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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昏暗的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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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迷你台灯下,指间的圆珠笔被半空旋握,在白纸上一点点倾斜画着不规则的曲线。悬疑小说看完了,心却还是不忍一处,思绪停在刚才。
刚才,柳雪薇说到程轩哥哥。
其实,她是听见了。
“程轩哥哥?”向暖望着比脸还白的数学卷子发呆。y=……那些抽象的数学符号也从纸上跃起,慢慢由清晰变得模糊。痴迷的脸上似乎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有人明眸皓齿,温润如玉。
柳雪薇总笑她,这病一年比一年厉害。“他到底哪好了?让你这么着迷?”
“就是——”
就是将所有优雅的词语送给他都不觉得过分,都只觉得不够!可是话到嘴边就只词穷地变成“很好啊,就是很好啊”。就是很好很好,她可以一处一处说出他的帅气,综合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全面完整的词汇。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自然的白净,很阳光的那种白,很细腻的那种白。再配上他那双深邃细长的眼睛和有些害羞腼腆的浅笑,会有一种神奇般雨过天晴的明媚感……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就好像只有说出来才会很帅一样,真正地感觉一般都只剩下惊叹才对……可表姐却总是问她,到底如何喜欢?
如何喜欢?如何喜欢?细究下去,她只会觉得语文真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学问……
明明只要知道喜欢就可以了?为什么就要问为什么喜欢。就像数学题说了结论还非要证明一下,不然得不了分。
知道向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她依然记得柳雪薇的表情,就好像她用一条不可挑剔地算法证明她是从火星来的一样。
到最后,回答她的时候,就会耍赖:喜欢就是喜欢,就是喜欢吃糖的那种喜欢。
对,一本书上说,喜欢一个人就像看到了爱吃的糖果一样……
对她而言,顾程轩就是糖果,还是荔枝味的。而她却没有吃过,只是听章泽说很贵很好吃。
“程轩哥哥,你走慢一点。”
“程轩哥哥,这道题怎么做?”
从小学到高中,从翩翩少年到温润如玉,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眺望的方式。双手置于他的温暖中,也是安定而快乐的。
可能,那时候,他就已经是心头一份纯粹的信仰了。
而下一个瞬间,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却晃入眼帘,婉转的田园牧歌之曲也戛然而停。那年他十八岁,一身戎装出现在校门口,棱角分明撑起的坚毅让她的目光顷刻间画地为牢。
他抚着她的头,浅笑。小暖,等我回来。
然后她依靠着他的背影和寥寥无几的书信等了两年。两年了,沿路的海棠花开两次,两年了,她都要在他曾经上过的高中毕业了,两年了,他带她去放风筝的公园变成了高楼,两年了,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现实世界里。
那一句归来,变成无期。
那一个良人,变成游子。
“等我回来啊!向暖!”
“好!”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没留心那个期限。
等?那一定要在原地才行,不然找不到怎么办?那……考上本地的大学就是他的期望吧?这样她也可以毫不间断一直等他。
夜渐渐入深,遥远的敏感反应区目测已进入休眠状态。
宿舍里隐隐约约还有些耳语。
“小暖,小暖……”一声声细语,却无人应答。
睡了?果然!她对睡觉这一科目属于抢跑和作弊行列。
将早操要用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英语卡片写好放到枕下,柳雪薇拿出小闹钟,定好时间。
这一天,正月初七,穿着新衣返校,滋味难鸣。快要高考了,她却居然还有心思固步自怜,还不如被几个单词来的实际,可是拿起词典,心有跑远了……
“这次考试第几名?进步了没有?”
“好好学习啊!”
“你看你程轩哥哥多有出息!”
“别看电视了,快去学习!”
“英语补习班已经给你报了……”
一遍遍,总是那些重复的话在耳边沉碎。
慢慢地,夜晚变成了最难熬的空闲,睡觉变成了最昂贵的消费。
拼搏、努力——是老师家长耳提面命的问候词和结束语,而放假、开学也不过是将她从一个耳提跳到另一个面命里,周而复始,东往西来。
闭着眼,没有困意。似乎这一天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果然还是不适应早睡的,即使在热闹的年头,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她无奈地翻个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忽然一声鞭炮炸响,为眼中塞入了些期许。
“来了!”她心里默喊,兴奋了几秒,笑还没开始就僵在脸上,情绪难以捉摸……
正月逢八鸣炮是当地的习俗,在这个闭塞的三线城市,禁放烟花炮竹更像是逢场作戏。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在天空中绽放,炮仗声,烟火声……除了她的心和周围的人,一切都是热闹的。
而寂寞无声,无人出席,就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礼。
宿舍里的人纹丝不动,仔细去听,又似乎并不安静,有人在小声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背考纲古诗词,还有人制造出纸笔沙沙快速摩擦的声音……声声来,声声慢,撩人耳,乱人心。于她,那一天也是举足轻重。要么金榜题名考取名校前途无量,要么名落孙山沦为弟弟娶妻的赚钱工具。她没有向暖那样可以便学便玩的资本,虽然她们都生活在普通的工人家庭。可是向暖是独生女,没有弟弟,从小到大生活得无忧无虑,有疼她的邻家哥哥,有一大帮好朋友,可以随心所欲买各种的课外书,可以放假了就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更关键的是她有一个开明的妈妈,一个爱她懂她的妈妈……
而自己,只有做不完的题库,上不完的补习班,参加不完的竞赛,更像一个被鞭笞的陀螺,停也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学,为谁学?梦想?太高尚了。前途?太飘渺了。钱?太实际了。……似乎样样都说服不了自己。
更多的时候,她完全是凭借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学习惯性,来维持成绩带给她的骄傲和满足。
是,是一种满足,一种真切而有回报的满足。然后更加迷惘……更加努力,像中了毒,上了瘾,陷入精神的怪圈。
应该没有人比她更懂第一名的悲哀了吧?
清冷的月光照向阳台,她的目光与它在窗棂上相遇…
她禁不住喃喃,“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
何似在人间。……
而她却又必须在高处……
想着想着,睡意像是永久地被赶走了,漆黑一片的宿舍她的小台灯又亮了,照亮一片蚂蚁般的文字,像雨前的烦闷,像雪后的迷茫,没有方向,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