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无害》裴三

2、章二

　　北顾来看我的时候给我提了一壶新起的梅子酒，梅子清凉祛暑，早春的天其实不太适合饮，我本想对北顾说上那么一说，但转念一想，我被裴三抓进牢里了，能有酒喝已经很不错了。于是我招呼着北顾，“小北，你这样光明正大进来陪我喝酒真的好吗？”
　　北顾是前头说到那几个方位的名字是一伙人，是裴三手下四个捕头，鉴于裴三认为自己已经用了三的名号，决计不能让这帮混小子跟着自己排列，故给他们配了东南西北。后来我有个裴三嚼过耳根，“其实吧，就当下的社会风气而言，东南西北确实更加正统又霸气。”
　　当然，裴三揍了我一顿。
　　这时北顾已经把酒殷勤地递到我手边，他笑的有些贼慌慌的，“吴害，你不要生锦衣的气，他也是没办法的，谁叫那内鬼是在你家抓着的呢，锦衣这不是为了早点破案嘛，你要多体谅他，千万不要生气，啊！”
　　我仰了仰脖子，酒顺下去的一刻我确实很生气，“裴小四！你偷我的酒！”
　　这酒是我前些年埋进裴三家院子里那株古树下的，那年我还小得可以，但爱喝酒的秉性没有减落半分，我背着我娘去城外的山脚下偷了整整一篓筐的青梅，驼回家的时候天色都大黑了，我娘早就睡了，我不敢造次生怕她知道我去做了贼要扒我的皮，于是趁着月黑风高的，我竟壮着胆子去寻了裴三。
　　裴三自小独立，早些年就已经从裴府搬出来了，在西边的贵胄苑掷千金置了一处别院，独门独户的，也不挂个匾额，就大大方方地住了进去，我闲来无事总爱往他家跑，有时蹭地晚了就直接在他府上歇息了，这也怪不得坊间里总传裴家三少好男风，又传这鸿胪寺的长丞吴长思是裴三少的好姘头。
　　长思是我的表字，为此裴三还取笑过不止一次，他摇摇万古不变的扇，一字一风流“长思长思，最是长相思，你一个好好的男儿，偏得取这般女气的字。”当年我还能踮着脚与他整个赤红清白的，如今想起，当真应了几分。
　　那晚也是如此，我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时，裴三正摆了一桌清酒赏月来着，手里还是一把风流扇，眉间楚楚动人，“我好好的门你不走，非要搞得幽会似的。我算是知道那些市井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了。”
　　我颇有心疼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梅子，吹吹灰，笑得没个正形，“嘿嘿，我这不是怕你睡了走正门打搅你嘛。”我把背篓丢在一旁，忙在他身旁蹭了位子坐下，“你怎么还不睡啊，月亮都这么亮了。”
　　裴三懒得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扇子一合，点点那堆梅子，“你去城外孙家山头偷的吧。”鉴于裴三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确凿，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狡辩，反而惊讶他居然知道这是孙家的梅子，“你怎么知道这是孙家的梅子而不是李家王家赵家的？”
　　“因为全城的梅子都是孙家的。”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不想理他了，但想到我今晚还要蹭他家的床铺，于是便又凑上去，“裴三，你要吃梅子不，我去给你洗几颗。”
　　许是我偷的梅子青青绿绿的确实很好看，裴三这不喜酸食的主居然点了点头，顺便加了一句，“全给洗了罢。”
　　“……”我回过头幽怨得看着，想着这是我偷来酿酒的……但显然裴三没有明白我的心理感受，施施然掀了下摆，“还不快去。”

　　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一定打死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蹲在他家的厨房外洗了整整一筐的梅子。裴小四，也就是北顾后来一直无法理解我为何这么深爱他那不讨喜的哥哥，我告诉他，“其实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个方法拿来追女孩子是最有用的，而在相同情况下，对方之前给你的巴掌越响亮，之后你吃的甜枣通常会越甜。”北顾自然无法理解，因为他没有尝到这个巴掌，也没有吃过一颗甜枣。
　　其实从前我也无法理解，直到我抱着那筐青梅难过地回到院子时，我突然想到，我要比从前更爱裴三了。
　　月白如水，清泉而泻。他就这样倚在树下，树影打在脸上，晦暗不明，他手里没有那把红扇，反倒提着几个陈旧的酒坛，随意晃了晃，响起来却还是新鲜的清脆声。
　　那晚，我与他趁着月光，挽着袖子，就着清酒，酿了满满一地的青梅酒，酒入地下时，我就想，以后每年每年，我都要与他在这里喝上一口。
　　所以说，这酒，我一直把它当成我与裴三定情的信物，而今北顾这家伙，居然撬了我的定情信物，这滋味绝对不比被撬墙角难受得少。
　　北顾显然有些被吓到，“你这样都可以闻出来。”而后他看见我生气的脸，又急忙补了一句，“这是锦衣亲手给你挖出来与你解解馋的。他说你在牢里还得待一段时间，没点零嘴怕你闲得慌。”说着他又着急地从身后掏出一大堆东西来，“诺，这里还有他给你去果子铺称来的胭脂酥、桂花糕，啊，还有绿豆饼，哦，红豆酥……”
　　好吧，我决定我原谅裴三了，恩，还有北顾。“告诉裴三我很喜欢。”
　　“你若喜欢我过两日再给你去买。”
　　你看，这个世间的事就是这么荒谬，我被我的心上人关进牢里，他送了我喜欢的东西，我说我很喜欢，于是他就站在牢外笑一笑，说，我再给你去买。
　　我咽了一口胭脂酥，想着，这或许，是用甜枣做的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