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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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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天这样的嘶吼我是第一次,吼完以后,感觉肺里沉淀了多年的杂秽一一消失殆尽。
我在这十几年里始终是个溺水的人,水中没有阳光,却不是一片黑暗。我溺在水中,很难呼吸,却幻想阳光会透过来。一片黑暗是可怕的、绝望的,是濒临绝境才有的感觉。我懦弱的远离黑暗,因此,我得到无边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没完没了!
可是,我嘶吼完两个字就戛然而止,如裂帛,只一声就粉碎。我居然有开始局促不安,像无知的小孩不知所措。
于是,我妈没有被吓住,反而撒疯似的进行新一轮的粉墨表演,喊声立马如同X射线般穿透整幢楼。
给我妈打针的小护士匆匆赶来。不能否认,护士的职责里就有安抚病人这一项。只是,这个小眼睛小鼻子的女护士安抚我妈的方式是重新码上麻将,和我妈凑一桌玩了起来!
病房的人很快散去,只是这个病房依旧充斥着热闹。
我转身,想走出一个决绝的身影,但又瞥见被砸的饭盒,犹犹豫豫,还是把它捡起来,检查到它里里外外没有多大损伤后,我轻轻吁了口气。
我把饭盒安放在病房的桌上,一回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麻将在阳光下欢乐翻动的身影。
但外面的阳光更像一首欢乐之歌般灿烂。我拐进医院门口角落处的小卖部——想买一盒烟。
真的是很小的买部,我缩着身子,弓紧腰,费力地挤进似洞穴般的门。
借着开门迎起来的光,我看见一个架高腿坐在杂货旁的女人,正漫不经心的修着指甲,听见动静掀掀眼皮:“要买什么?”
“烟,”我顿了一秒又加了一句,“两块钱的烟。”
“没有两块的,最低五块。”女人散漫答道。
“那就五块吧。”
“你自己拿,在我旁边的货架上。”
我顺着女人随手而指的方向挪了过去,站在货架旁却不知怎么下手。--我看清架子上除了杂七杂八的零碎以外,还有一个活物,这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女人看出我的困窘,不耐烦的指点:“把摇篮放我脚边就行了。”
我木讷的反应过来,动作僵硬地轻轻拿起摇篮,感觉到气氛冷寂,满屋都是我搬摇篮的扑腾声。我一手找烟,一边睨着女人,试着找个话题缓解这种不自在的氛围:“这是你的孩子?”
女人忽地停下涂指甲的动作,眼中带着愠怒:“怎么,他长得不像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慌乱的翻着货架,连忙解释,“嗯,我只是想说,想说,这孩子的爸爸﹍﹍”
“早不知死哪里了!”女人冷冷打断,弯下身仔细端详摇篮里的婴儿,又道,“奇怪,越长越像那个死鬼了!”
我自讨没趣,拿了烟,递给女人十块整钱,想想,又问了句:“有没有火?”
女人看了看我手上的钱,利落接过,随手抓出几个火机塞到我手上。
我:“﹍﹍”
“我只要一个火机。”
“是你自己不说清楚的。”女人迅速打开柜台抽屉,把十块放进去,又“哐当”关紧抽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流畅,“现在我收了钱,再找零也麻烦。还有,我这个火机很好用,平常都两块钱一个,现在五块给了你三个。”
女人用那种你已经赚了眼神抬头看我。
我:“﹍﹍”
就像观赏了一场魔术,前一秒,钱还在我手心,后一秒,钱已经进了这个女人的抽屉。怎么看,都有把人当傻子的嫌疑。
我有点不甘心。刚想开口,婴儿在这档口很及时的嚎啕大哭起来。
女人很自然的抱起婴儿,很自然的解开上身衣襟,继而很自然的一边哄着婴儿,一边喂奶。放佛面前的我是个背景板。
背景板·我:“﹍﹍”
“你这个男的怎么回事?没见过女人喂奶吗?还杵这里看!”
女人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我滞了滞,有些气短的出了店门。
站在店门前,心里却又啼笑皆非:“三个火机也没什么,可以用很久了。”
我拆开烟盒点火。
第一个火机,点不着。
第二个火机,点不着。
第三个火机,点着了。
我:“﹍﹍”
我把前两个火机扔进垃圾桶里,靠在树荫下,深深地吸了口烟,直到感觉肺腑都被淹没的粗糙才吁出一口气。
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些渺远的事。在这样响亮的晴空下,那些锈钝的记忆,幻出了斑斓缤纷的色彩。
母亲的话语掺了太多自怨自艾的成分,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真实可靠性。须知,同情由他人售出,是无价﹔由自己的话,就廉价得一文不值。
廉价的话无关他人痛痒,却能让自己心里嘶嘶泛凉。
还是20年前,具体日期已记不清,大概我那篇作文再次被老师批阅后不久。
放学回来,我料想父母还会在两隅打麻将。结果,我只猜对了一半,父母是在打,但打得不是麻将,而是对方。
我没有去拦,只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将锅碗盆瓢朝对方抛过去,再接过对方扔来的锅碗盆瓢,像一场有意思的沙滩排球赛。我甚至想拍手鼓掌的,但立马想到那么多碗碟齐齐向我砸来的可能性,忍了忍,还是噤声了。
不得不提,父母的手法还是极有默契的,互砸了十几个回合,只有父亲的额角被铲子尖嗑出血迹,碟子甚至没摔坏一个。
这场激烈的比赛因父母的心有灵犀而中场休息暂停了一下。
当时,父母都气喘如牛,也大概觉得是要分出胜负的。于是,母亲手里多了一把菜刀,父亲不甘示弱,拿起了一把榔头,然后,双方齐齐向对方挥去,也齐齐摆好接招的姿势。
我感觉那一刻我全身的血都沸腾了,仿佛世界杯的赛场上奏起了最后的号角。
但这时候,姥爷来了。
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关紧房门。也不知怎地,姥爷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很扫兴。
我知道姥爷一来,这场比赛肯定会被他阻止。但令我更扫兴的是,姥爷并没有阻止。姥爷甚至连我爸妈在哪儿都没看到,他只向前走了一步,瞅着我问:“你爸妈呢?”
千钧一步之后,这句“你爸妈呢”就成了我姥爷的临终遗言。
姥爷还算坚强的,身中一刀一榔头后竟还能睁着一双迷茫的老眼,在地板上喘几口才咽气。显然,姥爷到死还没弄明白这菜刀和榔头从哪里跑出来的。
在母亲准备放声尖叫的时候,父亲很冷静上前捂住了她的口。
父亲很有远见的预料到,这事一旦张扬出去,他和母亲很可能坐牢。即使不坐牢,邻居左右也会用唾沫淹死他们。
一把菜刀,一柄榔头,全朝姥爷的致命要害击去,并成功使他一命呜呼,说这不是蓄意谋杀,草菅人命,除了我,谁信呢?正常人吃饱了撑的会拿菜刀、榔头往人身上飙。
于是当夜,我们一家三口拖着断气的姥爷来到院子旁的茅厕边。我望风,我妈拿电筒,我爸刨坑。
村里夜间静得安宁。至今我仍记得那个晚上的月光,很白很亮,不远处池塘里的水盈盈蓄了一池银,周边景色像洗的发白的衣服,格外清晰,我妈的手电筒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那段时间,我爸我妈开始逢人便发寻人启事;我妈每天见人就焦急若狂地询问我姥爷的下落,连打麻将都是一边打一边抹着悲痛万分的眼泪,我爸则充当安慰者的角色;我上学和同学打的招呼全变成了“××,你见过我姥爷吗?”。这种招呼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所有人乃至我的父母脑里都存在一个失踪的姥爷后,这件事算不了了之了。
这一年让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以前,我在自家院里上厕所,就是把自己当成洒水车,随走随撒。往往走到厕所边,尿也撒完了,多好。
但从那至今,我再也没有随地大小便过。鉴于此,我成长为了一个非常有素质的中国标准国民。
我不再尿那块地,我舅舅却继承了我的事业。
次年初二,舅舅歇在我家。因生意遭骗而喝了很多酒,喝多了自然要去茅厕。舅舅平日是个素质已经和当时的我一样高的人,上个茅厕本来不可能闹出什么。偏巧那日舅舅喝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更别提茅房门了。
在他尿水的猛烈轰炸下,姥爷的白骨竟露了一角。更令人感慨的是,姥爷穿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埋了一年还崭新如旧。姥爷在土里烂得差不多了,它依旧可以为姥爷的身份盖上一个鲜明的邮戳。
舅舅在撒完这泡尿后深刻觉醒,意识里那个失踪的姥爷平反昭雪为被谋杀的姥爷。
舅舅回来,酒醒大半,说话直奔主题:
“老妹儿,老妹夫,你们说咱爹去年失踪了,可是现在却给我找到了。”
我爸我妈面面相觑。
舅舅继续笑得高深莫测:
“老妹儿,不是我说你,大哥和你就这么一个爹,你把爹临老的去处弄得这么草率凄惨,恐怕心里有鬼吧?怎么样,爹失踪的这些个晚上,他有没有从地底爬出来找你?”
我妈登时就抖落了一地碗筷,脸上的肉全都摇摇晃晃像挂不住似的,忍不住从嗓子颤出来的音也变了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了咱爹的……”
“哦——原来咱爹是被杀死的啊。”舅舅打断我妈的语无伦次,斯条慢理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结束录音,眼见一屋子随着他的动作而寂静无声,舅舅陡然提高音量,
“王梅!你做下这样禽兽不如、大逆不道的事,也不怕死了进阴司里要下油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