然后推开门步入了教堂区的晨光中。
      在小巷与大街的连接口,地上一块脏污的白布吸引了她的注意。莉莲弯腰捡起来,才发现这渗了血的白布正是自己丢失的面纱。
      再强烈的不安也无法阻挡住回忆的洪流了,尖叫声与窒息濒死的感觉一下回到了她的身上。莉莲拿着失而复得的面纱,捧着逃不开的记忆,呆立在原地。
      半晌她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个可怕的男人和他可怕的行径从脑中驱逐出去。她必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来让自己远离这挥之不去的阴暗,比如那个女人,救了她的那个女人。她没有问过名字,没记住长相,只有无尽的濒死体验中那个束发的女人像一道天赐之光划破夜幕,如果不是她,莉莲现在也许已经死了,或者生不如死。
      那么丹特尔呢,还会来骚扰她吗?
      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个可怕的问题,匆匆将面纱随手丢在路边,然后去了教堂。
      因为昨天的遭遇,今天的晨祈她格外用心,也格外漫长。当数不清第几遍念诵祷言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自己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通过一点一点对记忆的压榨,她似乎可以记起来一些具体的模样了,尖脸,大眼睛,发色与她相比似乎更亮一点,并且有偏白的皮肤。
      想的起来这些让她非常满意,念完最后一遍祷言时,她祈祷自己能早些找到这位恩人,并答谢她。
      看来丹特尔也并非离群索居,傍晚的时候有两个和他差不多身段的人类前来拜访,询问她可曾见到丹特尔斯托克雷,她认真地说了没有以后匆匆关上了门,也关上了丹特尔斯托克雷与她的生活之间的这道联系之门。
      这个男人就这样用一种很不科学但又非常自然的方式在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她颈上的伤口因为没有了分散注意力的事情而跳脱出来,强硬地干扰着她的触觉。她顾不上晚饭,急忙地跑到盥洗室将衣领解开,剥下绷带。那伤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并没有愈合多少,反而开始发黑,发硬,周围生出了细小的绒毛。
      北方王国的诅咒电击般地刺中了她。莉莲跪坐在地上低头将手放在心口开始喃喃地念着颂词,甚至顾不上重新将其包扎好。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努力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只有这样一心迎接圣光,才能带领她战胜黑暗与邪恶,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信仰之力。
      她又有些担心,那个女人会不会也被咬伤了呢?
      到了该入眠的时候了,没有了访客的夜晚格外宁静舒心,她躺在被窝里,将受伤的部分裸(pr)露在外,昏昏欲睡。
      突然窗栓响了一声,她微微睁开眼睛,一个干练的身影推开窗跳了进来,映着月色,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也再无睡意,半撑起身子小声惊呼:“是你?”
      对方微笑着在她床边蹲下,将她的身子按回温暖的被窝:“是我。”
      莉莲像小鹿一样从被窝向外看,对方苍白的脸颊上浅浅的笑意让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温暖感觉。
      “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来看看你。”女人的回答极具耐心,温柔并且包容。
      “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叫阿莫。”
      阿莫,她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而后眨着亮闪闪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会救我?”
      “我一直在看着你,爱护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他是个狼人,你被咬了吗?”
      阿莫的脸上牵出一丝苦笑,莉莲觉得这就是答案。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莫的脸颊说:“没关系,我们不会变成狼人的,圣光会指引我们的方向。”
      “但愿如此吧。”阿莫轻轻叹了口气。
      “……丹特尔,在哪里?”她迟疑良久,直觉这个问题会让对方生气,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果然,阿莫眼底掠过一丝不快,旋即遮掩下去,“他那种人,该死。”
      她又伸手为莉莲掖好被角,将伤口处轻轻盖住:“晚安。”在莉莲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我有空再来看你。”
      莉莲暖洋洋的内心很快让她陷入了甜美的睡梦中。

      她从梦境之树离开后只能原路返回菲拉斯的海岸。
      沿途依旧艰难颇多。她知道这附近有着菲拉斯的名山,但复杂的路况让她几乎无暇抬头。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则像一路上飘渺的雾气,弥漫而不散去。
      面对你的内心吧。
      梦境是你意愿的折射。
      人类。
      走出这片荒野又花了好几天。当羽月要塞的树屋再次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倚着一棵大树她终于放松了紧张的神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曾经的去路和如今的来路。
      巨大的双塔山在缭绕的雾气中依旧伫立,凌驾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上,像是一个安详莞尔的长者,虽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轮廓,但属于远古山川的自然而然的压迫感依旧穿越冗长的距离向她迎面扑来。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山峰们仿佛活了过来,化成两座神祇相互凝视,神祇的面目也渐渐清晰起来,丝毫不受云雾与时空的阻碍。
      一个是她,一个是阿莫。
      莉莲猛然睁开眼,幻象消失了,只有记忆中的声音呢喃如常。
      面对你的内心吧,人类。

      阿莫常来看她,但每次都是深夜,乃至到最后她已经习惯将窗户留一条缝,方便阿莫的进出。
      她肩颈上的伤口逐渐痊愈,只是那周围的皮肤上生出了黑色的绒毛,除此以外倒是没什么别的异样。因为出于对狼人诅咒的恐惧,她愈发虔诚,常常还会放弃孤儿院的课程,一整天都跪拜在神坛之下。
      艾露恩总是不矜于将自己的光明与大陆上的生物分享。暗夜精灵们对月神的崇拜在这样温柔和蔼的月光中简直不能更理所当然了。莉莲微眯着双眼,看着再次跳进窗内的阿莫。
      后者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盘成髻的金发今天被解开了,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处。
      莉莲看着她淡绿色的眸子,那里面写着坚忍与被主人极力掩饰的暴戾。她能感觉到阿莫的情绪波动与平时不太一样,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阿莫总是不太一样,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表现得更为激进和容易发怒,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慢慢地催促着她的变化一样。
      似乎莉莲有多虔诚,她就有多黑暗。
      莉莲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床边的女人的双眼。斟酌了字句以后她开口问:“亲爱的,你这几天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不,那么无聊的东西我怎么会有。”阿莫回答得出奇地傲慢,她同样也低头注视着躺在被窝里的女人,那棕色的眼眸仿佛天生带着慰藉的能量,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安慰。
      阿莫看着那眼中的探询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我以后也许不能再来了。”
      “为什么?”
      听此问句后她苦笑了一声:“为什么?那要问圣光。”她俯下身子凑近女人,语气变得凶狠起来,“你不是曾告诉我,圣光能帮我增强意志力,抵挡这个诅咒吗?”
      莉莲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是啊,你看,我就没有出现变……”
      “别再自欺欺人了!”阿莫低吼了一句打断了莉莲,她猛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暴怒与仇恨的气息,“你根本不知道我所承受的痛苦!你懦弱、自私、胆小、一心沉浸在你所谓的救赎,圣光之中!”
      莉莲因同伴突然而至的怒火而瑟瑟发抖。
      月光如水流水般倾泻,像变魔术的手,拂过阿莫的身体。她的躯干被莫名而来的黑色雾气缠住,又被月光将其一点一点地剥开,伴随着关节伸展的声响,她的全身开始长出黑色的毛发,手指变成爪形,尖利的指甲戳破皮制手套伸展出来,腿关节向后屈起,鞋子像玩具一般套在毛茸茸的脚掌上。她精练的黑色硬甲皮外衣和短裤此时紧绷在身上,如同大人穿错了孩童的衣服,鼓匝的肌肉呼之欲出,有些近乎野蛮的原始美感。她的脸庞已经完全失去了苍白的肌肤,口鼻长长地向前突出,随着呼吸喷出白色的雾气,有几颗尖牙无法被毛发和嘴唇遮掩住,呲在外面。
      狼人不自禁的变形后反而平静了下来,看着被吓得坐起来缩在床角的莉莲,咧了咧嘴说:“你不愿面对的却正是我必须遭受的。”
      莉莲惊讶而又悲悯:“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这幅模样,还如何见你?我能怎么办?”
      “但我并不介意!”
      “你不介意?你说你不介意?”狼人恼怒地对着莉莲低吼了一声,挥舞了一下锋利地泛着金属般光泽的爪子,“如果你不介意,就不会去管丹特尔的死活!他在哪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是怕我真的杀了他!”
      “我并没有……”莉莲微弱地呻吟了一句,说不下去了。阿莫了解她,就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是的,她害怕杀人,只希望丹特尔消失,却不希望他真的死去。她信仰的圣光总是让她向善向美前进,从来未曾允许过她做出这种事情,成为凶手……帮凶也不行。她害怕就此失去圣光的眷顾。
      “好,我带你去看,丹特尔·斯托克雷。”
      阿莫变形之后更加强壮和敏捷,她将莉莲背在肩上,从窗户中跳了出去,在茫茫夜色中掠过长长的街道和房顶,悄无声息。莉莲还穿着睡裙,被寒风照拂后蜷在狼人宽阔的肩背上瑟瑟发抖,娇嫩的皮肤被硬甲皮与扎手的毛发摩擦着,说不出的难受。
      弱小的人类。她仿佛能听见阿莫心中的轻蔑之词。
      她们走了不算短的路程,一直到出了暴风城,艾尔文森林的一隅。
      空气中有泥土的芳香和草木的清新,阿莫将她放下,咧了咧嘴,而后偏过头四处嗅了嗅。四脚着地地跑向一棵大树下,用爪子飞快地刨起来。
      “咕咚”一声一个恶臭的球体被她抛了过来,落在莉莲脚边不远处。
      “我把他的头割下来了,这肮脏的人类,他脑中的东西比什么都污秽。”阿莫走回来轻蔑地用脚掌踢了一下地上的东西,灰色的头发和已经呈现淡紫色和青黑色的皮肤,哪怕是轻度腐败加上裹着泥土也能看清他生前那副阴狠的表情以及嘴边的伤疤,这正是丹特尔的头颅。
      莉莲闭上眼睛,不愿去看它,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她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热烘烘的扎人的手掌抓住扭向了一边,她睁开眼,对上了毛发中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全是凶狠和暴躁,以及些许高傲。
      阿莫喷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你以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你装出这副无辜的模样是给谁看的?”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本……不希望……”
      “你的选择,我才会这么做。”
      黑夜的树林里只有风声和虫鸣,阿莫放开她,烦躁地走了两步,拎起那颗可怖的头颅又埋了回去。而后她转过头来对呆坐在地上的女人恶狠狠地说:“你以为圣光真能救赎一切吗,我亲爱的?我的出现不正是证实了它的错误吗?你以为,圣光还会听从于你这种杀人犯的召唤吗?”
      “我没有杀人!”莉莲尖叫了一声。
      “你没有?你低头看看吧!”
      莉莲惊惶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在月光下映出了绒毛般的阴影,她连忙伸手去摸,触感真实,这些绒毛正在飞快生长,伴随着微不可闻的细小响声。她的全身开始被一种不能说明的痛楚笼罩,仿佛正在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起来。
      震惊和巨大的恐惧感让她的心跳在这种痛苦中停摆,晕死过去前一秒她看到阿莫的狼吻嗫嚅了几个单词,但随后便和她的知觉一起被拉进了虚无。

      从那以后的第二天起,她发现自己果真无法与圣光产生共鸣了,信仰之力渐渐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赶着从她体内消失了。
      她惊恐地想要质询阿莫,却再也没见过这个女人——现在是一名狼人了。偶尔她会在清扫时见到几根硬鬃毛,这似乎意味着阿莫曾经来过。
      那天晚上阿莫留下的音节让她一直在思考,那究竟是什么话。直觉中这句话至关重要。
      这种失去与寻找的过程几乎让她崩溃。暴风城中传言夜晚会出没一头凶狠的狼人,伤害家畜乃至人类,她知道那一定是阿莫,那些罪恶的事情,那些充斥着对杀戮与黑暗的渴望的行径,只有阿莫做得出来。可是她根本找不到,没有一点哪怕是蛛丝马迹,阿莫躲得太好了,甚至还会给她带来些意外,比如客厅中被生生撕碎的鸡,或者吊在衣柜里的死猫。她还常常在梦中感到无缘无故的疼痛,醒来的时候便在身上发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
      这都是阿莫做的。
      她真的要发狂了。不安稳的睡眠给了她青黑凹陷的眼圈,棕眸再也无法闪烁出温暖动人的光芒。她已经辞去孤儿院的工作有些日子了,并且因此谢绝了邻居和外来者的求助——因为她根本没有能力再去帮助他们了。多么可悲。
      连日来的疲倦给了她非常矛盾的状态,一方面她时刻紧绷着神经等待阿莫的出现,另一方面她实在困顿。这几乎将她撕成了两个不同的人,在这种冲突的状态下她终于还是陷在软布沙发中,面向旺盛火焰的壁炉睡着了。
      她似乎听到了沙沙声,又像是在做梦。狼人特有的闻嗅声在她耳边响起,又归于虚无。她从睡梦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努力说服自己赶紧醒来,抓住这个昔日的旧友,如今的死敌。
      然而还是晚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新写成的纸条,墨迹还未干透。
      “你想解决邪恶,就去寻找邪恶的源头。”
      字迹歪扭,也许这代表着阿莫仅存的一点理智。
      她想到了丹特尔,和菲拉斯。

      莉莲没有再进入羽月要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绕远的路穿过这个三岔路口,到达了菲拉斯的海岸上,在细砂中间恣意地走着,面向广阔的无尽之海。
      她仔细回想着一切,坐在沙滩上闭起了眼睛。
      接受指引,她直面内心。
      阿莫简直是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有着她所羡慕的几乎一切优点,勇敢果决、充满力量和战斗技巧。她们相处得非常融洽,直到阿莫变身狼人的那个夜晚。
      莉莲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菲拉斯的风并不像艾尔文那样温和,反而有些狂乱地吹掀着她的面纱,扯得耳后细线紧绷起来。她迟疑片刻,摘下面纱将它丢在地上。
      她向前走了几步,海浪轻轻拍打着她的脚背,像是无声的邀请。
      风声如低语的竖琴,潺潺歌唱。
      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低头看着水面上因波纹而倒映出的不连贯的影像,失去了面纱的脸有些陌生,她发现自己的皮肤苍白了不少。
      水波汇聚又散开,她努力看着不成形的倒影,大眼,苍白,因消瘦而尖削的下颌。
      和阿莫的样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她瞪大眼睛,一瞬间的晃神让她差点跌倒,呛了一大口咸涩的海水。她狼狈地站直了身子,发梢被打湿了,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水。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找寻更平静的海面,并祈祷元素之灵原谅她的冒犯。
      水没过了她的胸脯,更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汹涌的回忆如交织的奥术影像奔驰在她的脑海中。善战的阿莫,只有在深夜入睡后才出现的阿莫,总是不经意将她俩混为一谈的阿莫。
      她总是能轻易猜到阿莫在想什么,她不愿做的事情都是由阿莫替她完成。她一心追逐圣光,而阿莫为她背负着一切黑暗。
      梦境是你意愿的折射,人类。
      是的,是她赋予了阿莫生命,从起初不清晰的尖叫,到后来的面容、装束、性格和名字,以及最后的离开。她白昼属于圣光,夜晚则化身阿莫,她不敢面对那个黑暗的自己,因此才臆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的女人,让她不至于被黑暗和邪恶完全诱惑。代替她受到蛊惑的,是阿莫。
      她们最后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阿莫的唇形粗糙却十分明确,现在她读懂了。
      “我就是你。”
      她向前几步,让海水温柔而又残忍地没过了自己的头顶。
      有了水的润泽,变身的过程不再那么痛苦。她的四肢膨胀起来,体型变大,光滑的皮肤上覆起了黑色的毛发。她承受着这一切,内心被悲戚与狂喜交织的矛盾撕扯着。
      我就是你,莉莲,我们终于可以重逢了。
      元素之灵嗅到了海洋中的陌生气息,终于发现这个渺小的东西已经完全踏入了它们的领地,它们挥舞着潮汐凝成的战锤踏浪而来,发出轰隆隆的咆哮与巨响,风也加入了这场讨伐之中,呼啸着卷出一个又一个漩涡。而她将身体完全埋在了水流之下,感受着无尽之海对变身疼痛的舒缓。
      圣光已熄。阿莫闭着眼睛,咧了咧嘴,用狼人的标准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十分迷人的笑容。
      她像初生的胚胎,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任由自己陷入永不醒来的梦境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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