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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之五十二 被学生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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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开始,系里塞了一个监督补考任务给我。补考这种烦死人的工作,总是不做为好的。我们这所三本,要不是靠着A大学,大概连专科学校都不如——专科学校好歹有不少是公办,而得不到大笔国家拨款的中小企业,还不是靠吃些高额的学费过活;既然吃了人家的学费,就不得不服务到位了,学生们也知道这一点,挂科挂得前赴后继,反正基本上不会毕不了业的。
今年也一样,负责监督补考的教师各领一份长长的补考名单之后,就在办公室围一圈坐着,听系主任说明今年的规矩:挂十二科及以上的学生,就算补考全通过也要故意打个三五科不及格让他交钱重修;挂八科以上十二科以下的,就算补考全通过也想办法让他重修一两科;挂科很少而且其他成绩不错的,无论如何要让他们通过,以免闹起来了。而我们这些老师的电话号码随补考通知一起发送给学生(当然,做老师的都知道,手机号至少得有两个),接下来这一周就等着被轰炸吧,上课时找你,吃饭时找你,半夜三更找你。现在好多孩子真是一点礼节都不懂的。
我立刻开始拟定补考要求。补考时间定在六月第一个周六和周日,除设计史、艺术概论、构成这些我教过的、挂的人特别少的科目外,还有我近来已经不教的软件课。另又塞了一门编导专业的“录音基础”给我管,我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打一整天电话没找到负责的任课老师,因为这门课似乎都是由外聘教师在每学年上半学期完成的,外聘教师打完成绩就消失了;还好拜托乔兰联系教务部找到了存档,原来这门课竟是做试卷的,我还以为用交作品来考核呢。于是改了两道大题当作补考内容。
参加补考的都是目前大四的学生,多半已经在外实习甚至已有确定的工作了(当然不少工作都并不跟所学专业对口),即使补考安排在周末,其中好些人也无法赶回来参加,所以我会提前向教务秘书和大四的辅导员发出以及确认补考要求,通知学生提前完成并上交试题(通常是一两道论述题或一件难度不大的电子档作品,我也为接收它们注册了不会被搜索出任何私人信息的新邮箱)——能让我在规定的时限收到就行。即使如此,仍有若干自称堵车的、电脑坏掉的、没人通知到他的……在时限之后还理直气壮地来要求通融,真是不堪其扰。
周六一整天是学校规定的公共课及专业基础课程补考提交时间,下午五点我才离开教室,从三楼往下走。
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有人叫老师,转头过去一看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问:“你是录音基础的老师对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我包里还有一沓录音基础的补考答卷呢。
没想到那个男生一把就将我推下了楼梯。
幸好离底只剩两级,要是站在楼梯中间,我大概会跌得很惨吧。凭第一反应,我认为我是遭到了报复——难道是迟来了没赶上交补考卷的?那也不至于打我啊……第二反应,则是不顾跌下去的疼痛,死死抓住男生裤角,另一只手在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中摸索包里的手机。
好在这时楼管经过,我便叫住她说学生打老师了,快帮我拍个照,帮我通知。另一男生去抢楼管的手机,没有抢到,于是叫嚷说我们是私人恩怨什么的。这一嚷,保安也上来了。
“她给我们打五十八五十九分,否则我们不会挂科,不然怎么可能打她!”抢手机的男生理直气壮地指着我说。
我哭笑不得:“你们上了一学期课连老师是谁都搞不清楚?我只是今天在这里收补考卷的,又没教过你们课,更没打过五十八五十九。”
“那我刚才问你是不是录音基础的老师,你说你是啊?”
“你又没问我是不是教这门课的!”说话间,我已向学工部拨了电话。
僵持一段时间后,学工部来了两人,我都不认识,要我们去办公室里详述,我说我走不动,其中那位男教师就说让男生扶我一下,男生扬头道:她挂了我科,给我打五十九,就是我的仇人,没有扶她的道理!
——你脑袋坏掉了?我心想,我不是才解释过你搞错了吗?转头看见那男教师竟还一副“原来如此”似乎相当理解的样子,一时觉得恶心,几乎干呕起来。另一女教师勉强扶起我。
在学工部,两个男生仍理直气壮地站着,而部门领导一上来就批评我不懂变通,没事给学生打什么五十九……事实上,我教的课,别说从没出现过五十八五十九,就连刚上五十的,我都常想办法给他们凑个及格。而我今天竟会因为分数被学生报复,学生还搞错人了,我作为受害人居然还得莫名其妙地背锅挨训——这是个什么破企业!
解释我并非录音基础的任课教师,就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我甚至不得不请系秘书发来课表给众人对照介绍。总算解开误会,两个男生却还是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那领导也盯着我,满脸是“行了,说清楚了,让他们走吧”。好在这时我电话响了,我向对方报明了学工部位置。没过多久,两个警察出现在门前。
“你报警?”领导惊诧道。
我点点头。楼管手忙脚乱拍照时我已拿到手机,拨出的第一通就是报警电话,不过那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另一处,大概都没注意我在报警,以为我只是通知学工部什么的吧。
如此一来领导也发作了:“我们学校的私事,你报警干嘛?”又转向那边,要将警察请走。
那警察笑嘻嘻地说:“你让我们调解一下嘛。”
“我不调解。”我说,“我受到了故意伤害。这个人应该处理。我跟你们去派出所。”
于是又招来了办公室副主任和系主任。系主任一到场就责怪我多事,而办公室副主任看着我啧啧道:你不是那个读博的老师吗,你这是闹哪出啊?两个男生一见这种情况,似乎更觉踏实,都开始递烟了。在他们闹闹嚷嚷着寒暄的时候,我被要求再讲一遍事件过程,但我感觉根本没什么人在听。讲完过后,办公室副主任忽而换上一脸正色,转头问学工部女教师刚才的叙述记录下来没有,女教师手足无措地回答说记下了(实际上,我想她大概什么也没记下),副主任便对我说,这事带回去处理,一两天后通知我处理结果。说着又将警察拉出门外说些什么,警察就离开了。一看警察离开,副主任和系主任连招呼都懒得打就走了。
两个男生也顺势要离开,我拽住他们:“先去医院检查。”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干哭起来,说什么家里好困难,父母辛苦将自己养大,学习工作不易,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给打了不及格,影响到自己养家糊口所以才一时冲动,求老师大人大量不要计较等等。站在一旁当了一阵子背景的学工部领导也帮腔,说有些外聘教师就是不懂事,胡乱打分,给学校添麻烦不是一次两次了,好在我们学校自己的老师都挺懂事的,知道规矩知道分寸——对吧,林老师?
最终结果,居然是两个男生连名字都没被记下就溜了。学工部领导一副耐着性子应付访民的神色,跟我说什么现在学生惹不起,一个没伺候好,就能敲锅敲碗地遊行起来,尤其这种毕业生,正在找工作的关键时期,出点什么问题在学校闹开了,那真是不得了……员工要懂得牺牲小我,学校情况特殊,就不要太过声张了……
——我也是毕业生啊,我心想。漠视员工到这种地步,这样的单位留得住人才怪。
离开学校后我先去派出所,说我要报案,但警察不予登记,说已经由学校解决了,还颇为同情地看着我说,你就算冤屈了,这事我们也处理不了。上次你们学校有个学生无证驾驶摩托车逆行,把人家正常行驶的连人带车撞坏了,还一分钱没赔呢。
——看来如今不光未成年人犯罪有保障,做个大学生,也能安心干坏事。这可真不错。
晚上我去了门诊,又拍了CT,问题确实很小,仅一点点软组织挫伤,以及擦破了些表皮。我医保卡上余额好几千,拍一次CT不过几百,反正不需我掏出现金,这钱我并不是要强迫谁帮我出。只是一想到有这么一回事,难免不舒服,更具体说,就是恶心。
——“我说你啊,”我对自己说,“快有出息一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