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耀恩

2、一入江湖岁月催

　　辉耀。对于慕容烈这一代的孩子们来说，这个名字终究是陌生的。
　　而对于生活在青冥帝国的稍稍年长一些的人来讲，这个名字是威严而遥远的。

　　剑圣辉耀！

　　靖海之役的一个月前。空寂岛上的众生塔下站着两个人。
　　中年人一身白色长袍，衣冠楚楚，剑眉星目，手中携着一柄古剑。少年一袭灰袍，头上戴着一个斗篷，斗篷下藏着一张童稚却眉清目秀的脸。
　　这个中年男子，名字叫辉耀。而这个灰袍少年，正是其子，怀壁。

　　“怀壁。我身体里的顽疾，蛰伏了这么久，终于要和我决战了。”辉耀没有看着自己的儿子，只是望着高耸直入天际的众生塔。“我怕是……”
　　享负盛名的剑圣忽然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微笑着，像迟暮的夕阳。

　　“我怕是……撑不过这一劫了。”

　　少年默默地握住了腰间的木剑。瘦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怀壁，其实生死枯荣，你不必这么介怀的。草木，动物，人。生死不过是种循环。你我最终都会经历，所有人的尽头都是一样的。而在到达这个尽头前，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总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在结束之前，你会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完全取决于你的选择。你的信仰和爱。”
　　辉耀微微俯下身子，注视着年幼的儿子。
　　“怀壁，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做一个平凡、快乐、简单满足的人。”

　　少年仰起头，夕阳打在他的脸上。
　　“为什么我不能做英雄？和父亲一样。”少年执拗地望着父亲，眼神里带着不服气。
　　“哈哈哈哈哈哈……”辉耀笑了，他仰起头，笑得像当年大杀四方时那样豪爽畅快。“好！那怀壁就做个比爸爸还要厉害的英雄！好不好？”
　　少年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这个年纪的他，还不明白生死，不明白苦集灭道。也没有意识到父亲刚刚的那番话是何用意。

　　辉耀慢慢收拢住笑容，缓缓地低下头。星辰渐渐爬上天幕。夜色也弥漫开来。

　　怀壁，我是被时代和宿命裹挟进来的一个所谓英雄。如果再给我机会让我选择，可能我不会选择做什么剑圣，什么英雄。
　　英雄？怀壁，你可知道做英雄的代价。
　　怀壁，愿岁月、神抵以及你故去的母亲能够庇佑你，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喏，怀壁。这个送给你。”辉耀望着儿子，将手中的古剑递过去。“算是预祝你成为英雄的一件贺礼。”

　　怀壁怔怔地看着父亲。这柄剑，即使是慈爱的父亲，也从未让他碰过。今日，父亲竟然将它交付给了自己。怀壁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受。

　　“怎么，不喜欢？”辉耀望着儿子，微笑道。
　　“没有。我很喜欢，父亲。”怀壁接过父亲手里的剑，抬头望着月色下的父亲。
　　“怀壁，这柄剑的名字叫‘墨魂’。是东方海平线尽头青冥帝国的剑圣之剑。”辉耀看着孩子手中的剑，缓缓道，“这是柄好剑。若将来有个万一，你也好藉此防身。而我传你的剑技，配这柄剑圣之剑，恰如金风玉露相逢，威力巨大。”

　　“怀壁。人之将去时往往有一种直觉。我觉得他们要来了。”辉耀微微皱起眉头，望着汪洋的东方尽头。“怀壁，若是有天岛上出了变故，你尽管使我教你的剑技逃走。别去管其他人，远远地逃。记住，以你的修为，使用剑技与高手交手不能超过半柱香的时间。不然你会送命的。”

　　怀壁点点头。他总觉得父亲今天怪怪的。
　　海上的夜总是漆黑而寒冷的。
　　辉耀伫立在海边，任海风扬起他的长袍，巍然不动。

　　青琊……
　　青琊。二十年之后，你依旧还是这么固执和决绝。若不是大限将至，我倒也真想看看你的江山，还究竟能坐多久。

　　二十年前，青冥全境告急，来自北域苦寒之地的鬼人组织以及万计魔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潜龙军东西两道天埑防线，位于青冥国西北部的禅城以及东部与西域诺亚王国交汇处的“天枢”，被突如其来的奇袭撕裂了两个大口子。

　　整个须弥大陆，北域苦寒之地一直恶名昭著。
　　据传，此地主要由青冥国与西域诺亚王国共同驱逐的叛国者及罪民组成。此地无国家行省，亦无城池划分，由于极其寒冷，故粮食产量也极其稀少，在这个地方生长的人们，每个人生下来都要面临着生存的挑战。虽然无国家之规范，但在北域，却有一位代代世袭千年的帝王，魔皇。
　　历代魔皇生性凶残，并在北域拥有绝对权威，且据传获得了魔的力量传承，战力万匹千军难挡。更是统领北域鬼人组织及魔军两支军队，实力强劲。魔皇之心愿，乃一统须弥大陆。青冥国自古与魔皇之军已交手数次，虽最终均是邪不胜正，但次次却也损失惨重。故不惜动用万人之力，历时三十五年，修筑天埑长城，与北域彻底隔绝，并精炼国家至强部队，命名“潜龙”，全线驻扎。
　　至此役之前，最后一次与魔军交手是在二百余年之前了。据青冥史料记载，当年一战，青冥剑圣墨衫剑技卓绝，与当时魔皇枭影苦战十日，终斫其一臂。北域军团军心大失，溃散败走，枭影也不知所踪。剑圣墨衫亦力竭而死。

　　在人们渐渐相信魔之血脉在此役之后已被剑圣斩绝的时候，风波又起。
　　恰逢辉耀的时代。

　　辉耀出身平民，却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被破格选入剑阁深造。在剑阁之中，成绩斐然出类拔萃，又被帝都老剑圣清阖收为关门弟子，不过入门五年，即隐隐有大成之势。
　　时逢天下大乱，魔军大举入侵，辉耀义不容辞挺身率潜龙军青龙部与魔军相抗。
　　辉耀也是那时候认识的青琊。也就是今天的青帝。
　　那是青琊是剑阁精英，危难之时受命率潜龙白泽部与辉耀的青龙部在帝都外会合，进行战局外围的清剿阻击。

　　“青琊少将！鬼人和魔军在西边的万重山汇合了！”副将戚智大喊。
　　青琊此时心中也是一团乱。青龙部的将士再神速，也无法当下就赶来。现在大军压境，就算有身后崇山峻岭可挡，可又能够抵挡多久呢。怕是自己在内，无人能免于这场灾难吧。

　　远远看到鬼人组织作为先头部队，
　　已经抢攻了过来。鬼人之所以称之为鬼人，的的确确是有它的可怕之处。他们各个身高九尺，面黑如墨，目如铜铃，凶恶残忍，牙齿竟然如同鲨鱼之齿，恐怖至极！只见先头几个鬼人在山下树丛中像猴子一样飞身掠过，潜龙军先头部队将士众喝，执剑迎敌！
　　七八个鬼人在空中突然变向，身体却是浮在了半空团成一个大圆！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咒语一类的口诀。
　　青琊见此面色一凛！在时候剑阁记得尊师在《伏魔篇·术法纪》中有讲过类似的招数。
　　地面上五丈之内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粗壮粘稠的黑色荆棘！在此范围内的几名潜龙士兵登时被刺穿身体，惨叫一声便气绝了。

　　青琊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将统剑。

　　东西两国的战斗技能，本是各有千秋。东方青冥国，善使体技，即兵器与技法修炼圆融后所能够使出的纯粹性攻击。而西方的诺亚王国，则是另一种战斗技巧，即人通过修炼以及某种介质，召唤万物甚至元素之力。
　　而由于北域是由两国弃民组成，军队的战技也将东方之体技与西方之术法兼收并蓄。甚至连南蛮各部的驭兽之法都有习得。
　　虽不论哪种战技修至精纯，其并无上下之分。但对于潜龙将士来讲，第一次见识到术法之威力，惊惧之感不可避免。

　　“白泽部听令！左右侧翼部队绕过鬼人部队阻击魔军主力！剩下的跟我斩杀鬼人部！小心敌人术法！”青琊定了定神，大喝一身，指挥队伍对抗敌军。

　　说罢，青琊瞬身飞起，以极快之身法掠至鬼人阵前！抬手一招“三相剑式”如苍龙出海，周围树林的树叶枝干都被折断卷起，一股强烈剑势直刺空中三个正在结阵的鬼人！三个鬼人当场身首异处！
　　十数个鬼人又围了上来！青琊剑势不减，足下发力，内劲暴涨，又一手“分剑七法”奔涌而出，剑芒快似闪电化作七道疾光刺出！不等鬼人们反应，剑下又带走七条人命。

　　不远处，鬼人首座看到这一幕“咯咯”地怪笑起来，露出他肮脏尖利的牙齿。

　　战局还在持续中！青琊战力不浅，剑技也着实是一等一的，剑阁弟子的剑技向来不差，况且青琊在剑阁内也是向来第一的剑阁精英。不一会儿，青琊脚下就已经斩死了一堆鬼人。

　　“唔喝！”怪笑的鬼人首座手持法杖，一个瞬身就闪到了青琊身边！
　　青琊见此足尖疾点地面，向后掠过一丈有余。未落地，鬼人首领法杖一指，数十道木荆棘飞刺而来，这道荆棘术法比刚刚鬼人七人众的阵法威力更是大了数倍，荆棘的生长速度更是惊人，瞬间就到了青琊的眼前！
　　“喝啊！”青琊大叫一声，一把抓过身边的副将戚智硬生生挡在面前！

　　“噗！……！”一朵巨大的血肉之花炸裂在青琊身前。青琊此时已浑身浴血，似是魔鬼一般。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剑。

　　“咯咯……咯咯咯……”鬼人首座丑陋地咧开嘴笑了，“你这个青冥人，却……也有我们鬼人的做派……咯咯……有趣……咯咯咯……”

　　青琊冷哼一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鬼人首座眼睛一眯，手中法杖狠狠插入地下！口中默念咒诀！
　　青琊惊魂未定之时，地面突然炸裂开来！青琊足下不稳，直向裂谷坠落。突然背后被剧烈撞击，撞得青琊口鼻窜血，眼冒金星，把整个人从裂谷处又撞了出来！

　　待青琊定睛看清，刚刚撞到自己的，正是鬼人首领使用术法从地下召唤出的，百人大小的巨大食人花！
　　此时一个白影闪过！紧接着是一道他前所未见过的巨大剑气直击食人花！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青琊逐渐失去意识。他眼睛一黑。昏厥过去。

　　青琊醒来时战斗已经结束。将士们纷纷在夜幕下生起篝火。有食物的香味。
　　有个英俊白衣男子坐在他身边，腰间是一柄古剑。看到青琊醒来，他似乎有点不知所言。

　　“呃……你好……青琊少将，我是……我是……潜龙军青龙部少将，辉耀。”

　　那也是两个人的初见。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改写历史，成为帝王，或者英雄。

　　空寂岛的众生塔，辉耀站在直拔云际的塔顶夜遥望着满天星空。宛如神抵。
　　“青琊，谈笑间二十年蹉跎，人生如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