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39、之三十九 关于和单位

　　“所以呢，这是你的想法？”她似乎颇有疑虑地问我。
　　“是啊……”看她那副神情，我竟有些失去底气，但不管怎样，还得把话讲完，“就是抓住这个时间差啦，我六月毕业，九月评职称，十二月续签合同……这之间的时间差。”我与城院的聘用合同是三年一签，今年十二月底本该签第三次合同，而我打算在那时离开。
　　“……你不是委培读博的吗？你签的委培协议是几年？”
　　“我根本没签过委培协议——前年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办公室问过委培的事，学校就认为我是前年才考上的，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要明年才毕业，于是决定今年秋天再签不平等条约来剥削我啊。”大前年考博，我英语成绩比复试线低三分，但两门专业成绩都高出复试线二十分。正好当时听说有“跟读”这种规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就去申请了。跟读有三点要注意：第一是全自费，不存在委培的情况，档案也不作调动；第二是来年必须考上，否则这一年学费和全部修学成绩就打水漂了；第三是没有资格以A大学博士研究生的身份发表论文，来年考上了才行。第二年正式考上后，城院不肯出学费，只签了单位和A大学之间那份不涉及学费出资比例和毕业后工作期限的委培合同，然后每年在报到手续的委培栏里签字盖章而已。只是今年，城院应该要我签下个人与单位之间的那份委培协议了。协议内容我倒是打听过，似乎是要求个人在委培结束后继续在此工作五年，否则赔付全部委培学费的双倍。虽说确是不平等条约，但也并未不平等到哪去，毕竟是三本，本来就留不住人的，条件太苛刻的话，传出去更没人来了。
　　“那么，就签吧。”却听她这样建议。
　　“签什么，委培协议？不要啦。”
　　“但你不是说你要评职称吗？”
　　“对啊，九月一开学就会通知提交职称材料了。”
　　“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难道你觉得评职称和你签协议没关系么？”她突然伸手捏捏我的脸，“你这想法有问题啊。你的整个计划，是建立在‘签协议跟申请职称是两回事’这个基础上的么？单位需要让自己的内聘人员里面，高学历比例增加，所以用委培的方式——不管有没有帮你付学费——为你提供同时进行全日制进修和全日制上班的机会，而你呢，就应该以博士毕业后继续在城院工作作为回报——这些是你的单位同意委培的基本思路。一旦你不肯签委培协议，单位难免就会怀疑你有离开的心思，对吧？那么何必替你申报职称呢？”
　　“那倒也是……”
　　“下学期，你已经毕业的事一定会露馅的。毕竟既不办手续也不签合同对一个博三的学生来说基本上不可能，因为这意味着放弃最后一年读书，大概会引得单位直接向A大学查询；拿个假报到手续去盖章却不签协议就更不可能了……今年肯定得签了委培协议才给办报到手续，以最后一年的学业来迫使你确认这个不平等条约。所以关键在于，一旦提早露馅，你的职称申报问题马上成为把柄。评职称是在报到之后才开始的，若单位跟你签不成委培协议，要在评职称这一关收拾你实在太容易了：最后关头拒收申请材料说你信息不全的，丢失点什么内容让你材料到了上级单位也通不过初审的，甚至直接告知忘记提交上去的……你能把对方怎样？然后就会让你别急，明年再评嘛，来先把合同签了……到时你怎么办？”
　　“所以你的意思是……签？”
　　“签。但你要清楚，签这个协议，只是为了帮你拿到职称，所以，如果违约的代价大于你职称的价值，那当然就另找出路了。不过城院应该并没有很霸道，不会把协议做得太过不平等吧。”
　　“违约代价确实不大，这我知道一些。何况就算赔钱，实际上城院根本没给过我钱啊。”
　　“对了，说到这个，我再和你确认一件事：你前年正式考上的时候，应该有签过A大和城院之前的那份委培合同对吧？就是个人、单位和委培学校各一份的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A大跟委培单位的合同项目其中有一项，是要求你的单位每年开学时将学费汇给A大，这个是怎么汇的？”
　　“对，有这么一项。但A大财务老师告诉我，由于个人和委培单位之间的协议以及资助比例都不关学校的事，所以委培学生一样可以自己先收到单位汇款再一次交齐全部学费，而不是由单位交一部分给学校。所以，前两年学费我就自己付钱啦。”
　　“城院在这份材料上签字盖章，这表示它遵守了全部条约。所以，如果要证明自己有照合同办事，唯一的办法是出示汇款给你的凭据。但我想，城院做不到伪造汇款凭据这样缜密，所以，‘单位不遵守与学校之间的委培合同在先’这一点，是你应该抓住的把柄。此外，你和城院补签委培协议时，最好也看清楚有‘协议生效’以及‘违约金起算’之类字眼的地方，争取损失越小越好。”
　　“嗯，知道了。”我向她枕得更近一点，“不过，这算欺骗作假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比如被起诉之类的。”
　　“这类起诉确实不少，但除了金额很大的情况外，基本上都是协商解决的。何况城院本来根本没给过你钱呢。”
　　“那倒也是……而且我之前也留意过，报到手续里跟单位委培相关的那一张是可以自行打印的，签约的时候就单独带那一张去好了？或者把其他可打印的也带上。”
　　“嗯，那就好。所以我们要讨论下一个关键点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并不是签了协议、交了职称申请就算完成，既然连协议都假装签了，那就一定要争取百分之百保证拿到职称啊。从提交申请到评定职称这三个月里变数还很多，签协议只能做到两件事：第一，让你的材料按正常程序、没有缺失地被交到上面去，第二，如果不发生其他变故的话，没有人跟上面打招呼说不让你通过。这样而已。可是你需要的是保证通过对吧？”
　　“对。不过我应该是有资格的——”
　　“就算你的成绩够格，也有很多其他因素会影响。所以我们现在假设材料已经可以顺利提交上去了，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下个月，我会带你认识我在教育厅的朋友，她或许能够帮到你一点什么。还有，希望你弄清现在的情况，找一些出路，考虑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不过现在会不会太早？我大概明年才会去新的地方呢。而且好多学校不也是下学期才开始引进新人吗……”
　　“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新人’？还要去参加春秋季招聘会那种？学位和职称够格的人，跳槽是随时可以的。你在三本工作倒是个优势，因为不存在编制的问题，就算赔钱走人，单位应该不会压着你的档案不让离开；如果是体制内的话，要想从一个不大好的事业单位调去好一些的，可得受尽折腾。”
　　“这样啊……”我想起刘丽伦，“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我还挺想去她那里的……她在B大学——是其中一个学院的副院长。另外……”我又想起倪鲲，尽管我跟他完全不熟，“说不定C大学也可以试试看？”接下来又想起E美术学院和邵教授——算了，我宁可替刘丽伦写一辈子论文，也不要再为邵教授的烂摊子出力。
　　“你……”从刚才开始，她一直认真盯着我的脸，“你这表情，也太不确定了吧？不管你有多少可能的选择，我问你，做好准备了、能够定下来的有几条路？”
　　“这都还没呢……不是还早么……”
　　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就这样来谈跳槽了？好吧……那么我一定劝告你一句，毕业和职称是另一回事，首先只要打算辞职，你就必须先做好可能失业一段时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