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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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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
任何一个此时走在其中的人都如风中油烛,怆然无力,只得随其摆布。
即使打开伞,也不过是徒然的抵抗,何况花满楼手中,什么也没有。
世上本就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就是大智大通也不能未卜先知,他花满楼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走到半路会突然下雨,还是这样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暴雨。
也许今天的空气确实比往常更为潮湿一些,特别是从进入青羊山的地界开始,可那都是旧话了,现在他只能尽量不走在树下,以免在见到请他来办事的人之前就不明不白被闪电光顾,烧成焦炭的同时,还连带起一场山火。
可惜,他轻功实在太好,又因为与家人约在两天后见面,急着赶路,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时不偏不倚正爬到青羊山顶。
严格来说,青羊山并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山,它是连纵横行的一整片山脉,虽无气拔五岳的高峰绝顶,亦无翔龙潜栖的深谷,但碰上地形地势复杂之处,也常有经验老到的砍樵捕猎之人在山中迷失方向。
繁茂的野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碧绿如洗,参天的古木荫盖下,即便是炎炎夏日,山风迎面而来也沁凉入肺。林间无路,人迹罕至,待到山脊之上更甚,花满楼以足尖衡量左右,只堪堪一尺有余,勉强能容得一人行走。
雨倾如注,山石经不住冲刷,时不时塌陷滚落,晓是他如此身手,也骤然踩空了数次,漫天遍地的雨声似一道屏障,隔绝了这山上所有的动静,就算他心内素来澄静通透,此时也仿若笼起一片烟雾,静谧无声,且苍茫无垠。
又一道刺芒裂空而过,游鬼般滑过青羊山阳的腰坡之地,直凛凛地消失在山谷深处,雷声穿金裂甲地响起,隆隆声便若近在咫尺,花满楼不由得微微按了按心口,翻手一抬,五指便急扣而去,凌空之下攫紧了悄无声息的来物!
指尖触到皮毛柔滑,因为浸足了雨水,愈发蓬软,他下的不是重手,然捏位准确,那东西逃脱不得,反嘴亦咬不到他手,只是扭个不停,齿间呲然霍霍有声。他不由苦笑,原来却是被雷惊着的小兽,弯腰欲将其放走,手还未松,忽然有“喀嚓”巨响,撞破重重雨帘,瞬息间已近在咫尺!他大惊,当下反手将那小兽一拎,摄在怀里,提气一纵,跃出五六丈远,足下不停,轻一借力又复掠出六七丈,身后巨物轰然倒地之声早已不绝于耳,想来是荒野山地植株皆天然长成,盘根错节,亦有藤树相连,间距颇近,一有折倾,竟牵一而动百。
落霞烧遍天际,正是夜幕徐徐而降时分,他靠着小楼的扶栏,任由暮风逗留在光洁的面颊上,生出些微凉意来,是天黑了。
可是他还站在那个明亮的地方,他在他黑暗的世界里活下去,熠熠生了辉,那光像生在他心里,然后四溢出去,照亮自己与他人的路。
那封信确实是写给他的,因为除了他,别人实在没有必要看这样的信。
空白的信纸上只是略有凹凸,若非他触觉敏锐,寻常人摸上去实在与一笺空函并无区别。
“求君一事,青羊山顶,若君答允,有求必应;若君相泯,我命休矣。”
下印的花押,字迹模糊,却是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来。
他捏着这一笺纸矗立良久,送信的人早去得远了。
信纸脆而薄,留下压痕却完好无损,这个有事相求的人不只写得一手上好的簪花小楷,还习得收放自如的内家心法。
他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的人有什么能求于他,一个瞎子。
山路愈走愈窄,很快便消隐在半膝高的杂草中,胸前鼓鼓囊囊,那只小兽犹自在挣扎,花满楼轻轻摸了摸它的皮毛,心道,这会儿不安宁,待雨停了我就放你走。
可没待得雨停,他已找到了那间小屋,孤寂地靠在一处山岩的角落,枯枝交错而成了屋顶,粗树杆子充当了椽梁,土墙被暴雨冲出一个个深坑,露出里头皴裂的山石来。
他敲了三下门,骨节扣在斑驳不平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笃”。
雨依然下得很大,几乎淹没了他叩门的声响,没有人来应门,他只好又敲了三下。
“门没锁,推进来就是了”,屋里传出来的回答叫他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