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残章五 也无风雨也无晴(1) 鹅毛大雪落 ...

  •   鹅毛大雪落了一日,积在地上足有半尺来厚,直至酉初时分方歇。宝莲伸了伸胳膊,道:“我看这天儿灰沉沉的,至晚间必定还有一场雪好下,也不知春江姐姐这会儿就打发咱们来扫雪做什么?明儿又得再扫过,没得叫我腰腿生疼的。”栖碧抬头笑道:“我瞧你是越发懒怠了,前儿晴大姐姐使你上恭和居取个果碟子回来,你还说‘正经好差事不派给我,这样雪天里跑腿的事儿尽堆在我头上’,竟拨嘴儿不动;今儿又这样。可别瞅着几位姐姐平素是好性儿的,多早晚惹急了她们,拿个错儿撵你出去,你才知道厉害。”宝莲斜着眼儿觑着她笑:“像画儿那样儿?要是撵到端秀居去当差,我倒乐得丢开手儿。”栖碧啐了她一口:“你还做梦呢!画儿那是因了嘴乖,说话逗趣儿,福金才打发她去与年福金开心,你有什么本事?还妄想攀高枝呢。我劝你还是本本分分当差罢,勤勉些儿,过两年春霁姐姐到了年纪放出去,指不定就能替上她的位置,月钱也多了,也给老子娘争脸。要是叨登出什么事来,保不住就步了那屋里织云的后尘,脸面丢尽不说,还不得好下场。”
      宝莲四下里看了看无人,两步蹭到栖碧身边,悄声问:“昨儿恍惚听见织云没了,可有这话儿?”栖碧掩了口道:“怎么没有?出去之前就挨了胫杖——原说是四十杖,兰侧福金求情儿,好歹减了一半,饶是这么着,也去了大半条命了。她那样身子娇嫩的一个人,又最是心气儿高的,到底过不去。大前儿马大娘来悄悄儿回了,赏了二十两发送去。这几日敬慎居里还不知哭得怎样呢。”宝莲哎哟一声:“马大娘也糊涂了,虽说已经出了年,可还是在大正月里,回这个,也不嫌忌讳。”栖碧道:“到底织云她老子当着管事,脸面不同些。换了旁人,怎么也该捱到二月才回。服侍一场,倒落得个这么样的收稍,真真叫人心寒。”因说,“所以你听我的,可别光仗着你额娘是个有脸面的嬷嬷,真闹大发了,谁也保不了不说,阿玛额娘还得跟着一块儿吃挂落儿。”那训诫的口气叫宝莲心里不痛快,便只当没听见,说:“可惜了绮大妹妹,并没有她多大的错处,也陪着织云和玉钿一道遭殃,挨了几下手板子。要说,事情原是从钿丫头那儿起的头,她倒只挨了一顿打,罚到下头当贱差,竟也没撵出去。”栖碧也就转了话头,叹道:“同一个娘肚子里竟钻出来两样人。玉苏那样伶俐,怎见得她妹妹就憨到那个样子。”
      话音未落,只听后头一个人道:“打发你们来扫院子,倒在这里唧唧咕咕。”二人忙转过身,栖碧笑道:“已经扫完了。因宝莲说崴了脚,正嚷着疼呢。”春霁听了,忙问:“莲丫头还好?我那里收着一瓶活络油,快擦擦去,只怕就好了。”宝莲忙笑道:“不过略歪了一下子,并没有怎么样,倒叫姐姐操心了。”春霁笑道:“既这么着,赶紧回屋火盆子边上暖和暖和,仔细回头招了风。栖碧妹妹,你上厨房里问问,饭得了没?”二人听了,忙分头走开。
      却是一众女眷都聚在持淑居。锦笙坐在炕上拉着春景解九连环,四福金、兰侧福金、耿格格、宋格格四位正围着抹骨牌作耍,钮祜禄格格伸着脖子坐在四福金身边看牌。四福金掷出一张九饼,耿格格忙伸手要拿:“可该我开胡一回了。”兰侧福金半途截了去:“上家吃下家,对不住,这回我胡了。”耿格格嗨了一声,笑道:“兰侧福金手气自来都是极好的。”只得自身前的钱串上又取了钱推过去。众人推倒长城重新洗牌,宋格格因见耿格格手里一色的饼子,只差着一个九,不禁笑道:“耿妹妹今儿没运道,好容易等到了东风,还吹到了兰侧福金屋里。兰侧福金今儿倒是极好的牌。”四福金笑道:“我和兰儿都是赢的,宋丫头没出没进,就只耿妹妹一家输。”说着叫钮祜禄格格:“我坐得乏了,你来代我玩罢。”兰侧福金站起来道:“玩了有一个时辰了,怪没意思的,倒是歇一会子才好。”耿格格忙也站起来,春江捧上五盅新茶,春晴撤了牌面,同小丫头子新摆上点心干果子,五人只是说闲话。
      四福金道:“我有一桩事,须同你们商议商议。”众人都道:“请福金示下。”四福金道:“年妹妹小产也有一个月了,论理应该可以起身。只是她如今懒怠动弹,等闲不肯出门一步,年节也推病不出。张大夫说是五内郁结,要想个什么法子开解开解。我因想着花朝是她的生辰,不如替她好好做个生日,说不定她就欢喜起来了也未可知?”耿格格拍手笑道:“福金这主意极好。我们是替她做生日,她总不能再推病;只要她肯出来,便有法子教她乐起来。听十四爷的侧福金说,现如今有个戏班子叫同春班的,唱得极好的越剧。她打小儿随舅舅在江浙长大,必定欢喜,不若我们把那同春班唤了来唱堂会?”
      四福金微微点头,问:“兰儿看呢?”兰侧福金面无表情,半日方道:“依我看,倒罢了。一则十六岁并不是整生日,大操大办反倒恐怕折了她的福;二则我们虽是为她落胎的事,外头并不知道,没得反说我们显摆,一个侧福金的生日也这么招摇;三则爷近来仿佛难得展颜,只怕也没这心肠。到时姐姐饶操了心,还要不落好儿。”四福金沉吟道:“这也有理。旁的倒罢了,倘若真因此反叫她折福,岂非弄巧成拙。你们觉得如何?”
      宋格格道:“兰侧福金说得很是。” 钮祜禄格格低着头玩了半日手帕子,见问方道:“我瞧年福金素来好静,只怕大吹大闹的倒要烦她没法子静心养身子。”四福金叹道:“这便只得作罢了。可得想个旁的主意啊。”那边锦笙听见,忙穿了鞋下炕跑来笑道:“母亲,我倒有个法子。那日母亲这里收检旧时的东西,我瞧着里头有几个魏碑的字帖儿很是难得。姨娘向爱书法,若得了这几个帖,定然高兴。”四福金失声道:“你不该早说!我也不晓得那些字帖,一直白搁在那里,明儿便找出来,你好生挑拣挑拣给年妹妹送去,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这件事就算揭过不提。栖碧来回说晚饭得了,四福金吩咐:“把你主子们的饭送到这里来一处吃,热闹许多。”于是春晴命丫头媳妇子来抬桌摆饭,四福金领着锦笙在炕桌上吃,炕下另设一桌,兰侧福金同三位格格依次坐了,春江、春景、春晴、春霁领着小丫头们伺候,屋里鸦雀之声不闻。一时饭毕,众人又坐了一回方才辞去。四福金也不甚留,只叫了一声:“兰儿留下。”
      春江心领神会地领着丫头们退出去,四福金端着一盏滚茶,细细吹去茶面上的浮沫,浅啜一口,微笑道:“妹妹这阵儿肝火旺得很哪。”
      兰侧福金低着头吃茶,不敢言声儿。四福金笑道:“奴才们不懂事儿,原也该教训一二,只别矫枉过正,朝打暮骂,便是知道疼惜人了。不然,还叫外人以为咱们是那行动作践人的人家呢。”兰侧福金这才辩了一句:“原是绣云太蠢笨,天天惹我生气,这才教训教训,我并没有作践她。”四福金笑了一声:“哦?我瞅着周成家的这闺女儿还算伶俐,这才特特地拨过去与妹妹使唤,不想竟成了惹祸的源头了。这事儿怨我,妹妹有气,也犯不着拿绣云做法,找我便是了。”兰侧福金忙站起来:“姐姐这话,实实是要我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若有一分半分埋怨姐姐的意思,情愿天诛地灭!”四福金也站起来,握住兰侧福金的手笑道:“好好儿说着话,妹妹怎么就急了?”就说:“你看那案上摆的那折枝梅花如何?”兰侧福金头也没抬,只轻声道:“姐姐这儿的,自然是极好的。”四福金笑道:“怨不得爷常日爱夸女儿贴心,笙儿实在是乖巧招人疼。她见那梅花开得好,自己玩就罢了,还巴巴儿折了亲自送来与我插瓶。慢说弘昀、弘时男孩子家虑不到此处,各府里的小格格,我瞧也没有这样懂事的。”兰侧福金这才抬眼望过去,脸上有了笑,口里仍是谦逊:“笙儿不过是贪玩,哪里当得起姐姐这样夸她。”因见那梅花是插在一只青花瓷瓶内,红梅青瓶,颜色煞是刺目,忍不住问:“我记得姐姐屋里原有一只极好的白瓷美女花瓶,插红梅花最好看的,怎么换了这一只青瓷?”四福金点点头:“那只花瓶原是我家里陪过来的,我爱得跟什么似的,谁知上个月丫头笨手笨脚给砸了,叫我伤心了好些天。旁的花瓶颜色虽好,却不如这个瓷胎薄细。青瓷配红梅花虽然不见得好看,也是可以将就的。”
      顿了一顿,方道:“虽然惦记着原来那只白瓷,只要莫迁怒这只青瓷,也就是爱惜物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