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川》叁阳

2、老道

　　不是自然而然的云消雨散，就像是被闸断，而事实上，就是被闸断。
　　陈川生感觉一阵气闷，于是走到了屋外。
　　乌云中间像是被划开了一道，云后的天光便漏了下来，然后云层从中间开始向两边变薄，最终彻底消散。要不是院子里有大大小小的水坑，屋檐还在滴着水，她会以为刚刚的大雨只是一场梦……
　　噢不，应该说现在的雨停更像是梦境，陈川生小心翼翼地掐了下手指，感觉到指尖的一丝痛意。
　　她当然知道不是做梦，她咂嘴，但她更知道只有荒诞的梦境才能脱离法度和规律，就像现在，她分明就感觉雨该再下半个时辰的……
　　陈川生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是一种接近玄妙的感应状态。
　　她对着冲洗后的山林狠狠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胸腔憋了好久不得舒解的气闷感终于缓过来了，便回头看了眼小棚屋，七手八脚着手收拾。包括屋里刚刚盛水的器具，因为雨水溢出而打湿的被褥，雨后狼藉的院子，还有早上被窦小盛戏弄而弄湿的爹爹的衣服。

　　她当然不是小拐子，但她有个拄拐子的爹爹，尽管爹爹似乎也不是她的亲生爹爹。就如她的名字叫做川生，生于江川，或者更确切的说，随江川而来的生命。
　　爹爹说他取名的时候也就是随便一想，也就没顾虑到这个名字，嗯，显得男儿了些。但爹爹又似乎越来越满意这个随意的名字，因为捡来她的爹爹想把她当儿子养。
　　陈川生举起靠在门旁的大扫帚开始扫水，扫帚头上干枯的高粱穗擦在地板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坑里的积水被摊到平地上，晒过阳光的水渍渐渐消失，然后地面变干。她拄着扫把看了一会儿，想，这才是自然而然的消散。
　　就在这时，耳后传来踏着积水奔跑的声音，然后变成了一句喊声，“小拐……川生，陈川生！”
　　陈川生本能抬头看去，看见是早上跟着窦小盛来的一个还在擤鼻涕的小男孩。
　　男孩跳过倒下的篱笆，跑到她面前站定，小脸红扑扑地微微喘气，小脖子却执拗地仰着，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阳光映在小孩的眼里，那双圆滚滚的小眼睛似乎点缀了碎银。陈川生被这一双眼睛盯得有些恍惚，隐约记起早上窦小盛的那群跟班也是这样的神色看着篱笆里面，看着她。
　　“阿福？”窦小盛不在旁边，陈川生倒不讨厌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孩子。
　　被叫做阿福的小孩看向面前的人，皱了皱鼻子：老大爱捉弄陈川生，于是他们就跟着老大，但……但应不应该告诉她，其实他们都觉得她很亲近？这个家伙，明明和他一样又小又瘦，怎么就叫人那么……那么喜欢咩？！
　　阿福莫名其妙地低头偷偷一笑，陈川生又喊了声“阿福！”他这才认真起来，鼓起圆脸，抓起陈川生的手就往外走，不由得拔高声音：“有神仙来了！现在在村长家外面！”

　　罗山村掩在十万大山的山沟沟里，前面隔了五里远才有另一个村子。阿福嘴里说的那个神仙，驾了马车沿着村道而来，车上满满一堆孩子据说都是他沿路收下的有资质的门派弟子。
　　阿福还告诉陈川生，神仙手里拿了一把扇子，在马车上朝天空扇了一下，雨就停了，天也放晴。
　　陈川生越听越玄乎，就只感觉“来人是抽空表演表演杂技的人贩子”这个猜想，要比什么扩充门派的神仙更加有可能。
　　当然陈川生不好意思这样说，尤其看到阿福两眼充满向往的光芒。
　　雨后的路上渐渐显得嘈杂，一向宁静的小村庄里，已经很久没有能让村民打鸡血的事情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朝前方涌去，在陈川生不远处逐渐围成攒动的人墙，陈川生被挤在外面，便微微眯眼望着，隐约看到一个玄黄的衣裳在里边晃来晃去。
　　阿福在一旁兴奋地用力攥紧她的手，哆哆嗦嗦地开心道：“是神仙，神仙！”
　　陈川生也有些好奇了，抬步就要往前走，忽然，身后一个拐杖猛地敲在她的头上！
　　陈川生吃痛地转身看了一眼，心里便一瘪嘴，然后乖乖地站直喊道：“爹爹……”

　　在人墙最中心的自然是村长一家，村长窦长牧微鞠着老腰，看着眼前的活神仙显得格外崇敬，分明是被刚才挥扇消雨的一幕刺激到了。
　　窦小盛不耐烦地站在最后面，要非他娘死命拉着他的胳膊，他现在只怕已经不知溜去哪里。
　　耳边絮絮叨叨的不间断的是他娘苦口婆心的劝诫：“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时候娘不允许你闹脾气！阿盛，你听娘的话，活神仙我们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到了，等会儿好好表现，说不定也能跟着神仙那辆马车回去，那可是进门派……”
　　窦小盛皱眉看向前面这个扶着山羊胡须的玄黄道人，他下巴略长且外翘，像个月牙或者说是甘蕉，半耷不耷的双眼好似神游，手里却时时刻刻翻转显摆着那赤铜折扇。老道士身后的马车上不时有孩子掀开车帘观望，脸上还有乡间劳作带来的泥巴，衣服还是他们自家的粗布麻服，但他们看人时得神色却已经带有看戏一般高人一等的架势。
　　窦小盛与马车上一个孩子对视上，那孩子立刻斜了眉眼，露出轻蔑的眼色。
　　窦小盛无趣地移开目光，懒得再看过去。
　　谁想这视线一撇开，便扫到了人群外正站在陈拐子旁的小家伙。
　　窦小盛歪了歪脑袋，瞳孔里倒映着陈川生乖乖站在那的模样，心里便想起了早上手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烦躁的心情却是消散了许多，他懒懒地蹭上他娘亲的胳膊，于是有些受宠若惊的窦小盛他娘自动停止唠叨。
　　这时玄黄老道清咳两声，环视了周围一圈村民，略带得色，随即低头眯眼看着窦长牧。
　　“贫道乃池寿山伏得道人，这次亲自下山，是为收取外门弟子扩充我派门楣一事，须知，这也是尔等千载不逢之良机。历来，只有世家资质上佳的子弟方能求取我道门，万万无道人委身寻徒一说。若不是……我派怜尔等贫苦，不愿乡间子弟因消息闭塞不达，虽身怀异才，却永居人下。尔等断断无此良机！”
　　见村长连连点头称是，玄黄老道满意地展开赤铜折扇，抚须续道：“此乃我派万千异宝之一，名唤云散。尔等村中若有资质可塑之才，待入我道门，异术异宝不绝不说，尔等更可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窦长牧看着那把赤铜扇，脑袋里不断浮现神仙一扇挥得云消雨散、天地洞开的场景，他长袖下微微颤抖的手连忙朝伸到身后招着，恭谦的言语间不经意带上了点为父的自豪，“不堪道长青眼，我幼子小盛倒是有些小能……”等了会儿，见后头还没把人推上来，他急急转过身唤道：“阿盛，快到前面来！”
　　阿娘轻推着他的肩膀，小声的催促声混着老爹的急唤。
　　窦小盛抬起眼，心里对老道隐约的不喜、对爹娘的听从、对自身能力的自信，交杂着对未来的莫名，像是整片雨后山涧深处升腾的云雾，慢慢笼罩住他的思维。
　　窦小盛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人群，缓缓走到玄黄老道面前。

　　陈川生耳边喋喋不休着爹爹捶着拐杖对集市上一个卖酒老头的抱怨，她的视线从脚底慢慢移向人群中间。
　　“臭丫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在陈拐子一声嗔怪的叫唤声中，陈川生看见了成为人群中心的窦小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