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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白城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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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一月末。
树影疏雪,青色石板,微卷纤云,重合摇曳着光与影柔弱的翻卷游动。
辟雪山庄的阁院中一片寂静,不时吹过微寒的冷风。枯寂枝梢悬挂一处又一处灯光,温热的气流拂得系灯的长带飘然飞静止着,浅浅柔光朦胧了天际,糊了静水,模了视线,活了画卷。
穿白底轻靴的双腿一动不动,身着暗印墨竹的墨绿绸衫的公子,将手炉置在一旁,全然不顾身旁的客人,捻起绿叶便半含在口中,乌瞳深邃幽亮,五官清秀温和,颇有几分王城中贵公子的神色,又带几分不可捉摸的温柔。信手吹出婉转的曲调。清晰透亮的声响穿破了院内酝酿的静默,灵动地回旋着,如同鸟儿破鸣般清脆的歌喉。
一位黄衫丫环托腕斟茶,两个茶杯并围一起,冲罐巡回穿梭于二杯之间。由壶嘴潺潺流出的茶水流连轻盈,茶香迅速弥漫开来。罐中之茶水合好斟完,剩下的余津再一点一抬头地依次点入杯中。
丫环缓缓低头退下。
“请用。”轮椅之上的青年搁下薄叶,亲自将碧色的茶杯递给对方,淡淡颔首示意。孝南不发一言地接过茶杯,因知对方向来的手段,倒也不怕他在茶中下毒。孝南饮了一口,便有浓郁的香气滚落入腹,隐含一丝甘甜在喉头缭绕不去,不禁脱口赞道:“好茶。”
“昨夜才想起您应要来这儿,所以准备得有些仓促,孝七爷别见笑便是好了。”唇角仍旧是携着文弱温柔的笑意,书生气的手腕极是消瘦,然而他口中吐出的、波澜不惊的话语,却令孝南端茶之手微微一震——此次刺杀行动是在门主的暗许下、由他一手策划的,甚至连随同的下属都未必知晓他的全盘计划——他自以为这高度机密绝不可能有任何泄漏之处,而对方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他早已洞彻他们的行动!
方才悄然潜入辟雪山庄之时,不料却在此处与对方撞了个正照,将计划打乱。然而当他正欲与之放手一搏之时,却听对方竟淡淡笑着、邀自己一同品茶赏月。
侧眼细细打量着对方,孝南心中却诧异对方的年轻——辟雪山庄第一人沈昀宴——人称公子昀晏而畏其不名。早闻公子昀宴的种种传奇,他却还是为此人眉宇间的清静雅致所惊异,完全不似那可叱咤风云的人物,反倒像一位未经风霜的贵公子。
然而他做出的举动,却是如此的大胆!他早已审视过四周,并无埋伏,而这残疾之人竟敢孤身一人迎接自己——东原最大的杀手组织中排行第七的堂主!这反倒使他感到隐约莫名的不安,不知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公子昀子......公子昀宴。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他自信一眼便能看出常人大致的性情、弱点等状况,然,此时却得不到任何结果,那全然用温柔谦和掩饰的眼波竟使他无法看清眼前此人分毫。孝南不觉暗自吃了一惊。
“昨日施氏大闹辟雪山庄,被我等所关押。你接到消息,想必也该来解救你的内人。”仿佛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公子昀宴微微笑着,温和安定,眉间有着隐约的倦色,“在下已在庄内候了一日了。”
即使被猜中来意、时机,身着黑衣、约过四十旬的精干男子却仍然镇定自若地看着对方,试图在对方的眼神中抓出头绪——然而,公子昀宴的笑容温柔如同一池湖水泛起片片鳞波,而眼瞳却神秘幽远得无可捉摸,无论是任何一处,都无法看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有无尽温和纯白的笑容反倒令人心生亲切。
“孝七爷,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波涛汹涌的江湖。红庄归顺辟雪山庄也算是好事,你放心,在下定能使它名满天下。至于红庄原庄主施氏昨日在辟雪山庄所惹之事,就此罢了。”仿佛是一个极好商量的人,不容对方开口,公子昀宴便已淡淡笑着开口了,“在下只是命人点了她的昏穴,正在在客房内休息。孝七爷大可光明正大地带走夫人,在下绝不阻拦。”
孝南冷哼一声,只道:“若在下要替内人夺回红庄,那么,公子昀晏可是要与我阡天门作对?”辟雪阡天,东原两大门派向来水火不容,此时阡天门之七公子分明是要再次挑起两派的斗争!
公子昀晏连声叹息,继而柔和地微笑,言道:“孝七爷可真会开玩笑。成王败寇,天经地义——更何况,至今为止,这世上除了那人之外......暂时还没有一人能在我手中尝到一点好处。”
话语中隐秘的锋芒终于显露,然而听到这样淡漠平静的羞辱,孝南虽心中恼火,却也无法反驳,确实......这世间除了同样睿智的门主之外,还未曾有人能与公子昀宴相提并论。公子昀宴......公子昀宴,至今为止,他还并未展露出自己任何出众之处,只是单凭声势名气,自己便已低了对方一截!
“近半年来,红庄好像收购了不少月桂水吧?”公子昀宴忽地开口,却提起了牛马不相及之事,“这等香料色味虽都不错,但也不足以令一个庄派倾其所有。想必是有别的用途?”
孝南暗自惊叹,却又深知自己不能表露一丝情绪令对方抓住破绽,便只淡淡:“红庄之事一向由内人亲自打理,我并不过问,也未曾深知。不过内人倒像是喜欢月桂水,兴许她命全庄女子都使用此等香料也无不可能。”
“是么?”公子昀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笑容却仍旧保持着温柔如水的平淡,眼睛却有看透了一切的睿智冷厉一闪而过,“女儿家买香料自然无人过问。虽在下对女子心思不甚了解,但也不至于买香料买得这般疯狂吧?——甚至连价格都翻了几倍。莫不是孝七爷还要告诉在下,那美貌对女子来说,竟是重要之此?”
一时间,就是阡天门最杰出的杀手也顿时哑然,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冷哼了一声,复道:“公子是何用意?”
“不敢。”公子昀宴谦和地微微颔首,表现出对长一辈的敬畏,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嘲,再次转了话锋,“说来,孝七爷也确是无辜,竟为此莫名娶了一位从未相见的女子,以此次大闹辟雪山庄中看来,施氏性格还甚是泼辣呢。”
孝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禁低声怒喝:“此乃家事,与你无关!”
“红庄女子向来强悍狠戾,在所有女子门派之中也属佼佼者——一旦与阡天门联手,想必其他的女子门派也会纷纷归降。”公子昀宴微微笑着,自顾自地徐徐道来,“可就是因了这‘强悍’二字,庄主施氏已过三旬都无人问津,阡天门为号令天下女子门派,不得已之下,只能牺牲孝七爷的‘名节’才能与之沟通协商了......”
“够了!”提及近来令他一向恼火的事,孝南再也无法按耐,拍桌而起,咬牙怒道,“此事与你沈昀宴无关!”
“怎能说是无关呢。”公子昀宴笑容温柔,似是漫不经心以右手食指一敲纯金打造的轮椅扶手,抬眉,“经过在下的调查,红庄率几个女子庄派购得月桂水,几经辗转便要送入阡天门。月桂水虽是香料,误食或使用过多甚会致死。阡天门购得这样大数目的月桂水,早先在下还未曾知晓您的计划之前,便已暗自猜想,也该有一部分是要对付辟雪山庄的。而如今,在下已完全证实此事。既然如此,又怎能说是与在下无关?甚至可以说,这桩亲事正是在下间接促成的。”
“证实?”孝南略显惊愕,片刻之间却又恢复常态,扬眉冷笑,“公子可是失策了。月桂水?什么月桂水?在下......可从未听闻过。”——他早已对那些女儿门派下过警告,手中更是拿捏着各自掌门的把柄或弱点,自信她们绝不敢向公子昀宴透露一点消息。
“您没听过,可费得在下好大精力才听得详细。可要在下为你解释这一过程么?”公子昀宴仍是书生气地微笑着,嗓音不急不缓,平和而温柔,“这还得感谢在下的一位凭着月桂水发了横财的商人朋友。此人在半月前恰来辟雪山庄做客,在下才得知此事,暗中调查,才发觉很些女子都买疯了,然而分别跟踪却皆纷纷回到了几个女儿门派。几个门派间来往甚密,而红庄庄主此刻又与孝七爷成了婚。在下便觉定有蹊跷,花了一番大功夫才寻得几十名送香料的小婢,很是不经吓,不过短短几日便招认了目的地为阡天门——即使掌门再对阡天门怎样忠诚守信,对下属再怎样恩威并施,毕竟人数较多,并且,向来也没有人能在炼狱出身的二庄主的亲自严铐之下不吐‘真话’。”
惊于对方一步步周密的推论,孝南久久不答一句。早闻此人善于算计,心中却一直对此不懂一分武技的霸主很是不屑轻蔑,想自己一剑便可碎了对方咽喉。然而此刻,空为一代武夫的他才真正地领略到仅以口舌杀人的智者拥有怎样惊天动地的力量!
孝南沉吟,紧抿的嘴唇与微颤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即便是阡天门需要香料,又能如何?”
“非要在下说得完整么?”公子昀晏笑容诚挚干净得如同在述说一个美好的故事,这样温柔的笑容间,竟包含着看破了江湖中翻涌波涛玄机的、近乎天人的睿智。公子昀晏......果然是个难以对付的人。这样的想法一涌上心头,孝南便起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墨雪亭周旁的草木分散而细微摇曳骚动,仿佛是一颗夜露轻轻滑过叶面的轻微。
公子昀晏再饮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来:“近来惹发疫病或闹鬼而死去大片弟子的门派不都被阡天门收了么?在他人门派的井底连续数月投下月桂水,再美曰其名为阡天门有此疫病的解方,在这些肆意弥漫的死亡恐惧之中,所有人都只能盲目信了你们,暂允阡天门人居于门派之内,而后再一步步或里应外合,或以利益相诱,吞并这许多门派!再将井水清得干净,便可光明正大地接收这已不堪一击的门派,而在外人看来,也顶多是说阡天门做了些善事。这名利双全的事天下间......呵,果然也‘只有’您才想得出来——如今辟雪山庄也为此盛行的疫病而人心大乱,阡天门可是满意?”
“闭嘴!”孝南一掌击断几桌,石玉桌上立刻蔓延出一道裂痕,横眉厉声道,“上次不正是你公子昀宴在琅珞阁根据调查作出结论,说此疫病是蛊毒门所放。而此刻你又说是阡天门所施的月桂水,岂不是自相矛盾?!”
然而,就在此生死玄疑的一刻,公子昀宴眼神清亮一瞬,却又忽地长久不语,只是抬眼望天,引得孝南几乎也欲抬目观天,却按耐下此意,专注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明镜般的一抹温良水月高悬镶嵌在夜空之上。每株新生的草木中最幼嫩的尖端闪动一点明亮的月色衬雪。冷风拂过,一抹无边无际的沉寂惨白在草木舒展摇摆的时刻,如同水波般缓缓漾开轻轻的骚动。
远处一点素白的影子伫立不动,背向自己,默默等待守望。
夜里的风令全身都有些隐隐的寒冷。
“真让我失望。本来还以为还有别的些什么呢。”公子昀宴低嘲了一声,有些丧气地,自语,嘴角有一抹奇异的笑容,眼睛亮如妖鬼,“什么时候开始,你居然喜欢开始耍人了…真是。”
孝南一头雾水,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毫不放松紧惕。
“收手吧。”公子昀晏淡淡一笑,再无雅致观赏身旁的景致,懒散地倚靠着椅背,有些乏了,“反正阑寂也没寄托太大的希望在你身上,算不上今年的比试——省得我浪费精力,阡天门也少些损失。”
听得这般自负孤傲的话语,即使夹杂着冷漠的讽刺,孝南却也不语。虽心有不甘,却也心知眼前的对手只要说得出,便能做得到,而他此时也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不好擅自多语。
“公子昀宴怕是太过自信了吧。至今,胜负都还是不定的。”
“那么,便如你所愿——就让你输得明明白白好了。”公子昀宴说着这等话时,语调中竟没有涌动一丝杀气及冷意,仍然笑容温柔地倚靠在椅背之上,宛如裁决天地万物的九天之神,在同样翻覆手掌间便可颠覆风云之时,也可温文尔雅地谈笑。
“恐吓辟雪山庄的子弟,令他们人心慌慌,其目的正是逼得我沈昀宴亲自出手,而恰好在下的话在江湖中也还有不大不小的一席之地,便能为你阡天门作出证明了。——事实上,拉我辟雪山庄下水,不过是为你增强武林中一股莫名而来的诡异气势,再为琅珞阁及在下提供些蛛丝马迹,顺带嫁祸于擅长施放毒术、与你阡天门素来不和的蛊毒门。然而即使已然知道了病源,但这种疫病也已在江湖中盛传,不得控制…阡天门还可以继续吞并其他门派。不过…阡天门这次计划之中,应该也就只有这一点是阑寂提出的吧?”公子昀宴自语,深不见底的乌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冷笑,“呵......还是一如既往的,他对一石二鸟总是情有独钟。”
“单凭月桂水,你便有如此多的文章可作?呵,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孝南微微冷笑,悄然握紧配剑,“更何况,若你将这些无凭无据的消息传出江湖,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毕竟当时做出推论的人正是你公子昀宴——只要孝某稍一做功,你也要牵扯入内。到时,那可便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这个我自是知道,但若孝七逼得在下太紧,也只能如此。更何况,孝七爷可莫忘了,我沈昀宴在设局这一方,总还是能胜您半筹的。”公子昀晏笑了笑,“我已派人潜伏在琅珞阁,只要一发指令,便会立刻将您的计谋递于琅珞阁主,届时将公布于世,您又何有可乘之机?辟雪山庄顶多向众人赔礼道歉,而阡天门则会为天下人所不耻。”
事已至此,孝南仍旧处变不惊,只是冷道:“只怕,公子昀宴也太过托大——墨雪亭四周已被我的手下包围。”孝南抬起早已凝聚着全身剑气的掌,定声冷笑,“再怎样聪明的死人,也奈何不得阡天门。”公子昀晏双腿残疾,不懂武艺在江湖上也早已不是秘密,若他孝七一下掌,便可让此人毙命!
“你当真以为在下不知?”
孝南彻底惊怔地看着对方不动声色的笑容。不料在这等情形之下,公子昀宴的气势竟还能压倒自己。
“怎么说呢…”公子昀晏一动不动,月光静静洒在身上,凝视对方的眼神携着无限的闲适安宁,嘴角的笑容温柔而神秘,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我每夜都要饮茶,白城一向夜里风大,那个小丫环泡完茶之后,都会回去找一件袍子送来。到现在还没有来,自然是因为孝七爷你布在此处的人早已将她虏了去罢?”
奇异地融合了温柔与诡郁的气息,从沐浴在月光下的青年身上淡淡散发。这样不怒而威的气势令孝南猛然一震。
“就算你算尽机关,又能如何?!以你我之距,不等你的援兵赶到,我这一掌下去,你再怎样运筹帷幄,也是徒劳!”
但此时,他恼怒至极,只是凝了剑气并未出手,只想看看此废人还有何本事对抗自己,在此人死之前,他要完完全全地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比这传奇之人差分毫!
公子昀晏的笑容依然温柔,眼眸中自负孤高的精光却淡淡漾开,绝世睿智,声音轻柔如同风中缥缈细沙:“这一掌,你不敢下。”
孝南徒然莫名地为对方平静温柔得近乎九天神明的笑容而惊心,莫非…莫非自己的计划当真有缺陷?他不觉屏息,低声问道:“何以见得?”
“我只是好奇,你准备如何才能逃出辟雪山庄?”
“劳烦公子担心了。”孝南松了一口气,悠然笑了起来,“可无论你怎样聪明,关于武界却总还是个外行,算计不准——此次任务,孝某可是将所有二十八名奇宿都来了,能及时赶来的人也不会太多,以星宿之阵之势冲出辟雪山庄自是没有问题。”
“若是少了一人,你布得阵么?”公子昀晏不动声色,依然微笑,“南宫公子虽重情重义,却也太过善良,早已被阿婴以救人为由寻了去。以孝七爷好大喜功的性情,只怕来之前也不会检查人数,少了一人也该不知。”
“什么!”孝南大惊失色,容翎婴乃是南宫归之妻,难道......也是公子昀晏布下的一粒棋子?容翎婴近来家中出了事,三番四次催十七弟回家,只被自己所阻才未回去,想来也是公子昀晏设下的圈套!
“我让阿婴传书说,她全家被蛊毒门所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等南宫公子回去救命。”公子昀晏忍不住掩嘴嗤笑,“他居然信了。”
孝南咬牙切齿,狠声道:“即使没有南宫,我等也要杀了你!”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不动手,阡天门早已对辟雪山庄忍气吞声多时!
“二十八星宿都出来了,阡天门现在…可是在闹空城计么?”公子昀晏笑容温柔,至始至终竟从未动过一动!“我辟雪山庄,可在阡天门外派了些人帮你们守门。啊,对了…还有藏匿在琅珞阁的几位也蓄势待发呢。”
孝南缓缓吐气,那目光狠厉得几乎不似人,如同野兽一般要将对方撕裂!
“你想怎样?”既然对方已将今后的做法对策说得一清二楚,他也不担心对方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了,只是不知对方耗费如此多精力究竟目的为何。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不想白白让他耍我一趟——毕竟跟我交手一次,他要是毫无损失,指不定以后哪天闲着没事又来骚扰,我岂不是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公子昀晏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点着轮椅扶手上的一颗玉珠,三分埋怨七分无奈似地自言自语,仿佛是在衡量数目,抬目,眼眸忽地转得清晰明朗,“这样吧——请孝七爷明日送来一百车金铢以供我辟雪山庄周转。还有,阡天门近半年所收的门派皆尽数归我辟雪山庄,如何?”
孝南怒火中烧,却又无法发作,只得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百车金铢不是闹着玩的,几乎相当于王城每年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而阡天门收购香料、收服门派所花的人力、物力更是不可计数,公子昀宴竟这般平平淡淡地要去!?
可…不论如何,阡天门在他手中!虽不可全信,但他也冒不起这样的风险。若不照公子昀晏所说去做,阡天门的百年基业便有可能毁于一旦!
孝南长吐一口气,强压下怒气,沉声答应:“好。”
“那么,明日辰时之前,我要收到银票以及十四个门派的归属令牌。在下自会将施氏送回阡天门——反正她对你我都没有利用价值了,孝七爷也不急于一时罢?”公子昀晏淡淡笑着,神色确实是倦了,靠着椅背半闭眼睛,吩咐道,“但,倘若在下起身时还未看到这些东西的话,请恕在下不讲情面,将此事告发或直接吞并阡天门。”
“在下明日定当送来。”已然领略过对方笑谈间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焰火蔓延的眼中却分明仍是不服输的恼意,孝南几乎是抱拳咬牙地吐出二字,“告辞!”
“不送。”
公子昀晏闲适地倚着轮椅,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孝南心中暗下决心:迟早有一日,你公子昀晏要你所做之事付出代价!他冷笑一声,随他身形一动,藏身在树丛中的二十余位黑衣人同时跃起,凌空翻身,消失在矮墙后。
“已经结束了吧?”淡薄如纱的声音轻轻传入耳畔,公子昀晏仍然一动不动,一直在不远处守着他的素衣女子信步走近,开口问道。那身着素如雪莲衣衫的女子身姿曼妙绝伦,举手投足间的淡漠平静如同天女般静美。
公子昀宴迟迟并未开口应答,只是习惯性地以左手支着后脑,困乏至极地倚着,甚至懒得动一下。耗费了这许多日,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无趣之战,但他也显然是被这些人折磨累了。更何况这几日江湖上似有传出了些其它的谣言,令他更是忙碌得没有半点闲暇。此刻终于了解了一件烦心之事,他也顿时懈怠了下来。
夕楝见公子昀晏偏头闭目,睡了过去,便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耳语道:“这里风大,我推你回房睡吧。”
公子昀晏疲乏地勾了勾嘴角,没有睁开眼:“谢谢。”
浅笑的二人有着多年的默契,漫步在月下,不用言语便已足够。他们都是不爱多说话的人,安静的性格倒也相符,就这样相互陪伴着对方过了许多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