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花店》文月

2、第二章 谁是谁非

　　第二章谁是谁非
　　三年来，我终于拥有了一个不再带着眼泪醒来的早晨。拉开绿色的窗帘，我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只想大声的唱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久到我忘记了自己原来还会唱歌。
　　“原来，你的声音不象你说话的时候那么低哑哦！”阿石在花店的玻璃门上挂上“准备中”的牌子，转过身对我说道。
　　“啊？什么？”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手里拿着准备换水的花筒。
　　“你知道吗，这可是我认得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你唱歌呢！”阿石挑了挑眉，继续说到“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唱歌呢。”
　　“是吗？我有这么久没有唱歌了呀？”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还有，今天的星繁和我认得的小繁有一点不一样。”阿石拿起另一个花筒。
　　“哪里不一样了？“ 我继续手中的工作
　　“恩~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不一样啦，好象你的心开始工作了。“阿石停了停手中的工作，想了想说到。
　　“啊？！“我捂着心脏所在位置，奇怪的说道”我的心好像一直在工作哦！“
　　阿石拿着玫瑰花，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说“你别和我打圈圈了。我不知道你三年前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认得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心在度假。”
　　“看来真的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哦。”我叹了口气，轻笑道：“其实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呢，想听吗？”我把圣诞百合放进换好水的桶中，阿石呆了呆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你的故事。”我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玻璃门边，把“准备中”的牌子拿下，换上了“今日休息”。“今天的阳光这么好，我们去树林里走走吧。”我摘下花围裙，冲阿石说道。
　　“小繁，你开始像个人了！”下了车，阿石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到。
　　我深深地吸了口树林中美味的空气，回答她说“我一直都是人。”
　　“可是我觉得你笑地好牵强，好孤独，我说不出来，总觉得你的心在好远好远的地方”阿石接过我拿给她的罐装咖啡，努力地告诉我她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我在孤儿院长大的原因吧。”我拿出另一罐咖啡。
　　“不对，不是那种感觉啦！应该怎么说呢，落寞？”阿石努力地寻找着形容词。
　　“我知道你的意思，三年前，那架飞机带走的不仅是他，还有我的心。”
　　“小繁，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是你口中的他倒底是谁？他，真的值得你放弃这么多去等待吗？”阿石很认真的看着我，我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问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孤儿哦。”我伸了个懒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拉开咖啡的拉环。
　　“那你为什么会在毕业前一直住在孤儿院？！“阿石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我唯一感觉到的爱来自那里，“我喝了口咖啡，有点冰，“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家了，在家里，我并不是唯一的孩子，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应该说，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吧，在我拒绝设计师的邀请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我断绝了关系。”
　　“天！小繁……”
　　“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离开那样的家庭对我来说应该才是比较幸福的，那样寒冷的地方。我不愿意再拼命地追赶他们的背影。”我耸了耸肩，很轻松地说。“在遇到他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活着是为了被爱，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直到今天，我的父亲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因为所有人都说，我是冷家中唯一没有继承到音乐才华的孩子。”
　　“冷家？”阿石呆了一下，然后不确定的问我“你的爸爸是那个世界级的指挥家冷凡？”
　　“对，是他。”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冷家特别容易出音乐天才，我那才12岁的妹妹已经是音乐大学的首席学生了。哈！只有我，是个完全的音乐白痴，我甚至看不明白乐谱。我十岁的时候，他们终于放弃了对我的音乐才华培养，把我送回了妈妈的故乡，离开家之前，妈妈哭的好伤心，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她哭，但是她哭不是因为我将离开她身边，而是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我笑了笑，“居然有母亲不能确定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生的。”
　　“好残忍。”阿石的眼睛有点红了。
　　“但是我却一直在庆幸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因为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幸福。”我喝完手中的咖啡，把空了的罐子放在脚边。阿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的回忆。“我还记得，当我刚来这小镇的时候，我还坚信着自己是冷家的孩子，音乐是我的生命，所以每天我都会来这里练声，直到他的出现。”说到这里，我笑了“我记得，那是我来这练声的第五天，有个男孩坐在这里，就是这里”我指了指现在坐着的地方“他问我，是不是我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唱歌。我当时很激动，以为他会说我唱的很好听，谁知道在我点头之后，他居然问我可以不可以不要再虐待他的耳朵，因为这里是他午睡的地方，而我的歌声实在很难听。”
　　“好过分哦！”阿石说。
　　“是啊，真的好过分！以前都没有人这么直接地告诉我说我的歌声很难听哦！所以当时，我就哭了，哭地很伤心很伤心。而那个男生就很不理解的看着我哭，”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小托小时候的嘴很坏“他说不就是唱歌难听，有什么值得的哭的！还说女孩子就是小气。”
　　“真的很过分！”阿石点了点头。
　　所有的一切就像刚刚发生，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这里伤心的哭着的小女孩，而小托就站在我的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在哭泣的我
　　“喂，不要哭了啦，不就是唱歌不好听嘛，其实我唱歌比你要难听好多呢！”十二岁的小托努力地安慰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的话而哭的好伤心的小女孩
　　“可是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唱歌难听是正常的。”十岁的女孩哭着回答着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安慰。“我果然不是妈妈的孩子！”
　　“你妈妈呢？”男孩问道
　　“妈妈不要我了，爸爸也不要我了，因为我不会唱歌，不会唱歌的孩子不可以再住在家里……”十岁的我并不理解这些话的真正含义，只是重复着从那个冰冷的家中得到的感觉。
　　“那你的家呢？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男孩继续问到，眉慢慢的皱了起来。
　　“没有家了，我不要回去那里，那里好冷……”哭地好累，我蹲了下去。“不要回那里去，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你跟我回去！我们那里一点都不冷！“男孩想了想说道“大家都很友好。”
　　“会讨厌我吗？”十岁的我抬起头，只关心自己是否会被人喜欢
　　“一定不会的！你这么可爱，大家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们那里都是男生，如果你去了，就会是唯一的女孩，大家肯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男孩向我伸出了手。
　　“你肯定哦？”小女孩把手交给了男孩“你肯定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吗？”
　　“我肯定，至少我就很喜欢你，要是他们谁欺负你，我一定会保护你！我叫小托，你呢？”男孩搀着女孩的手，向他家的方向走去
　　“星繁，大家都叫我小繁……”
　　“就是这样，我被小托莫名其妙的带去了孤儿院。”我叹了口气“现在想起来，他完全可以说是人贩子了呢。”
　　“你家里没有着急吗？没有去找你吗？”阿石有点傻掉了。
　　“当然有着急了，但是着急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是在这里负责照顾我的保姆。”我叹了口气，“她知道我被带去孤儿院的时候，曾跑去那里想接我回去，她大概是冷家唯一一个对我表示过关心的人了吧，但是不知道她是看在报酬的份上还是其它什么。”我笑了笑，又回忆起了那个雨天……
　　小托带我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好大的雨，所以当我们回到他的“家”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湿透了，他的“家人”看到被小托带回去的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用大大的干毛巾把我紧紧地裹起来带到了火炉旁。
　　“孩子，你叫什么？”和蔼的阿姨帮我换了干爽的衣服，递给我一杯甜甜的可可问道。
　　“星繁，我叫冷星繁。”我轻声回答道。
　　“那，星繁，你的家在哪里？记得怎么回去吗？”她轻声地问我，声音好温柔
　　“我没有家。”我摇了摇头，“爸爸和妈妈不要我了。小托说你们会要我的，对不对？“当时的我完全不在乎有没有家，我只在意这里是不是像小托说的那样，会接纳我，喜欢我。
　　“可是，你有爸爸妈妈呀，他们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这么的可爱。”那个声音继续温柔地说道，“星繁，你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托在哪里？他说我可以住在这里的，我不要回家，不要回那里！”十岁的我听到这样的回答好害怕，我知道他们要告诉爸爸我在这里，让他把我带回去，于是我放下甜甜的可可，跑离了那个有温柔声音的阿姨身边，我要找到小托，让他告诉他们我可以住在这里。
　　“星繁……”我没有再理会那个温柔的声音，一个劲地往前跑着，我只想找到小托，因为他告诉我他的“家”一定会欢迎我。
　　“托云，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之前你带回来的只是猫或者狗，可是这次你居然带回来了个女孩子，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她很可怜，没有家可以回，她的爸爸和妈妈不要她了，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小托的声音从一扇有点破旧的门里传了出来。
　　“小托！”我推开门冲了进去，完全忘记了在家里学的所有礼仪。
　　“小繁？！”小托惊讶的看着我。
　　“你是小托的妈妈对不对？”我看着站在小托面前的那个看上去很和蔼的妇女问道“不要让他们把我接回去好不好？我一定会很乖的！我没有家了，小托说我可以住在这里的，我真的一定会做个乖孩子的！”我急急地说着。
　　“你叫小繁，对不对？”她走到我的面前，蹲了下来。见到我点头，她拿出手帕擦去我脸上的眼泪，说“小托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们很欢迎你住下来，可是如果这样，你的爸爸和妈妈一定会担心的。”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我急急的摇头，“不会有人担心我的……”
　　“院长！”那个声音好温柔的阿姨的出现打断了我的回答，她走了进来，看着我说道“院长，这个孩子的家人已经到了。”
　　“好的，请她进来吧。”小托的“妈妈”回答到，然后笑着看着我说“你看，他们不是还是担心你的吗？”
　　“小姐！我的繁小姐，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来的却不是我的父母，而是在这里负责照顾我的保姆，她看见穿着不合身的男孩衣服的我，大声叫到“天呐！看看这是什么样子，繁小姐，你现在这付样子要是给老爷夫人看见了怎么得了！我们快回去吧！这里这么脏，怎么能是小姐你待的地方呢！”她拿出手帕夸张地挥着。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在那里做秀，那种熟悉的冰冷又包围住了我。
　　“我不回去。”直到她抓住我的手，要把我带离这里的时候，我才冷冷地说了一句。
　　“小姐，你就不要和我闹脾气了，乘老爷夫人不知道之前，快和我回去吧，省地又惹他们生气。”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不愿意回去，我要住在这里。”我站在原地，对她的夸张的动作视而不见。
　　“天呐！小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孤儿院啊，是那些没爹娘的孩子住的地方，你是千金小姐，怎么可以住这呢！”保姆听到我这样的回答，惊讶地合不住她涂的血红的嘴。
　　“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要住在这里。”我重复着我的话，不知不觉用着命令的话语。
　　“不行，你今天必须和我回去！”她拉着我的手，准备强行把我带回去。
　　“喂！小繁已经说了她不愿意回去了！”小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挡住了保姆的去路，“你听不懂人话啊，她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说着，小托把我从保姆手中拉回到他的身边，并把我护在他的身后。
　　“今晚就让冷小姐在我们这里住下吧，强行带走也许会适得其反。”院长抢在保姆大声叫喊前说道，“如果可以，最好能由冷先生和夫人亲自来接冷小姐回去，这是他们的家庭问题，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和代做什么决定……”
　　“那后来你的父母有来接你吗？”阿石打断我问道。
　　“当然是没有了，如果他们来了，我怎么可能在孤儿院住那么久！不过他们还算是比较民主的家长，很懂得尊重我的决定哦！第二天，院长告诉我，我父亲的秘书打电话给她，说同意我住在那里，而且还给了一大笔金额做为我住院其间的费用。唯一的条件是不可以对外界公布我是冷家的三小姐“
　　“……“阿石听到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所以我换了母亲的姓，变成了今天的叶星繁。“
　　“天呐！小繁，他们是我知道的最差劲的父母了！“阿石愤怒的说道”他们怎么可以对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做出这样的决定！？“阿石的眼睛红了”你倒底是怎样渡过那段时间的，你真的好坚强……“
　　“你错了。“我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坚强，我能这么健康快乐的长大只是因为我有一个只属于我的哭泣的地方。”
　　那一晚，我终于留在了小托的“家”，虽然雨停了，可是我却怎么也没有办法睡着，于是我离开了房间，不知不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迷了路。
　　“小繁？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当走的好累的我在楼梯上坐下的时候，小托发现了我。
　　“我迷路了。”我委屈地说道“那你呢？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我反问他。
　　“厕所啊！”小托理所当然地回答到“来，我带你回你房间去！”他拉着我的手“你……想哭吗？”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小托突然这样问我。
　　“想，但是哥哥告诉我说，当眼泪快要出来的时候，就把头高高地昂起来，这样眼泪就会流回到眼睛里去。”我轻声的回答说。
　　“如果你没有哭的地方，就到我这里来吧。”小托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道。
　　“什么？”小小的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话语。
　　“只有没有哭泣的地方的人，才会忍住眼泪。所以，以后当你想哭的时候，就来我这里吧……”小托的不好意思的努力地说着。
　　“从那晚开始，我再也没有把头高高地昂起来，让眼泪流回去。”我对阿石说道，微微的抬起头，看向蓝色的天空“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将再也不需要昂起头。可是三年前，我又开始望向天空，因为那个只属于我的哭泣的地方去了好远好远的天的另一边。”我站起来，昂起头，继续说着“所以，从他离开的那天开始，当我想哭的时候，我都会把头高高昂起，让天空看见我的眼泪。因为我答应过小托，只在他的面前脆弱……”
　　“你爱他？”阿石走到我的身边，这样问我。
　　“是的，我很爱很爱他。”我低下头，“可是我发现地太晚。”我苦涩地笑了：“知道吗，我曾经伤害了他，因为我对感情的迟钝，要是我能早点承认自己爱他，那么现在我也不需要忍受这样的煎熬。”
　　六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却已经长的足够让小托成为我生命中的青梅竹马，六年来，我们一起笑过，一起闯过祸，也一起伤心过；我们上了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选择了同一个专业；我们拥有同一个知己，同一段回忆，但是最终，我们在同一个选择上有了第一个不同。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那天小托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小繁，你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什么时候才可以从我身边独立起来？！我并不是你的玩具，而我陪在你身边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么天经地义。你会有你的人生，而我也会有我的经历，我并不是专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是了,他在那天说的那么清楚,那么明白,我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
　　“我们回去吧,如果我没有记错,好象今天我还有好大一个工程要做呢!”突然间,我觉得好累,我的心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忆一次那天的残酷了.
　　“已经快中午了,在你开始工程之前,我就请你吃顿饭,好作为今晚我没有办法陪你的补偿吧!” 阿石眨了渣眼,转移了那个让我伤心的话题.
　　“真的?恩,那我可要好好地吃一顿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不是吧!真是最狠小繁心~先说好了,我的钱不多啊,女侠,你至少要给我留个零钱!” 阿石夸张地大叫着.
　　“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发动车子,摇下窗户,想让温暖的风吹干我有点潮湿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