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溪若耶》潇疋

1、楔子 一个华丽世

　　自上古天开地辟以来，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冥冥中流转，世人称之为冥叶。其强大足以使江海停滞、深渊闭合，万物为之失色。想要得到它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愿——它既不在血亲之间流传，也不受任何人所施术法禁锢。然而同时，它亦并不是永生不灭的——消隐这一力量的方法被记录在最接近天的岍枫山顶上的半块石壁和最深入地的泠蔚海底的另半块石壁上。无知的世人便以为没有人能够消隐它，除非……

　　“……除非这力量的拥有者想要消隐自己的力量。”站在山峦之巅的绝美女子缓缓道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回过头来淡淡凝视着身后正紧紧拽住她群裾不放的女孩。
　　那临风而立的女子全身被一席绯红的披风覆着，只露出一双幽暗却又流动着莫名光华的眼静静地看向那个女孩。然尽管如此，她周身所透露出的惊世的美却丝毫不被掩饰地流露出来，——她冷定地直立在绝顶，恰似那绝世风华的血色蔷薇，美丽不可方物。
　　女孩不知来自何处，紧紧地攥着绯衣女子的裙角，红扑扑的脸蛋微微上扬，嘴唇抿得极紧，乌黑的睫毛在紧闭的双眼上极轻极快地颤动着，仿佛正承受着无比的紧张与恐惧。小小的青色的衣角随那抹绯红在夕阳慵懒的光辉中宛若山岚起伏。
　　“你……”女孩想说什么，然而喉咙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吐出一个字也要费上好大的力气。终于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沙哑着声音：“不要跳下去啊……”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女孩心里一片却是一片空洞：她不要面前这个漂亮的大姐姐跳下去！不要！不要……
　　绯衣女子的身影似乎微微摇晃了一下，她更深地看向那双露出一小部分眼睛，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女孩子也许可以。
　　她终于走下了绝顶。女孩欣喜地睁大了眼睛——而绯衣女子看到后心头却又是一振。
　　正当女孩以为她就要这样走下山去的时候，前面的身影却陡然顿住了。
　　“过来。”
　　声音有种刻意的冷冽，却又夹着一种无法掩藏的疲惫和一丝深蕴的温柔。
　　被这声音所迷惑，女孩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只是眨眼的时间，那女子双手飞快地捏起一个复杂的手形，两手中指同时覆上了女孩的双眼，口中念起了复杂而诡诞的咒诀。
　　女孩怔怔地愣在那里，只觉得有两股神奇的液体顺着绯衣女子的中指直直地涌进了她的身体里面，左眼仿佛置于冰窖，右眼却似沐于温泉。然而更加奇异的是：她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直贯穿到心脏。
　　等女孩恢复意识的时候，绯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女孩大声呼喊着、奔跑着、寻找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了山谷。
　　她终于不得不放弃，却倏忽间听到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响起：
　　怜璃，感谢你的善良。可是你知道么？你这样做，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促使你自己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因为就在刚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而你，要为这个决定背负千年的苦痛。
　　所以，原谅我。
　　原谅我没有得到你的同意便决定了你的道路。
　　我在峰顶上说过的话也许你不曾在意，或者根本就不能理解我所谓的你的命运被改变的意义。但这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比我更能了解世间的一切——因为，你已是冥叶的主人。
　　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那么，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并且原谅我。
　　我从小生长在岍枫山底，听周围的长辈们说着冥叶的种种传说长大。但是，我自小就明白：冥叶是不值得人们追求的强力。
　　我总是认为：真、善、美才是世间最珍贵的所有。
　　最喜欢山水的我，在岍枫山上留下了无数的欢笑与身影。
　　岁月无痕，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终有长大的一天。
　　于是在十六岁那年，我独自上山采摘绝壁的雪莲。还未到山顶，却见红白两色火焰一样交融的浮光。正待我要走上前去观察，它们却突然朝我飞速袭来，一霎那就渗入了我的身体……
　　那时，我很清楚自己遇到了什么——十六年来，多少人在我眼前露出过对这两抹光华的向往！
　　而我却丝毫也开心不起来，因为知道自己背负了一个重大的责任
　　——消隐冥叶。
　　于是，很快我就找到了岍枫山顶的半块石壁。石壁上的内容是：
　　得见此壁，必非凡庶。
　　冥叶。源于地之灵魄。天地间惟与之抗衡者乃佑——天之精魂。
　　若欲遁冥叶之无形，必得彼壁。得此壁可削其半。
　　其法：
　　伫于岍枫山顶，运丹田之气推之心肺。
　　虽法易，然其苦痛非常。施法者术后肉身烟飞，独留魂魄。
　　无可复为人身。
　　遂于七日内达泠蔚海底见彼壁，合佑之力终可灭之。
　　施法者之魂魄卒不可轮回，永世飘荡于尘世。
　　石壁上的刻文就是这样。世人以为看到这石壁是多么困难的事，其实只要自他们所到最远的地方多走五百步就能轻易见到。
　　我还应该告诉你：在近石壁前我体内的冥叶之灵对我说了这些：
　　你终于还是要灭了冥叶？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看错人了呢。
　　知道我选择冥叶怀有者的标准么？
　　那就是——女子、善良、软弱。
　　因为我并不希望我的力量给世间带来灾难，而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会引发我灭世的力量。
　　那日，我刚脱离前一主人的肉身——她终是耐不住百年的寂寞而自尽，在匆匆前往岍枫山顶蛰伏并寻找下一位主人的时候遇见了你，绝夜。
　　我匆忙间只看到你身上具有的那三个特质，一时间却忽略了你潜藏的决绝与内蕴的坚强。
　　这是我千万年来最大的失误。
　　不过其实我也耐不住寂寞了呢，试试把我消隐吧，只要你能舍弃你的生命。
　　在我“听”完它所说后才看到了那石壁，虽然我也害怕和恐惧，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就在我终于要在峰顶进行消隐冥叶的第一步时，是你阻止了我。
　　然而你知道么？就在你微微张开眼惊惧地叫我时，我的心中又响起了冥叶的声音：
　　等等，绝夜！你也许可以把这一切都托付给这个女孩子。我也想看看，佑曾经对我说过的世间最难以毁灭的力量是不是真的是那个……
　　于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一半取决于我，一半取决于冥叶自身。那就是：
　　冥叶将一改从古至今的流传轨道，在你的血液里延续下去，但你的记忆却并不能保留，直到你积聚了足够的力量，封印才会解开，你会了解到自己所具备的无上的能力，然后继续用自己的力量试图将冥叶消隐。
　　从此，你与你后裔的命运将载满了我的期望、冥叶的关注和无数苍生的未来。
　　这是我和冥叶的千年之约：
　　是我最终如愿？
　　还是冥叶永世不灭？
　　天下苍生是否能最终躲过冥叶觉醒那一天所带来的无尽的灾难？
　　我知道我现在所说的话冥叶也同样能够感知，那么，以下的话便是我对你们两个说的：
　　冥叶，我知道你是不会阻止怜璃的。因为正如你自己所说，你要验证佑的话。我不知道你和佑的过往，但是，请公证地看着怜璃的努力并且在她拥有足够力量的时候唤醒她，使她记起这一切。
　　好，我答应。
　　一缕沙哑的声音从心里更深处传出。
　　嗯。
　　其实当冥叶从我的手指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在活了几百年后依然保持的十六岁的容貌即将匆匆老去，很快消亡。
　　所以你们在听到这段我事先印入怜璃精神中的话语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轮回了罢。
　　这一世，我叫绝夜。
　　父母的本意是让夜晚永远消失的意思，然而在我的一生中，体现得更多的似乎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意思：绝望的黑夜。
　　下一世，我一定要做个最快乐的人……
　　就这样，随着最后的尾音回归阒寂，一切都不复存在。
　　唯有滑落眼角的泪提醒着怜璃自己所要面对的现实。
　　后来，怜璃才知道，自己那天和父亲走失了之后，竟然不知不觉走上了山顶。难道这真的是命运的安排么？
　　那以后，怜璃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甚至世上再无人能与之媲美。她也并没有像绝夜一样不再长大，而是平静地过完了一生。
　　据说她的后人做过采茶女、王妃、农妇、商人，甚至歌姬。
　　而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千年以后。

作者有话说

　　希望支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