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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在杜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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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闲接到沈帆这个语焉不详的电话的前一刻钟,陆鑫还待在Oasis自己的办公室里赶着一份文件。
原本只是因为下午神游物外,无论如何看不进手下人整理出来的项目前期考察文件,其他部门催的又紧,陆鑫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让别人因为自己耽误事情,于是打算趁大家下班留在办公室干完活再撤。
可是没想到由于强迫工作和长期未进食导致的虚弱太过严重,还没翻几页文件,陆鑫只觉得眼前白纸上的黑字如同掉了队的蚂蚁,乌压压挤做一团,却一个也分不清。闭上冒着金星的双眼再睁开,太阳穴更是如同火山迸发般剧烈地疼痛,一时间支撑不住,身体终于坍塌下来,胃部翻腾着不住抽搐紧缩,身体一阵阵发冷发抖。
豆大的汗珠如雨线不断从额边淌下,模糊了陆鑫因剧烈的疼痛而愈发放亮的眼睛。陆鑫紧咬后槽牙,正想挣扎着直起身体,就在痛苦中听见门外的动静。
陆鑫没想到这个点的公司还有人在。
在眼前的一片混沌中勉强看清门外的人,居然是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小实习生——
他的前心理医生,杜闲的妹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陆鑫没头没脑地想了这么一句,然后彻底扛不住,两眼一抹黑,痛晕过去。
于是勤勤恳恳、照例进行每日收尾工作的实习生沈帆,在准备离开公司时路过正对着走道的市场部,发现最里面的经理室的实木门竟然半掩着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经理室内的情景。
那是陆鑫,蜷缩着身体,脑袋似重石垂在办公桌上,目眦欲裂,面容扭曲。
——啪。
物体坠地的声音,是门外的实习生惊地松开了手中的电话。
在赶去Oasis的路上,杜闲没来由地心里发慌。
这种心里空荡荡而又惶惑不安,如同即将被斩首的犯人绝望地期待黎明永不来临的心情,他只有在刚毕业时面对重症病人无能为力之时才出现过。
而现在的他已经离毕业两年有余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冷静,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沈帆已经乱了阵脚,电话那头语焉不详,杜闲并不知道陆鑫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安慰沈帆说自己十五分钟内就会赶到。
微微踩重油门,抬眼望向车厢内的后视镜,杜闲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眼里一览无余的焦急。
毫无疑问,陆鑫在他经手过的所有病人中,是独特的。
这种独特不仅因为他极度的理智程度——即使这理智走向偏执——,对情绪的控制,和完美的伪装型人格。
更在于对自己情况的自知,在于在将自己陷入无懈可击的逻辑的莫比乌斯环中却仍冷静地扛起一切苦难,也许,还在于他毫无预兆地拒绝了杜闲的治疗和帮助,却又如同朋友般坦然地与自己相处。
后视镜内的青年的眼睛依旧沉着冷静,踩着油门的脚却无意识地加重了力气。杜闲是个简单的人,他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只知道自己此刻的慌张,是那么真实可触。
一路小跑,赶到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杜闲一眼就看到那个伏在办公桌上的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虽然已经昏迷过去,但男人线条锋利的侧脸依然布满汗水,眉头紧蹙,在无意识中死死咬着牙,两颊咬肌高高突出。
“怎么没叫救护车?万一耽误了急救时间怎么办?!”
杜闲第一次对着沈帆不自觉加重了声音,目光却如凝胶般定格在昏迷的男人身上。
虽然面色苍白,身体各处乍看却无大恙,最重要的是,看不出有求死的行为——杜闲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伸手试那人额头,果然已经发烧了。
杜闲绕过桌子,将手轻轻的贴在陆鑫胃部的衣料上,感受到翻腾不止的力量,明显的胃痉挛症状。
“快去倒点温水。”他将衬衣袖子挽高,头也没回地吩咐沈帆。
沈帆在表哥罕见的斥责下嗫嗫嚅嚅,这时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精干,显得有些六神无主。直到听了杜闲的指示,才慌忙答应着跑开。
杜闲俯下腰,把陆鑫垂在桌下的无力的右臂搭到自己左肩上,稍微用力直起腰,把人挂在自个儿身上,架着陆鑫往办公室的长沙发移动。
陆鑫比杜闲高出半个头,看上去可以算是人高马大,可是杜闲刚把人架到自己身上,心就沉了下去。
陆鑫竟然可以这么轻。
杜闲读了半辈子的书,体育竞技一窍不通,恐怕连二两肌肉都没练出来,自己都承认自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而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架在肩上,居然不会感到沉重。
陆鑫这是,瘦的只剩骨头了吧。
杜闲小心地把陆鑫的头平枕在沙发上,又将他的四肢轻手轻脚地摆好,敞开陆鑫的外套,已经被汗水浸的半湿的浅蓝色牛津布衬衫的扣子解开一半,用双手从上往下舒缓他的胸腔和胃部。
办公室的白炽灯在黑暗的周边环境衬托下格外刺眼,明晃晃地投射到陆鑫平躺着的惨白的脸上。陆鑫的刘海比上次见面长了许多,大概是懒得修剪的缘故,蓬草般的乱发下双眼紧闭,原本就很明显的黑眼圈深的可怕,两颊上剃须时留下的细小伤口血迹鲜红。
不用问杜闲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和正常饮食了。
“有没有糖?兑点红糖水或者去买些能量棒什么的——”杜闲急促地说,接过沈帆匆忙递来的水杯,小心翼翼地送到陆鑫唇边,一点点缓缓地向下倾斜。
温暖的液体逐渐濡湿陆鑫干裂苍白的嘴唇。
“陆鑫,你醒一醒,陆鑫。放松,别咬牙,张嘴吃点东西。......”
墙上的挂钟分针无声无息转过一刻之后,倒在沙发上的男人醒了过来。
陆鑫恢复神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灯真TM刺眼。
亮如往常的灯光如千万利箭般刺向陆鑫仍处于涣散状态的瞳孔,棕黑色的瞳仁因光线的刺激而痛苦地抽动。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陆鑫的眼前。
虽然遮住了光,陆鑫也隐约能分辨出这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不过分秀气,掌纹细长而不乱。这只好看的手微微曲起,如羽翼般护住自己的眼睛,让陆鑫不自禁地对这手的主人生了些好感。
……是谁的手?
——谢锦文?
不,那家伙早就下班了……陆鑫的意识还不太清醒,晕晕乎乎地搜寻脑海中昏迷前的记忆。
——那个实习生?
这手虽然好看,分明是只男人的手。
等一下——
“陆鑫,还记得我是谁么?”
那声音平和却又清亮,就像那人掩藏在镜片后的明亮的眼睛。
果然……
抱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心情,陆鑫缓缓地,再度合上双眼。
昏迷前因疼痛而渗出的汗水已经被人拿热毛巾贴心地一一拭去,醒来后既不觉得皮肤黏腻,也不会因汗水蒸发而冷颤寒冷。
相反的,被热毛巾擦拭过的暖意,加上那只手的遮挡,使得陆鑫难得地觉得身心舒适了一会儿。
可是说话的主人显然还在耐心等待着。
那只手稳稳地遮挡在陆鑫眼前,一动也不动。
“……”
陆鑫痛苦地在心里挣扎着,终于慢吞吞的,嘶哑着声音回道:
“小杜医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