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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

  •   “姥姥真的变成厉鬼了吗?”儿时听说这个故事之后,我缠着妈妈问。
      “你姥姥那么柔弱的人,活着都没跟人红过脸,死了怎么会变厉鬼呢?她是升天进极乐世界了。我怀着你的时候,有次她还托梦,白白胖胖的,过得很好。”
      “那二耗子为什么会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都不会容他。”
      “那为什么岳红深还不死?”
      “那是报应的时候还没到。小蓝,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妈妈争气,替姥姥报仇!”

      好好学习和报仇雪恨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并不了解,但从小到大,我的学习成绩确实让妈妈扬眉吐气。十一年寒窗苦读,终于换来名牌大学B大的一纸录取通知。

      进了大学,才发现人生中需要去独立思考和面对的东西是那么多。有了太多的自由,太多的选择,太多的不确定性,便有了太多的无所适从。
      于是,算命、星相之类在大一女孩子中间流行起来。
      周末的傍晚,丹丹用扑克牌给我们算命。
      她说,“要算的人自己洗牌,洗牌次数等于你的年龄。心里要一直想着你期待的人的模样,可灵了。”
      宋楠她们先来,每算出一项,免不了有一番大呼小叫。
      轮到我时,算的结果如下,右边是室友们的尖叫配音:
      红心1:很好,他对你一心一意。配音:“哇,海蓝好幸福哦!”
      红心2:他先喜欢你的。配音:“哇,等着被人追吧!”
      红方3:他个子比较高。配音:“个子高好有安全感哦!”
      红方4:他长得比较帅。配音:“快交代,你刚才想的到底是哪个帅哥?”
      黑草5:他不太会跳舞。配音:“也好,省得沾花惹草!”
      黑桃6:你们的恋情进展很不顺利。配音:“啊……没关系啦,好事多磨嘛。”
      红心7:他脾气很好。配音:“呵呵,是不是可以任由咱们大家支使啊?”
      红方8:他家境不错。配音:“好耶,有资本多给我们贡献点零食喽!”
      红心9:他很能喝酒。配音:“会喝酒的男人才有男子汉气概!”
      红方10:他挺能挣钱的。配音:“以后要到海蓝他们家蹭吃蹭喝!”
      黑桃11:他父母反对你们的关系。配音:“有钱人家的媳妇儿不好当呀……”
      黑桃12:你父母也反对你们的关系。配音:“不会吧,这么优秀的男孩子都不要……”
      第13张代表恋情结果的牌,丹丹翻来覆去抽了几遍,却无论如何出不来。她急道,“肯定少了牌,你们谁拿了?……都没有?哎呀烦死了,不玩了!”
      就这样,留下一个未知的结局。

      不是不期待的。
      秋去冬来,寒冷让人更依恋彼此间的温暖。
      晚自习回来偶尔落单,经过宿舍楼旁的铁板烧摊位,被牛肉的香味诱得吞口水时,总是很羡慕依偎在男友旁边排队买肉串的女生,觉得自己格外孤单和寂寞。
      “古来圣贤皆寂寞”,偶尔这样自我安慰。
      其实知道自己连圣贤的脚指头都够不着。
      我的专业是金融学,对数学要求很高,而文科出身的我,学起来只能用吃力二字形容。想想家乡众人的殷切期望,不知该如何交代——稀里糊涂选了个这么高分的专业,只能平庸地混个毕业,但求养家糊口,跟他们所期待的衣锦还乡完全两码事。
      现代社会不是学而优则仕的朝代了,我也不是孟丽君,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期待着幸福归宿的平凡女孩。
      真的,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幸福的、属于自己的小家。没有仇恨,没有争吵,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佛经说,人生有八苦,第六苦是“怨憎会苦”,就是你越怨恨的人,越出现在你面前。
      确实,我离没有仇恨的理想生活还很遥远。
      此刻,电话中,妈妈正在说寒假回家的事,“要跟小飞一起回来啊!”
      什么?!跟他,我最怨恨的那个家伙?“我自己能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没出过门,我们怎么能放心?”
      “妈!你知道我跟他不说话的!”
      “不就是因为人家看了你日记吗?这点小事还放在心里,跟个小孩似的不懂事!”
      在大人眼中那不算什么吗?可对于我而言,十五岁那个夏天是永远的梦魇。

      那个夏天格外热,白天没有一丝云彩,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整个世界,到了晚上,地面仍是烫的。
      我坐在操场的角落温习历史教材。直到光线暗得看不清字,才起身。
      乌云压顶,似是要下雨了,难怪天黑得早。
      实在不愿呆在座位上。想起调整座位一个月来的生活,我不由蹙眉。大热天的,那位新同桌段新,从未换过衣服,身上那股汗臭味、头油味混合的气息,令人敬而远之,以致我成了到得最迟、退得最早、在教室呆得最少的人。快期末考试了,可如何是好?
      默默背诵着《凡尔赛和约》的内容,我踱进教室,却见一群男生围在自己位子旁,几个人在齐声朗读:“我要进去时,他从不起身相让,任我在狭窄的空间中擦着他油腻的T恤而过,难道自己不觉得羞耻吗?”
      “轰”的一声,我头皮发炸。这不是我日记的内容吗?
      “她来了!”有人嚷道。
      众人哄笑,“看看你同桌的吧——‘为什么她对我爱搭不理?也许是嫌我脸上痘痘太多。我省下半个月的午饭钱,特意买了瓶去痘灵,可用了之后,她还是不看我一眼。’赵海蓝,你为什么不看他一眼?没发现人家痘痘少了吗?哈哈哈哈……”
      段新缩成一团,垂头坐在位子上,看不到脸。没出息!
      我抢过日记本,“是谁拿的?谁拿的?!!!”
      无人作声。想必他们也知道得罪了老师的宠儿是什么后果吧。
      “好,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我倒不信查不出这人!”
      “是我。”一个低哑的声音说。
      是他!我仰起下巴,盯着面前比黑猩猩还粗蛮的家伙,强忍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杨飞,本以为我们已相逢一笑泯恩仇!
      儿时我住在外婆家,跟他同村,他总拿我最忌讳的“没爹”欺负人,两人见了面不打个三拳两脚也得互吐几口唾沫。读小学后,去外婆家少了,很少见他,渐渐就淡忘了。后来上初中是同班,谁也不理谁,像不认识一样,倒无所谓。初中毕业的暑假,有次路上相遇,他主动说话,我不是小气的人,笑一笑,以前的事便不再计较。到了高中,还是同班,平时没什么来往,见面打个招呼,跟普通的同学一样。谁知道,还会被他这般折辱!
      他回视我,唇角甚至挑出几丝笑意。
      我怒不可遏,抄把凳子就砸过去。
      旁边的同学一挡,凳子没砸到他身上,反而落到自己桌上,击破了杯子。
      那是从柳家带来的比我年纪还大的杯子,当年母亲的结婚陪嫁。
      一串炸雷,大雨滂沱而下。
      别以为我会干那种跑到雨中痛哭的傻事。淋病了不还得花钱买药、耽误功课么,我没那份资本柔弱。
      我在几十双眼睛的注目下,平静地拿来笤帚和簸箕,清理了玻璃的碎片,坐好,打开书。
      第二天,段新没来上课。他退学了。
      从此再不相见。
      未敢问过他的音讯,只在不经意间,偶尔想起,曾有那么一位自己从未正眼看过的男孩,在寥寥无几的交谈中提到,喜欢看《□□的葬礼》,看了很多遍,每次都感动得落泪……在那邋遢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善良而敏感的心吧……
      这一切,让我在责怪自己的同时,更加痛恨那个家伙。

      拗不过妈妈,我最终妥协。谁让在北京念书的同学只有他呢!换了别人谁不好!说来气人,凭他一个体育特长生,分科后居然成绩突飞猛进,考上了很好的工科大学H大,真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回家时,约在公交车站见面。远远望见那个高出别人一截的大个子,心中微觉酸楚。
      出那桩事之前,四年的同窗生涯中,我对他并无恶感。每年运动会和篮球比赛时,也和别的同学一样,给作为主力的他呐喊助威。心中甚至有那么一点自豪:瞧,这可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家伙,小时候打架我还打赢过他呢!
      而他,大概是一直恨着我,所以伤害我吧。枉长个大块头,心胸狭隘得让人替他惭愧。
      宽容与谅解是那么困难。就像我现在无法原谅他一样。
      他上前说,“提包给我吧。”
      我摇头。一句话都不愿多讲。
      公交车上人很多,好容易挤上去,与他紧紧挨在一起动弹不得。我的头几乎相当于靠在他胸前了,隔着羽绒服,竟能感觉到他砰砰的心跳。离这副狼心狗肺如此之近,干脆掏出来看看他的心是什么颜色好了!我恶狠狠地想着,拼命不让自己觉得尴尬。
      有人下车,队伍松散了些。我喘口气,挪开身子,却见身边那家伙黑黝黝的方脸上汗水淋漓,仿佛刚打了场比赛。没天理啊,活力再大,也不至于如此炫耀吧!有种把羽绒服脱了捐献给灾区儿童!
      下了公交上火车,下了火车倒汽车,在返乡高峰期的人海中,一路相对无语,总算熬到了家。

      回家迎头一个炸弹:表妹岳静要跟杨飞的弟弟杨晨订婚了!
      “你你你……”我本想说你不记得以前杨晨怎么跟着杨飞欺负咱们了吗,再想想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谁知道人家小两口之间发生了多少浪漫故事呢,只好硬生生改口,“你这些事怎么都不跟姐姐说!”
      小静低下尖尖的瓜子脸,含羞微笑,乖巧得让人不忍责怪。
      家乡有早婚习俗,小静十六岁,杨晨十七,今年订了亲,没准儿明后年就会结婚,我这做姐的竟有种送女儿出嫁的惆怅——打小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惟姐命是从的小妹子,刚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要变成杨家人了!
      想转而教训杨晨几句,人家一口一个小蓝姐,害得我没好意思说啥。杨晨初中毕业就跟父亲做自行车生意,很会来事,长得又高大英俊,似乎也没啥可挑剔的。
      说白了,我不满意的只有一点——不愿跟那只大猩猩结成亲家啊!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该多烦!

      果然麻烦不断。过完春节返校时,我被迫又遵旨与那家伙一起行动。
      上火车的情景惨烈无比。几百人扒着车门挤,我本来排在前边,却被挤得离门越来越远。幸好那家伙死死拽住我胳膊,像揪个布娃娃一样,差不多是把我举到车里。在列车启动的一刹那,他也蹿进来。
      望着滞留车站的那帮可怜人渐渐变小,我心情大好——终于逃得生天了!笑着看他一眼,他楞住了,一副见鬼的表情。
      咳,肯定是因为我的笑。怎的没脸没皮,对这种人友善!我气恼自己。
      一路上仍是相对无语。
      到了学校,他坚持要帮我拎行李回宿舍,我懒得推辞,便依了。
      路上,他突然冒了句,“魏涛结婚了。”
      我的脸一定刷地变了,因为全身的血似乎都胀到脸上。我夺过自己的包,拼命跑开,再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原来,早在当年他看我日记时,就知道其中提到的那个人是魏涛!如今还来羞辱我!

      有两个男孩,曾让我产生过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一个是六岁时认识的小宇哥哥,另一个就是魏涛。
      初中时我们班上九十多人,一般的男生和女生很少交往,很多人到毕业都不曾交谈过。
      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前,我扁桃体发炎引发肺炎,而考场设在操场上,要趴在凳子上答题,我在风中咳得头昏脑胀,状态差到极点。
      物理考试那场,好几道大题不会做,到了交卷时间,沮丧地把试卷团了团扔掉,忍不住趴在椅上大哭。
      这时,有人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别哭了。我把卷子捡回来交啦,海蓝你别哭了。”
      我抬头,朦胧的泪眼对上一双细长的眸子,是位从未跟我说过话的同学,名叫魏涛。
      从此有了淡淡的依恋。每天上课和放学,望着他骑车从窗外经过,便觉得踏实。虽然,他再无多看我一眼,那温柔的安慰似乎是一场梦。
      升高中后,分在两个班,各占一个楼梯口,各走各的,几乎没有任何相遇机会,渐渐地他的形象也模糊起来。
      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母亲生病住院,我每日下午放学去照顾,晚自习前赶回,恰与他顺路,路上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一切风清云淡。
      一日下雨,我步行去了医院,返校时一路小跑。骑车的人一辆辆超过去,包括他。
      “嗨,我带你吧。”不知何时,他已掉头回到我身旁,垂着眼睛并不看我,低低地说。
      经过篮球场时,看到杨飞在打球,我不期然想起小宇哥哥。六岁那年我和杨飞打架受了伤,小宇哥哥温柔地用自己的手绢为我包扎,我们才相识的——温暖的像哥哥一样保护我的男生,一直是我幼年起就期盼的梦。在这一点上,小宇和魏涛的形象是合而为一的。
      胡思乱想之际,与杨飞若有所思的视线相碰,我笑起来。童年的小对头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好幸福,哪怕只是这么短暂的躲在他身后的片刻。
      ……
      这个故事,我写在当天的日记中。并没有提魏涛的名字,生怕说出来就会打破那小心翼翼的喜悦。
      但那无比珍视的东西,终是被杨飞他们打碎了。他们读出声的只是关于段新的片断,而他们所窥破的,已是整本日记所包含的一个少女最隐秘的心情。即使,可能无人知道那个他究竟是谁。

      魏涛高二时跟同班一个女孩好上了。听到消息时,有一点难过,更多的却是释然。
      走过那段心情,才知道那种依恋不过是自己对亲情渴望的另一种流露,父亲的角色缺失太多,所以希望由兄长式的角色弥补吧。
      所以对于他的结婚我并不意外。让我不能容忍的,是杨飞之流对那段过往的恶意揣测。那段像阳光下蒲公英一样纯洁纤细的情怀,本应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应该永远珍藏在心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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