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沉沦》张几画

6、变 次年三月

　　次年三月，她顺产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夏琅抱着皱巴巴红通通地小婴儿，手都在抖。看到她望过来，居然露出一个极其傻气的笑。
　　这个时候，他们是幸福的。
　　孩子的小名早就起好了，叫美满，愿她这一生什么都能够美满和顺。大名还没起，她跟夏琅包括他父母都说好了，大名让她外公起。
　　美满两个月的时候，夏琅和赵唯一开车回了趟D县。外公就在家准备食材，顺便看着外婆，免得她又一个人去找赵唯一。
　　外公的屋子是在她两岁时砌的。当时她父母准备年老之后回到乡下种庄稼，因此特地修了个宽敞的院子，说是好晾晒粮食。
　　可是她父母并没有如愿回乡下种庄稼，而外公外婆年纪又大了，做不动庄稼。这院子便闲置在一边，外公养了几盆花草在墙边，每天浇水，偶尔除草。
　　夏琅的车头刚开进院门时外婆便看到了，拉着正在做事的外公站在房门口。
　　赵唯一坐在车里欢喜的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可能是动作太大了，打扰了美满的美梦，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是美满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
　　外婆听见婴儿哭，心疼的就要上前去瞧，还是外公拉住她，怕她一个不小心撞到正在调整角度停车的车上去。
　　夏琅停车时出了点小意外，碰碎了一个开着大朵芍药的花盆。
　　停好车，赵唯一抱着美满下车一看，那花盆倒碎的很彻底，不过花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换个花盆的事。
　　外婆在第一时间冲到了赵唯一面前，满心满眼都是肉嘟嘟的美满。赵唯一知道她喜欢，就拱手给她抱。奇怪的是外婆却罢手不干，嘴上说:“我带你妈带怕了，小娃儿看看就好。”
　　赵唯一此时已不会逃避她父母的话题，却也不想多问，免得勾起回忆。
　　外公走来，笑呵呵的看着哭的凄惨的美满说:“快进去吧，外边风大。”
　　夏琅一个人走在后边，两手提着补品和一些水果。
　　外公从里屋端出一盘零嘴，有瓜子花生和红薯干。赵唯一每样吃了一些，实在是好吃的不得了，和外面卖的根本没法比。
　　外公看她吃的香，又从里屋抓了一大堆。外公拍落抓了瓜子后手上灰，坐在木椅子上和她说话。
　　“给孩子起名了吗？”
　　“起了小名，叫美满。”赵唯一说。
　　“嗯……美满美满，不错！那大名呢？”外公问。
　　美满已经不哭了，窝在赵唯一怀里正睡得香甜。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小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水又放回口袋。说道:“还没，想让您给起一个。”
　　外公听到这句话，笑眯眯的说，“那好，让我给起。就叫夏初怎么样？”
　　“初”字为衣字部和“刀”字组成，柔软如衣料，坚硬如钢刀。“初”字又有新生之意，的确好名字。
　　赵唯一对这名字甚为满意，道:“这名字好！只不过外公怎么这么快就想出名字了，肯定是早就想好了的吧。”
　　外公含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天的中饭是夏琅做的。自从夏琅和她和好之后，几乎每一顿饭都是他做的。夏琅的厨艺越进步，她就会越退步。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饭后夏琅突然接到公司的电话，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无奈只能先回去。赵唯一好不容易来一趟，便打算多留几天，到时候让夏琅来接她就成了。
　　转眼间，赵唯一已住了三天，夏琅在电话里说下午就来接她，可她左等右等他还是没来，打电话给他又关机了。她猜测可能是他来之前遇到什么事给耽搁了，也没多想。
　　后来夏琅是在第四天中午来的，夏琅解释说公司大BOSS突击检查，他们这些小领导在紧急的做安排。
　　赵唯一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这天，夏琅在公司加班。美满在夏琅妈手里，她开车出去给美满买婴儿用品，回来的途中堵了两个小时的车。她等的心烦，于是翻翻车里有没有零食，谁知道却被她翻出一个断了一截的口红。
　　这口红是谁的？她从来不用这个颜色，不会是她的，总不会是夏琅的吧？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亲自去问夏琅比较好，免得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晚上夏琅回来的很晚，赵唯一和美满都已经睡着了。他洗了澡出来，看见了滚落在地上的口红，盖子已经不见了。他四处翻找，在沙发底下找到盖子后盖上放到茶几上，然后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信息。
　　夏琅上床的动作惊动了赵唯一，她闭着眼贴到他身边问:“几点了？”
　　他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看，回答道:“十二点过十分。”随后便钻进被子里躺好。
　　赵唯一攀着她的肩膀，爬到他身上趴着，头搁在他胸膛上。
　　夏琅紧紧抱住她，勒得她痛叫出声:“你轻点，都快被你给勒青了。妈要是看到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打的。”
　　夏琅看她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得大笑出声，用手使劲揉她的短发。
　　赵唯一睡意全无的挣脱他的手坐起来，双手齐用也揉他的头发。不多时，两个人都变成了鸡窝头，看着对方的发型捧腹大笑。
　　“假小子。”夏琅停止笑容，十分温柔的说了一句。
　　“什么？”他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假小子。”夏琅又把手放在她发上，这次却是为她梳理头发。
　　很多年前，大约是他们上小学的时候。赵唯一留了一头短发，穿着不细看根本分不清男女款式的校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过分可爱的男孩。
　　那时夏琅刚搬到她对门，两个小朋友一见如故，天天一起上下学。经过一周的相处，夏琅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赵唯一在学校喜欢和女生在一块玩？就是上厕所也和女生一起。他从小就有性别观念，因此非常不解，就跑去问妈妈。
　　妈妈的回答吓了他一大跳，妈妈说:“因为赵唯一是女孩子。”
　　…………
　　从他知道这个事以后就再也不和赵唯一一起上下学了，见到赵唯一也不在热络，更不会直接叫她唯一，而是叫她的外号，他亲自起的——假小子！
　　想起尘封已久的童年趣事，赵唯一傻乎乎的笑。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改叫你傻小子？傻小子你说怎么样？”夏琅调侃她道。
　　“啪”的一声，赵唯一一个巴掌打到他额头上，穷凶恶极的威胁:“你敢再叫我傻小子，我就……”说到这儿，目光转向下他的裆部，阴森森的继续道:“我就阉了你！”
　　“傻小子！有种你动手啊，反正受苦的又不止是我。”夏琅的话语中充满挑衅之意。
　　赵唯一气势不减，凶狠道:“哼！我是女人怎么会有种！你有本事！那你自己阉自己啊！”
　　“那在这之前，给我最后再留一个种吧！”夏琅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唉……等等！你先告诉我车上的半截口红是谁的？”赵唯一把他隔开一手臂的距离，问道。
　　夏琅皱眉想了想，答道:“哦那支口红是我叫秘书买来送你的。可买了之后到车上我打开看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了，所以我便没有给你，想着过几天再给你重新买一支就行了。”夏琅还是不安分，抓着她的手亲。
　　“真的？”
　　“当然，不相信你明天可以去我秘书那里拿单子，我还没给他报账呢。”
　　“呃……好吧，姑且相信你！”赵唯一还是决定相信他！
　　夏琅找到机会立刻扑上去！
　　赵唯一如今的日子是幸福的，她也天真的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就像她很多年前说的，“希望能过着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的日子。”
　　但期望始终都只是期望，无法改变任何一个既定的事实。她能做的，无非只有在最美好的时光将它定格，铭刻在心底，永生不得忘怀。
　　……
　　……
　　外婆死了。外公在殉情的前一天让她来见最后一面。
　　外婆穿着寿衣，躺在一口很多年就备好的寿材里，唇角带笑。
　　外公也笑，就站在寿材旁看外婆，头低的很低，几乎面贴面。嘴上在说着什么，一直不停的动，她站的很近也听不清。
　　这大概属于他们之间悄悄话的范畴吧，就算是唯一的外孙女也不让听。
　　彼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外公看起来一点悲伤的情绪也没有，也不知道外公为什么要拉着她说一通宵的话。
　　直到第二天中午外公服毒身亡后她才明白，外公这是早已做好了追随的准备。悄悄跟外婆说的话想必就是:“燕儿，你在前面等我，别乱跑，免得我找不到你。”
　　外婆死了之后，外公不让她哭。这下就连外公也死了，没人看管总是会放肆，她哭了。
　　还记得外公自杀前一晚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某一天也去了，千万记得要把我和你外婆葬在一起，寿材要贴近点，头向着一边，头挨着头，就像同床共枕一样。”
　　下葬那天，她亲手在坟后栽了两棵树苗，一棵桃树，一棵杏树。这是外婆最爱吃的两种水果，外公迁就外婆的喜好迁就惯了，也爱上了这两种果子。
　　后来她又独自一人在老屋子里住了几天，每日都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花草和外公在世时差不多，同样是生机勃勃的。只有一个特殊的，这也要怪夏琅了，撞碎了那株芍药的花盆。要说这芍药也是奇怪，换了个花盆便日渐低迷，怎么救都救不回来。她只好将它处理了，新种了一株仙人掌。
　　仙人掌生命力强，不会轻易死的。
　　她回到H市时来车站接她的是刘芸，见到她便说:“我还以为你生产后再也瘦不下来了，这下好了，又瘦了。”
　　她们俩在外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刘芸对她说她老公最近带团去英国伦敦，问她要不要去散个心，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饭后刘芸把她送回了夏琅父母家便开车回去了。
　　美满好多天没见她，她回来抱她，她倒有些不乐意，一个劲的哭。她把美满送回夏琅妈手里，她又不哭了。
　　夏琅出差去了还没回来。就在外婆去世的当天。他脱不开身，只好遵从公司的安排去了英国。
　　这将近半个月了，他还没回来。赵唯一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几句，他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从这短短两分钟的通话中，她知道他住在英国伦敦某五星级酒店，每天都要工作一整天，吃不习惯英国餐，还有些水土不服。
　　她很想夏琅，特别是最近这几天。
　　她掏出手机，给刘芸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