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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清照改嫁]昭雪记(二) [李清照改 ...

  •   [李清照改嫁]昭雪记(二)
      二

      清照有改嫁之说,盖从有<<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一文始.

      文曰:

      清照启:素习仪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舌,惑此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黾勉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此驵侩之下才.

      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邃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尝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壁,失固可知.实自缪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缙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原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

      高鹏尺鹌,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素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此启据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抄录)

      自明人徐勃<<徐氏笔精>>卷七曰:"李易安,赵明诚之妻也.<<渔隐丛话>>(宋人胡仔撰)云`赵无嗣,李又更嫁非类`且曰其启曰`猥以桑榆之晚景,配此驵侩之下才`,殊缪妄不足信......李五十有二,老矣.清宪公之妇,郡守之妻,必无更嫁之理......"之后,遂有人为清照辩诬.如:

      清谢章铤<<睹棋山庄次词话>>.

      清陆以恬<<冷庐杂识>>.

      清胡薇元<<岁寒居词话>>.

      清俞正燮<<癸已类稿*易安居士事辑>>.

      清陆心源<<仪顾堂题跋*<癸已类稿易安事辑>书后>>.

      清李兹铭<<越漫堂文集>>乙集<<书陆刚甫观察<仪顾堂题跋>后>>.

      清叶廷涫<<鸥波余话>>.

      清薛绍徽<<黛韵楼文集*李清照朱淑真论>>.

      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

      清符兆纶<<明湖藕神祠祀李易安居士记>>.

      清陈廷焯<<云韶集*词坛丛论>>,又<<白雨斋词话>>卷二.

      今人夏承焘<<唐宋词论丛*易安事辑后语>>.

      唐圭璋,潘君昭<<论李清照的后期词>>.

      龙榆生<<漱玉词叙论>>等.

      然亦有人持清照改嫁之说.如: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六云: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此驵侩之下才`,传者无不笑之.

      梦园主人案:胡主此说,大抵是据<<谢启>>(即<<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曰:绍兴二年九月戊午朔,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事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十月乙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安居士.

      <<谢启>>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及赵彦卫<<云麓漫钞>>见载.

      然据<<齐东野语>>论韩忠缪事曰:李心傅在蜀,去天万里,轻新记载,疏舛固宜.又据<<谢枋得集>>云<<系年要录>>为辛弃疾造韩庀胄寿词,则所言易安事,<<谢启>>事亦可知也.盖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为文时,采鄙恶小说,比其事为文案.

      清俞正燮<<癸已类稿*易安居士事辑>>云:至绍兴四年,易安年五十三,又绍兴十一年十三日,綦崇礼婿阳夏谢汲,寓家台州,自序<<四六谈尘>>,时易安已六十,汲称为赵令人李.若崇礼为处张汝舟事,汲其亲婿,不容不知......赵彦卫,胡仔,李心傅等,不明是非,至后人貌为正论......

      由此可知,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及赵彦卫<<云麓漫钞>.所记易安事辑不足据,而胡仔之说亦纯属人云亦云.

      明黄溥<<闲中今古录>>曰:兹观瞿宗吉(佑)所著<<香台集>>,有<<易安乐府>>之目,引<<渔隐丛话>>云"赵明诚,清献公之子,妻李氏,能文词,号易安居士,有乐府词二卷,名<<漱玉集>>.明诚卒,易安再适非类,既尔反目,有<<启>>与綦处厚学士`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才`见者笑之".此宗吉所以有"清献名家厄运乖,羞将晚景对非才"之句.予叹易安翁则清献,为时名臣,夫则明诚,官至郡守.亦景薄桑榆,何为而再适耶?

      梦园主人案:黄氏尚未明白易安翁为何人,遂依别家之说而叹惋,实不足取.苏东坡<<清献公神道碑>>载清献有二子,曰杌,曰屺,并无明诚.<<尧山堂>>曰,汴谥清献,挺之谥清宪.故黄氏有此误.且黄氏未加深考,而笑易安,岂知复为后人笑矣.

      清诸人获<<坚瓠七集>>卷一曰:......挺之附媚蔡京,致位权要,或有此失节之妇.若为清献子妇,岂宜以桑榆晚景,再适非类,为天下笑耶?

      梦园主人案:诸氏亦依前人之言,未加深考.且言"挺之附媚蔡京,致位权要,或有此失节之妇",盖此非人所言也.由此而知,诸氏未考易安事迹分毫.崇宁元年格非遭党籍时,清照上诗救父曰"何况人间父子情",四年又上诗曰"炙手可热心可寒",清照与挺之为人可见一斑.诸氏以此为据,而定易安再适非类,为天下笑,殊不知其亦为天下笑.

      黄盛璋<<清照事迹考辩>>八<<改嫁新考>>曰:......说清照改嫁的是出于宋人的记载(下举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王灼<<碧鸡漫志>>,晁公武<<郡斋先生读书志>>,洪适<<隶释>>卷二十四<<跋赵明诚金石录>>,赵彦卫<<云麓漫钞>>,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共七种).宋代并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怀疑它并予以全部否定的是其后数百年明清时代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起怀疑并用了很大力气为她辩护呢?其原因不外两点:一是爱才,二是封建观点.俞氏所说的"不甘小人言语,使才人配驵侩"就是属于第一种,俞氏所谓"余素恶易安改嫁张汝舟之说",并同意雅雨堂刻<<金石录序>>以情度易安不当有此事的说法,就是属于第二.认为改嫁就是失节,传统的观念由来已久.明清封建社会特别是上层妇女守节要求异常严格,妇女改嫁舆论上总是予以歧视,认为不道德不体面的事......为改嫁辩诬的理由虽多,但归纳不外三项:第一,论证宋代有关改嫁的记载都是伪造;第二,列举若干反证说明改嫁的不可能;第三,从情理上认为改嫁不会发生......记载清照改嫁既有那么多人,有的写书时还在清照生前,有的还是赵李两家的亲戚或世交,书的目录又是史部,目录,金石都有,不仅都是史部笔记,连洪适这样有资格清楚她晚年事迹的人,<<隶释>>这样一部纯粹学术著作也都她改嫁,那么材料的真实性就不能不令人郑重考虑了.

      梦园主人案:黄氏所言于情于理.然"宋代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并不意味着今人即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不容置疑.黄氏所列举的书的性质不能不谓之权威,然而在彼时的权威之书,在今日看来未免有失它的真实性.正如前文所说,李心傅在写<<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时,人在蜀,而远记万里之外的杭州事,这其中的真实性不能不让人怀疑,除了采鄙小说便是道听途说.亦正如黄墨谷先生在<<重辑李清照集*金石录后序考>>中所言:黄盛璋先生在文学研究一九五七年第二期<<李清照事迹考>>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这件学术公案有重新考虑的必要.黄先生再翻案的理由主要是南宋既有七家之多的说部记载清照改嫁事,就需要考虑了.其实,问题不在于有多少说部记载,问题的关键是在于所记载的是否属实.黄先生所列举的七家说部,只有两家所载的是有具体内容,一是赵彦卫<<云麓漫钞>>录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一是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绍兴二年九月戊子朔"条......<<云麓漫钞>>所载谢启,必系讹作无疑.并于李心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素载张汝舟与妻李氏涉讼事......乃有意谤伤.

      王仲闻<<李清照事迹作品杂考>>一<<关于李清照的改嫁>>曰:改嫁一事,从当时社会观点而论,并无损于李清照之人格,在今日更不应该成为问题.自俞正燮以来,不少学人竭力为李清照辩诬,似亦不足为李清照增重.黄盛璋先生云:这里牵涉到史料之真伪与事实之是非两个问题",列举宋人胡仔,王灼,晁公武,洪适,陈振孙等人之说,证明其确曾改嫁,各家辩诬之说,殆全已落空.

      梦园主人案:显然,王氏又从黄盛璋先生之说.既已明白"这里牵涉到史料之真伪",那为何不辨真伪?王先生下记"各家辩诬之说,殆全已落空",不免为时尚早,且不能下定.正如黄墨谷先生在<<翁文纲金石录读后兼评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辩中改嫁新考>>中说:我认为黄盛璋,王仲闻,王延梯在没有解决<<后序>>与<<谢启>>两者的矛盾,在没有解决所谓<<谢启>>前后文存在的矛盾,而遂下"李清照改嫁属实"的结论,是不能令任信服的,是缺乏科学根据的......

      清俞正燮在<<癸已类稿*易安居士事辑>>中就<<谢启>>一事辩曰:读<<云麓漫钞>>所载<<谢綦崇礼启>>,文笔劣下,中杂有佳语,定是窜改本.又夫妇讦讼,必自证之,<<启>>何以云"无根之谤"?......且<<启>>云"牛蚁不分,灰钉以具.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呻吟未定,强以同归.猥以桑榆之晚景,配此驵侩之下才",易安,老命妇也,何以改嫁复与官诰?又言"视听才分,实难共处.惟求脱去,决欲杀之.遂肆欺凌,日加殴击.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是又闺房鄙论,竟达阙庭.帝察隐私,诏之离异.夫南渡仓皇,海山奔窜,乃舟车戎马相接之时,为一驵侩之妇,从容再降玉音,宋之不君,未应若此.审视<<金石录后序>>,始知颁金事白,綦有湔洗之力.小人改易安<<谢启>>,以飞卿玉壶为汝舟玉台,用轻薄之词,作善谑之报,而不悟牵连君父,诬寡庙堂,则小人不善于立言也......

      清陆心源<<仪顾堂题跋*癸已类稿易安事辑书后>>亦就<<谢启>>而辩曰:汝舟即飞卿之名,妻字上当夺"赵明诚"三字耳.高宗性好古玩,与徽宗同,汝舟必以进奉得官,因进奉而征及玉壶,因玉壶之失而有献璧北朝之诬,而易安有妄增举数之报......,惟李氏被献璧北朝之诬,人人代报不平.故李氏一控,而汝舟即夺职编管.汝舟无可泄愤,改其<<谢启>>,诬为改嫁,认为伊妻.其<<启>>即汝舟所改,非别有怨家也.请列五证以明之:汝舟先官秘阁直学士,复官显漠阁直学士,故曰"飞卿学士",其证一也."颁金"之谤,崇礼为之左右得解,事在建炎三年,是时崇礼官中书舍人,故曰"内翰承旨".汝舟之贬,事在绍兴二年,则崇礼已为侍郎,翰林学士当曰"学士侍郎",不得曰"内翰承旨"矣,其证二也.若<<要录>>原本无"赵明诚"三字,注文既叙明李格非女矣,何不叙赵明诚妻改嫁汝舟乎?其证三也.男女婚嫁,世间常事,朝廷不须问,官吏岂有文书?<<启>>云"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当指蜚语上闻置狱而言.改嫁不必由官,又何官文书之有?其证四也.献璧北朝,可称不根之言,若改嫁确有其事,何得言不根之言?其证五也.心傅误据传闻之词,未免疏谬.若谓采鄙恶小说,比附文案,岂张汝舟亦无其人乎?必不然也.

      陆氏辩之甚明,不知王先生言"各家辩诬之说,殆全已落空",以何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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