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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海拔四千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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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赞玛寺时已是傍晚。时值七月,高原的夜却是沁寒蚀骨。嘉年从后坐上胡乱拣了件烟灰色开胸毛衣加上,拿了硕大背包下车。开门时她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风尘仆仆的面孔,神情落拓憔悴。
一路上随着海拔上升,她时常觉得胸口被压迫,呼吸急促,并出现轻微耳鸣。她知道这是高原反映的症状。在沿途的乡镇买了红景天泡水喝,却并未见到明显效果,索性也就由着它去了。她本不是潦草粗糙的女子。可一路走来,早已精疲力竭无暇他顾。
近半个月的路途,不堪的冗长疲倦。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有勇气这样义无返顾。除了吃饭和短暂休息,其余的时间全部用作漫无止尽的前行,无论对体力还是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吃简单粗糙的食物。喝少量的水。在肮脏的小旅馆寄宿。剧烈日光和干燥气候。以及必须长久忍耐的沉默隔绝。
在人迹罕至的空旷公路之上,内心的软弱和恐惧常常让她失掉思考的能力,天地洪荒皆漫漶成虚妄。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是车窗外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沿三一八国道一路向西,再向西。通向希冀中遥不可知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镜。
嘉年用力大口呼吸。薄暮时分高原的清寒空气涌入鼻腔,让鼻子微微发酸。抬眼看到不远处布满彩色经幡的山峦和半掩映在繁茂针叶植被中的佛寺。依稀白塔,袅袅桑烟。仿佛神灵的盛大庇佑与福祉,让她在苍茫的暮色里,被不自知的力量召唤而驻足。
是的,她需要睡眠,水,以及食物。嘉年有些自嘲地想。神哪,请赐给我一碗热腾腾的大骨面吧。
已近横断山区。海拔四千米的广袤荒凉,逼仄如斯,却又坦荡如砥。这一刻的天空,是诡丽黯淡的红。
暮色四合。丛丛树影,投射于冗长的走廊之上。低低的颂经声从佛堂传来。空气中浮动着酥油和柏树枝燃烧过的味道。
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却仿佛踏过了无穷的晨昏岁月。迎面有穿白色衬衣的高大男人走来。面孔隐匿在逆光的黑暗中。擦肩而过的时候,嘉年转过头看风中翻飞的经幡,上面,是她读不懂的繁复文字。
穿越平原盆地高山深谷,看尽公路两旁的颓败风景。倔强的年轻女子,开一辆二手切诺基,背负着不被祝福的禁忌恋情,从温暖潮湿的东部城市跋山涉水而来。
而她与他,终不过是佛经里花叶永不见的彼岸之花。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只是庭间跑过的穿着绛红袈裟的小喇嘛。那么年轻的孩子,那么浑然无觉的神情。静好得让人错觉,时光真的不曾改变。
客房简陋却也还干净。有小喇嘛给她送来热的酥油茶和糌粑。淡淡乳香,让寒冷僵硬的身体很快舒缓过来。寺中没有通电。嘉年亦没有点灯盏。任凭天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直至房间浸没于温柔清冷的黑暗之中。她在陌生坚硬的床铺之上辗转难眠。脑海中迷迷糊糊闪过母亲惊怒的容颜。然后是一脸漠然的自己,倔强眉眼,不理会父亲的厉声斥责,在清理好行李之后,一言不发地上路。
腹中仍是饥饿。从她离开家的那天起,这种饥饿感就一直伴随着她。并且愈演愈烈。这一路,她以近于麻痹的姿态前行。只为内心的那一点执妄而生。食物和睡眠,除却基本的生理需求,于她毫无意义。通常的情况是,她把车停在无人的道路旁,从包里拿出在沿途的偏僻乡镇补充的食物,面包或是饼干,就着清水大口咀嚼。直到吃了大半才惊觉食物味道的古怪。一看包装,竟已过期数月。
原本空荡荡的胃里倏地又一阵翻涌,几欲作呕。眼睛里终于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涌出。
嘉年强迫自己合衣起身。打开房门,夜晚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头脑亦随之清醒。此时此地,已容不得她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