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羽》如潇

1、1

　　鸽子在蔚蓝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痕迹, 飞入垂柳山庄的院墙, 扑棱棱停在院中白衣男子的指上。男子取下鸽子腿上的信筒, 展开看来,眼里闪过一道惊诧, 紧接着皱起了眉头，然而下一个瞬间，却又只留下了惆怅。
　　他的脸本就已经白皙得毫无血色, 这满面的愁容更使得他增添了几分病容。拿着字条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缓缓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转身向房内走去，那单薄而憔悴的身子似是禁不住一阵狂风。
　　“爹。”白衣男子走进父亲书房, 步履轻得像整个人没有重量。“渊龙帮总堂刚刚传来消息。”见父亲手中的笔仍不为所动的在纸上流畅的移动，他略微顿了顿, 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陈叔被人暗杀, 由仇蓟接任帮主。”不过短短两句话, 要他说出却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 男子低着头，不敢再抬头去看父亲的表情。
　　笔落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林云华任由那支蘸饱了墨的笔在那幅他刚写好的字上翻滚。笔在纸边碰到镇纸, 又滚了回来, 渐渐消去势头, 趋于静止。掉落在纸上的墨渍渐渐扩大, 侵蚀掉那些字, 连同纸上的空白。

　　“林姑娘这边请！”
　　白衣女子跟着引路的壮汉穿过渊龙帮总堂内曲曲折折的回廊,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和白衣女子年龄相仿, 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手持一杆素缨银枪, 腰间还别着一对江湖上鲜少有人使用的双钩。剑眉星目, 英气逼人, 神情里却仍带着一丝他这年龄的男子尚未褪去的稚气。那女子较二人年长，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背上背着柄半人多高的巨大折扇, 折扇上坠着的银铃碰撞出来的清脆声响在廊柱之间回荡。少年男子的双钩与她这柄巨大的坠着银铃的折扇一比, 也就不那么惹眼了。
　　白衣女子本能地跟着引路的汉子移动着脚步, 一边不住地在回廊两侧的院子里搜寻着什么。终于,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瘦削男子身上。那男子正好也望向了这边, 目光交汇处, 男子冲她无可奈何地笑笑, 转眼间又被一大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白衣女子的嘴角微微牵动, 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引路的汉子留意到身后三位客人突然间驻足不前, 也转过身来。他看看嘴角微微上扬的白衣女子, 又看看院中那个略显瘦削的年轻男子, 再一次恭恭敬敬地说道:“林姑娘请至偏厅稍候, 仇帮主即刻便到。”白衣女子看了那瘦削男子一眼, 发现他已无暇四顾, 便又一言不发的跟着那汉子往偏厅走去。

　　“潇儿!”当林潇三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偏厅喝到第三杯茶时, 终于等到了渊龙帮的新任帮主仇蓟, 那个在庭院里忙得不亦乐乎的瘦削男子。
　　“对不起, 等很久了吧!”他挂着带有歉意的笑容,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远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独行于天地之间的公子蓟。
　　“现在是渊龙帮的非常时期, 仇帮主帮务繁忙, 我们多等一会儿自然也是应该的。只不知, 我现在是该继续称你公子蓟呢, 还是仇帮主?”林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仿佛在等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连你也来挖苦我?! 你何时跟江湖上一样称过我公子蓟来着?”仇蓟苦笑, 径直走到林潇身边坐下。肖眉起身相让, 扇柄上坠着的银铃又开始将“叮叮当当”的清响回荡在空气里。
　　“这怎么能叫挖苦呢? 一向自命风流潇洒, 行事随心所欲, 亦正亦邪的公子蓟一下子就被渊龙帮帮主这个责任重大的位置给绑住了。或许, 陈叔叔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帮主之位传给你的吧!”林潇漫不经心地打着趣。
　　“这话可不能乱说!”仇蓟苦笑。正所谓言者无心, 听者有意。仇蓟以弱冠之龄继任帮主之位，若不是有着陈士心义子的身份，渊龙帮内只怕早就天下大乱。可是明里不说，以朱雀堂主聂冲为首的元老级人物的不满仇蓟是知道的。若林潇这句话再传到他们耳朵里, 岂不是又有人要借机兴风作浪! 坐上这渊龙帮帮主之位, 仇蓟实在不知道是福是祸。若不是担心现在再次进行权力交接只会将渊龙帮变得更加混乱, 让他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陈士心，他倒是很想甩掉这帮主之位, 继续做那个随心所欲, 快意恩仇的公子蓟。
　　“因为聂叔叔他们?”看仇蓟那神情, 林潇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不再说笑。仇蓟苦笑不答, 算是默认。只见林潇眉头微皱, 却是替他打抱不平:“难道他们忘了我爹当年也只不过是那些老家伙们眼中的一介狂妄后生么? 没见他们对我爹有什么意见！现在他们老了，倒把自己年轻时的状况忘了。”“我又哪里比得上林伯伯。”仇蓟赶紧撇清关系。他还没有蠢到拿现在这个处在风口浪尖的自己去和已经成为江湖一大传奇的林云华做比较。而且不劳他费心, 早有一大堆人拿他与林云华前前后后, 左左右右比了个遍了。
　　正说话间, 偏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 满脸大胡子的男人闯了进来。肖眉和卫天斌赶紧站了起来，正待行礼, 已被那人挥手制止。他也不等林潇和仇蓟开口, 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潇丫头也真是的!”他的声音直如春雷在耳边炸响。“到了总堂也不通知叔叔伯伯们一声。”林潇正准备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敷衍过去, 他却仿佛这时才看见坐在林潇身旁的仇蓟, 看似恭敬地行过礼, 口中说着“聂冲不知帮主在此, 礼数不周之处, 还请帮主见谅!”不似属下应该对帮主的态度，也全不似仇蓟坐上帮主之位前叔叔对侄子的热切。“都是自己人, 聂堂主何必拘礼。”仇蓟讪讪地笑道。他自己心里清楚, 若不是林云华执意不让自己的一双儿女涉入江湖纷争太深，若不是四大堂主的属下各成派系，只有用他帮主义子这身份压上一压，论人望，四大堂主有哪个是胜不过他仇蓟的！是以帮中元老仇蓟现在是一个都不敢得罪，也确实不想得罪。只是，这渊龙帮里忽然就像只剩了他一人孤军奋战。易水寒、齐远尘、彭玄陵跟他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偏偏聂冲性子直，动不动就要以长辈的身份说他两句，不仅面子上不好看，私底下也让两人变得十分尴尬。但是仇蓟也知道，聂冲并非觊觎这帮主之位，你要真叫他做帮主，他铁定会推给易水寒或者齐远尘。这样一来，仇蓟反倒对他彻底没了主意。
　　聂冲草草行过礼后便不再去理会仇蓟, 仿佛这房里已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仇蓟眼睁睁的看着他以几位堂主一定要见见林潇为由, 把林潇连带着肖眉和卫天斌一起带出偏厅, 端起刚才为自己斟的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听说……是白羽?”林潇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跟仇蓟单独见面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渊龙帮帮主陈士心被白羽所杀的消息在江湖上闹得已是沸沸扬扬, 林潇此来的目的本就是要从仇蓟的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听说仇蓟是唯一看到凶手的人，虽然仅仅只是背影。仇蓟不答, 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湖水和水中倒映出的那一轮明月。
　　“真是阿零?”林潇继续追问, 誓要撬开他的嘴才肯罢休。但是她却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仇蓟哪怕只是轻微地点一下头。这个答案会使渊龙帮和白羽就此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她害怕身为白羽主人的夏零和隶属白羽的陆蝶湘从此成为渊龙帮的敌人，害怕今后自己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关心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仇蓟还是沉默, 仿佛思绪已经深陷入那潭湖水。然而他知道不管结果是吉是凶, 林潇都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这本就是她此来的目的。“你不是唯一看到凶手的人吗？那个凶手是不是阿零？”林潇有些怯。白羽的实力，夏零是不会透露给她的。她只知道，陆蝶湘的轻功纵使可以在渊龙帮总堂内来无影去无踪，她的身手却绝对不允许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何况，对手还是陈士心。她能想到的只有夏零，她所能祈求的，也只有那个凶手最好不是夏零。“到底是不是阿零？到底是不是白羽？”林潇见仇蓟只差没跳到湖里去逃避她的问题了，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声音。
　　仇蓟这才转回视线, 苦笑着看着林潇。“你小声点儿! 堂堂渊龙帮帮主, 在渊龙帮总堂被杀, 凶手至今没能找到。这么丢脸的事儿, 你非得提醒整个渊龙帮是不是？我已经派人向垂柳山庄飞鸽传书了, 过几天林伯伯到了, 我们可没一个好交待的。”“把我爹说得那么恐怖……”林潇略略有些不满的小声嘀咕。“我爹现在不问江湖事, 至多下来给陈叔上一炷香, 难道还跟着你们又搅入这趟混水里不成?”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这渊龙帮怎么说都是在他老人家手下发展壮大起来的, 这么一闹, 渊龙帮多年建立起来的威信可说是全没了。”仇蓟叹一口气，这么大个烂摊子，义父怎么就这么信任自己呢？
　　“我也只不过是看到凶手的背影而已。”仇蓟习惯用笑来掩饰自己的感情。看到了又有什么用？义父死了, 凶手在他面前大摇大摆的逃之夭夭，自己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只有手足无措的看着生命从义父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无法阻止。“那身形不像是个女子, 应该不会是夏零。”他接着说下去，不让林潇发现他的软弱。“但是那枚白羽却是货真价实的, 你能想象有人敢同时得罪渊龙帮和白羽么?”他能告诉她的, 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不恨白羽，也不恨夏零。跟拿钱办事的杀手较真实在是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买凶的人，只是，渊龙帮跟白羽真的可以就这么算了么？他无法决定。
　　“说不定凶手正是认准了你们认定不会有人敢同时得罪渊龙帮和白羽, 正好钻这个空子。”林潇不依不饶, 死活不肯相信陈士心真是死在白羽手下，哪怕她也明白这只不过是在欺骗自己。“我明天就动身去扬州找阿零问个清楚。”林潇说罢转身要走。仇蓟身法急变, 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潇儿! 你别太天真了! 你心里很清楚白羽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只要给得起钱，他们什么人不敢杀？别说夏零她不知道你和渊龙帮的渊源, 就算知道, 你想她会单单为了你就不接这单生意么？”林潇愕然。是的, 她很清楚, 夏零是不会为了她做这种事情的。然而她心意已决,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 她就一定要设法阻止渊龙帮和白羽的一场恶斗。她不答仇蓟的话, 只是试图越过仇蓟的阻拦, 然而仇蓟似乎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纠缠许久, 林潇自知武功不及仇蓟, 现下仇蓟有心阻拦, 自己只靠步伐的变换当然是过不去的。她骤然拍出右掌, 向仇蓟左侧击去, 只求要他让出一条路来。仇蓟始料未及, 下意识地向右侧身。林潇瞅准空隙施展轻功一晃而过, 却仍然在最后关头被仇蓟拉住了右腕, 挣脱不开。“你真的要去找夏零？”仇蓟仿佛这才真正知道了林潇的决心。林潇被他阻拦了许久, 眼看就要突破, 却还是功亏一篑, 正生着气，当下没好气地回道:“是! 不劳仇帮主费心! 要等我爹和哥哥到了, 我还走得了吗？”仇蓟听出林潇话中浓重的火药味，颓然地松开右手, 林潇拂袖而去, 仇蓟神色黯然。看着她的背影在回廊转角隐去, 只恨自己不再能随心所欲，陪她快意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