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水木可可

1、加晴

　　加晴这几天很忙。
　　吾彦两年前升职加薪以来，俩人开始好好合算着等到挨邻清水湾的翠苑二期完工后抢购一套跃层别墅，当然是要背靠无敌海景的。别墅设计灵感来源于对欧陆海港城市的向往，利用跌宕起伏的地块特色配合绿色本有的生命本质，包裹每一栋楼。出则繁华，入则幽深。
　　加晴把所有东西细细归类、装箱，等到第二天就搬过去——一切手续都已办妥，她是个细心能干的女人，这些事情不用吾彦操心。以后她还打算在他们的屋顶的角落种上紫罗兰、杜鹃、夹竹桃、山药和一些蕨类植物，当然还得建一个小凉亭。她想象和吾彦过那种听雨看莲的日子。整理好一切后她决定走一趟市场，烧几个他最喜欢吃的菜——他是成都人，喜吃辛辣。毕竟在这个apartment住了两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日后还要把它折旧出售，这样也算做个留恋。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做了一次爱。
　　加晴觉得自己越来越迷恋他滚烫的身体了。不像其他的夫妻，日子久了也渐渐对彼此没了兴致，就像每天进出门都会看见的那幅壁毯，渐渐地兀自年老色衰着。模糊成一片。
　　是的。他年轻、精力充沛，再多工作也压不跨。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让女人落魄的魅力。温柔呵护，稳如泰山，像他脚上的棕色短口系带皮鞋，简简单单，细致妥帖。于是，她总是担心，会不会在某个由他单独出席的宴会中，他也会像那个汤姆先生一样，被突然出现的佩妮洛普小姐拐走而弃所有的前尘往事于不顾？而他总能看透她的忧虑，戳着她的额头小声骂道，能娶了你这样漂亮体贴的老婆，我这辈子值得了。
　　完美的誓言。
　　每个周五的晚上吾彦几乎都会带加晴出去吃饭，然后看电影。他是个生活规律的男子，总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不容有失。加晴看看手表，已经六点了。于是她把新房里的东西都布置好之后，开始准备晚上要穿的衣服。吾彦打电话来说十分钟后开车在门口接她。
　　“吾彦，今晚陪我去会展中心吧。有一个杂技班的演出”，她轻轻地说，“我买了票”。
　　吾彦觉得奇怪，转过头来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原来喜欢看杂技的。”
　　加晴没有说话。的确，他很清楚她。她是一个标准的家庭主妇，全职太太，每天深居简出，也不喜欢和名媛闺秀们私混，最大的兴致也就是听听音乐看看书。杂技表演不属于她涉猎的范围。
　　只是他疼惜她，还是遵照了她的意思。

　　看过表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
　　吾彦洗澡后倒在床上便睡。加晴轻轻翻着身。坐起。她把吾彦摇醒，说吾彦我想让我妹妹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
　　他瞪大了眼睛，“你有个妹妹？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
　　加晴慢慢转过头，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有种奇妙的元素让她的皮肤发出通透的光。她自言自语，“我欠她太多，也许是这辈子也还不完的。我们十多年没见了，还好看见她现在一切安好。”
　　吾彦望向加晴：“你已见过她了？”
　　“见过了，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突然间冒出来一个妹妹。可为什么以前从没听加晴提起过？吾彦越想越觉蹊跷，心里稍稍堵了一阵。他全被蒙在鼓里，加晴还有什么瞒着他？
　　她叫徐□□，加晴说。

　　一九九八年。徐加晴，十八岁。徐□□，十二岁。
　　那年八月的福州接连来了几个风球，雨下得特别狠，有时候一连两三天，全是砸得人脑袋生疼的大暴雨。加晴记得屋前那一片低洼地一会儿的时间就被水没过了，那时侯她就会叫来□□，两人拿小盆守在门口，准备往外舀水，不让水漫进家门。
　　屋外有人跑近了喊着母亲的名字，说家里的鱼塘坝塌了，鱼全都顺着水冲走了。进屋的男人带着一把断骨的尖头黑伞，脚下一双黑色塑料胶鞋。铁青的布满皱纹的脸。加晴认得他。他是村口那个傻子的父亲，他想和母亲好，还和母亲商量要傻子娶了加晴。因为傻子见了谁都朝别人扔石头，只有看见加晴才会咧开嘴笑。加晴哭着跪在母亲面前说她不嫁，她说傻子会打我你别把我嫁给他。□□每次看见了也跟着她跪,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母亲。
　　屋外雨越来越大。加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她的身体就像一具风干了的老树，只要生命里再有狂风或者闪电出现，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地。
　　晚上给□□洗过头发，母亲把加晴叫到里屋。
　　“还指望等把塘里的鱼卖了，就能给你凑足了去大学的学费”，母亲在那个瓦数极低的灯下补着□□的小褂子。她的手指上有很多针扎的小眼。针扎下去，血一下子涌出来形成一个饱满的圆点，她把指头放进嘴里吸吮，待它结疤。
　　她过早地生育，还没有做好准备。
　　加晴不说话，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她张张嘴，没说出话。她心里很明白但是她不想留在这里嫁给傻子。其实留在这个小地方浑浑噩噩耗损了一生，甚至比那桩婚事更可怕。
　　母亲隔了许久抬起头，“家里交不起你们两个人的学费，你就让让□□吧。”
　　加晴蹲在地上，头埋在手臂里，忍不住地哭出声来，“我不要嫁给傻子！”
　　母亲叹口气，把补好的褂子叠整齐。她是个神经极其坚强的女人。和加晴她们两姐妹的父亲结婚前，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她总是做着舞蹈家的梦想，盼望着有天可以考上大学到村外面的台上去跳舞，在聚光灯下接受大家的欢呼和花束。加晴和□□的父亲死后，她不得不像个男人那样喂鱼挑水下地做活，每日活得如同孤魂。她的身子逾发单薄脊背被负担压得弯曲，原来丰满的胸脯也渐渐变小，下垂，面容憔悴。是傻子的父亲救了她，那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让她的脸上重新出现光彩。可加晴不喜欢那个男人。每次当他和加晴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光会像刀子似的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饥渴地掠过，她的每一根寒毛都会瞬间直立。她告诉自己，那个男人和他的所有对她而言都将是一场灾难。
　　□□突然跑进来，扯着母亲的衣服，“妈妈，我不念书，我不会，看见书就头疼，你让姐姐去，我以后会听你的话帮你做很多事情。”
　　加晴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涌。
　　□□是她命里的一声轰雷，陡然炸裂，震天动地，她的希望得以绝处逢生，享受无私的恩泽，然后郁郁葱葱地开出一片斑斓。这根稻草，她抓在了手里，就不舍得放它走。
　　加晴还记得她走的那天，母亲牵着□□把她送到村子口。
　　□□摸摸加晴的手，说：“姐姐，以后你要让妈妈和我过好日子。”
　　加晴用手捂住嘴，哽咽着说：“□□，姐姐对不起你。”
　　□□记得，那天的天气特别的好，阳光洵和，她牵着母亲，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额前的头发轻轻的在风中飞舞，仿佛从那一刻起，她便是她一生的安慰和庇护，就那样缓缓地走着，走过四季的轮回，岁月的终老，该从哪儿来，终究还是会回到哪儿去，平静而安详，像无风吹过的水面，掀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