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普罗旺斯，再见》三生杜牧

21、七.判得最长宵（3） 或者，墨的

　　七.判得最长宵（3）

　　他握紧的拳头又松了开来，良久良久，轻轻敲了三个字发送出去：“我也是。”
　　猛然回头的他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拧紧的失望的眉毛，犹豫的受伤的眼神，苍白的嘴唇，他是自恋的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何苦在这无望的距离里守望到地久天长，何必妄想伸手就摘到最闪亮的星！天上的星星何其多，每天都有流星落到他身上，他却为何偏偏只专注那颗亿万年不变的恒星。
　　不如成全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他开了车门走出来狂风一样地跑到顾夕的地方看到顾夕一脸决绝的表情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疑虑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有思考犹豫的瞬间一手拉起顾夕便往楼上跑。
　　顾夕吃了一惊说：“你怎么又回来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拽着往楼上跑，她用力挣脱不开一急便骂到：“你神经呀，喂，你怎么了？”
　　他不忍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更何况她的惊慌从来不是因为他，他心中酸痛，浅笑道：“我知道你觉得我轻浮，在你眼里没有一个优点，所以要做一件让你终生记得我的事情。”
　　顾夕急道：“我不需要。”模糊地感到被改写的命运即将来到使得她无限恐慌。
　　然而到达李长安门前的时候，潘周易伸手摁门铃的时候，她却渐渐平静下来了。她想她可以不流泪不心悸甚至不期待，眼睁睁地等待扭曲的命运光临。
　　李长安在窗帘前看到潘周易拉着顾夕往他住处跑，瞬间便明白了一切，顾夕是何方神圣，竟然使得一直了不起的潘周易做出这样的牺牲，潘周易自他认识他以来，从来都是袖手旁观的人，此次竟然让他如此如此意外，顾夕……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冰凉如水，这几秒之间，在门铃响起之前，他必须有个决断，对自己也对别人 。他不能再如此辜负，残忍，痛苦，挣扎，绝望……越犹豫越觉得无法下决断，真的无路可退的时候，却有可能发现原来这如此容易，只要勇于放弃。就像童年的时候放鞭炮，点的刹那无限期待和恐惧，时间被凭空地拉成四倍十倍，而其实点到导火线的刹那，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鞭炮已经“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原来最后的结果不过如此。门铃摁了四五下的时候，李长安走过去开了门，看到意料中的两个人，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便道：“这么早，两个人，奇怪，有何贵干，进来坐吧。”
　　说着便转过头往客厅走，潘周易在门口拉着顾夕要往里面走，顾夕的手像溪水一般融在他手里，人却石化般站在门口。
　　潘周易却不容得自己有一点点的犹豫，迅速跑到李长安前面，拦住他：“你要往哪里去，我有事找你。”
　　李长安淡淡地道：“有事到客厅去说吧。”
　　潘周易道：“你怎么一直这个德行，婆婆妈妈的？”
　　李长安想不到他会这样说话：“我一直这样，你怎么今天才发现？”
　　潘周易一怔，他不应该这样对他说话，即使再难过也不应该，没有他，他今天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潘周易说：“我今天，是想确定一件事情。“
　　李长安冷冷地道：“我一直如你所愿。”
　　潘周易点点头说：“所以，今天，我想，你不用管我这个无聊的人，自己做决定。”
　　顾夕站在门口，只觉得万分抱歉，她有自己的好友所以更加知道友谊的可贵，知道别人的友谊同样历经磨难独一无二，便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好，你们不要吵架了，我走了。”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喊住转身的顾夕，潘周易看着面前的长安，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一贯的云淡风清的旁人模样，双手却握得紧紧的。
　　李长安停了半晌说：“顾夕，我想向你说一件事，之前我有太多的顾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顾夕站在门口回转身说：“你说吧。”她想，她可能会听到她这二十几年来最漂亮的谎言。
　　李长安低低地说：“我想，我喜欢你。”
　　在这一秒钟，顾夕没有办法分清楚对与错，黑与白，或者，墨的黑，夜的黑，郁金香的黑，其实相间不过几微米吧？牛奶的白，棉花的白，云朵的白，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只要你肯闭上眼睛，重要的是，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足以在心中绕梁三日。
　　她的心跳好像停跳了一世纪，然后又仿佛要补上慢掉的时间，剧烈地在怀中跳动。
　　可惜她不自觉地添了一句：“真的？”
　　李长安点点头说：“真的。”
　　顾夕缓缓走上去，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她想不到她终于能这样静静抱着他的后背，这样已经足够了，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里面会有多大的区别，不见得吧，再假的情意里面也有点真心吧？阳光照下来，再美丽的花朵都有阴影，不是花朵的错，不是阳光的错，只是既然你需要这美景，你就必须承受这残缺。
　　顾夕的眼泪落到长安的肩上，她轻轻地说：“谢谢你，长安。”
　　他感觉背后顾夕干净的呼吸，几乎也要落下眼泪，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爱上她，他几乎错觉自己爱上这个美丽而固执的女子。他还需要什么呢？为何要处处和上帝的安排作对，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你，顾夕。如此待我。”
　　顾夕下垂的眼神看到前面潘周易的手，握过她的右手因为被她又捏又掐，满是伤痕，她心中歉意，抬眼看潘周易的脸，只见到潘周易眼神中荒芜的景色，他看见她看着他，便抬起左手，对她摆了摆手，撇嘴笑着对她说：“再见。”
　　顾夕忽然知道，他是爱她的，他是真的爱他。想不到，他这样了不起的人。她真想不信，无奈所有的事实都在证明这个结论，可是他的热情能持续多久呢？一个月，半年，一年？她如何像她的姐妹解释这谜团而不伤害小苑？真的只能选择若无其事。
　　他转身离去，用仅余的力气，他是骄傲的人，纵使是背影，都要一如既往的漂亮。
　　他是骄傲到虚弱的人。童年有过太多不被爱的经历，知道不被爱的人，再伤心都没有人过问没有人震撼。何必让人知晓让自己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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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李长安轻轻解开顾夕在他腰上的双手，转身回头看她，因为一个晚上的折腾，顾夕的脸色苍白，大眼睛微微疲倦，李长安想大概自己的气色也和她差不多，便说：“好像还没有吃早饭吧！”
　　顾夕想了半分钟，才点了点头，过去半小时发生的故事太过跌宕起伏峰回路转，使得半小时之前的事情远得如童年院子里面的梧桐树，在被砍了多年后的现在，要很努力才能回忆起那绿叶深深的模样。
　　李长安抿嘴一笑说：“我也是，好饿，你到厅里面坐一下。我去弄一份早餐。”
　　他推她到客厅里面坐下，自己便往厨房走去了。
　　顾夕休息了两分钟后，才慢慢缓过神来，那些不成片段的绝望的梦和零碎的痛苦经过谁的巧夺天工的手，变成了这鲜艳美丽的光影。终究，她美梦成真，得到了她企望得到的爱情。
　　李长安拿了面包和牛奶，顾夕也没有矫情地推诿，他是她新晋的男友，让他奉献一次早餐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么！
　　顾夕咬了一口面包，很开心地说道：“很好吃。很好吃。”
　　李长安笑道：“面包和牛奶，谁煮的不一样，只是放到微波炉烤一下，哪有什么特别。”
　　顾夕偏执地说：“反正我觉得特别好吃，和我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我可以打包么！”
　　李长安忘记了很多无用的烦恼，埋头在那里笑，和纯真的顾夕一起笑。
　　一时无话，李长安便起身找来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市台正在播放天气预报，预告说后天本市将有大台风，请大家注意防范。
　　顾夕回头看看窗外的天气，蓝天里白云朵朵，有几缕夏风拨弄着百叶窗。她笑道：“后天真的有台风么？”
　　李长安也看看天气说：“也许吧。”
　　顾夕努努嘴说：“我保证不会，这天气预报什么时候准过。”
　　李长安道：“现在仪器越来越先进了，况且有专家预测。”
　　顾夕继续说：“专家预测？也就是说是一家之言咯。”
　　李长安知道她广播职业就是巧舌如簧，有一阵笑意从嘴角泛开：“别人也经常说我是专家，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顾夕笑道：“哪敢？不过，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对话很无聊。”
　　李长安点点头，略装深沉地说：“深有同感。”
　　李长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毫无预警地响起来，他被铃声唤起了记忆，说：“我等下有课。你……留在这里么？”
　　顾夕歪了一下头说：“这样呀，要不，我也有事情，我要去明明店里一下，明明这两天不在，如果倒闭，我要负全责。”
　　李长安记起苏明明和轩辕连一起出去 ，便微笑道：“苏明明的店如果上市之后 ，一定要分一半股份给你。”停了一下，又断续地说：“我送你过去吧，你等我一下，我课完后……再去找你。”
　　顾夕坐在明亮的咖啡桌前，阳光像是一个亮晶晶的惊叹，透过大玻璃照在她脸上，她感觉金灿灿的阳光在脸上流动，像是时钟的金指针在脸上缓缓滑动。她想，今年夏天或许会成为我一生中最闪亮的夏日吧。
　　微笑的视线往下，竟然看到咖啡厅大玻璃橱窗墙沿处有浅蓝色羽毛的雏鸟，在那窄窄的墙沿上跳着，跳到尽头处，又回过头往另一方跳回去，如此来来回回好几次。仿佛是在这个繁华都市里面迷了路落了单，失去群飞的伙伴后，在这个仲夏的城市里，找不到自己的真正出口，只能束手等待秋季的降临。
　　顾夕看了感觉又是有趣又是奇怪，不由着想得出神了。
　　这时，骆迦和慕容苑悄悄跑到她背后，用力一拍，骆迦说：“少女怀春么，我从外面就看你一个劲地傻笑。”
　　顾夕被吓到，缓了两口气，才说：“和你们这两个丫头有什么深仇大恨么，容不得我比你们死得晚。”
　　骆迦笑道：“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艳遇，快招。”
　　顾夕道：“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八婆的医生。”
　　又对慕容苑说：“这两天打榜，档期排得这么满，程牧怎么肯放过你。”虽然潘周易的变节说到底是由于他体内更新女友生物钟的提醒，然而，她总觉得愧对小苑。
　　慕容苑大叫一声道：“我这几天快累死了，上吊也要喘口气吧。”
　　骆迦一手推开身边的慕容苑，骂道：“死女人，我耳朵不是什么麦克风，在我耳边这样使劲嚷嚷，耳膜都被你震破了。要上吊就快点，没人拦你。”
　　顾夕笑道：“算你耳朵有福，小苑可是前程似锦的未来歌后。”
　　慕容苑继续利用自己喉咙的优势：“别想把我当成靶子，乘机转移注意力，说，干么笑得这样花容失色，你就赶紧招吧，不然有得你皮肉受苦的。”
　　骆迦接着说：“是的，我可是刀，叉，镊子，圆的，尖的，全部都有。”
　　顾夕拍开两人的手：“哪里来的两个神经病。”
　　慕容苑继续磨叽她，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说。
　　骆迦拉着慕容苑：“说了还要我想听呢，有啥了不起，小苑，你把她当大爷她就真成大爷了，我看她能憋多久。”
　　被变性后三秒钟，顾夕就说：“怕了你们了，我跟你们说……”
　　骆迦拦着她的话，故意奚落她：“别，我还不想听了，你另选一个大家都合意的时间吧。”
　　顾夕还来不及把肉包子打回去，慕容苑就激动地说：“我想听，我想听，白素贞，你不想听，自己死一边去，不要把我扯进去。”
　　骆迦的嘴巴变成一个大大的句号：“哇，你这死女人，是不是欠揍，每次和我作对……”然后听到顾夕说：“李长安是我的男朋友了！”
　　骆迦以为自己听错了，与慕容苑对视三秒，这才明白自己的耳朵心跳绝对正常。没心没肺的慕容苑高兴地叫起来：“真的，夕夕，恭喜你呀，恭喜你呀，第一张唱片出来前，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看来我的唱片要大卖。”
　　慕容苑爱屋及乌，一直对李长安很有好感，但是她激动的情绪一点都感染不了骆迦，等慕容苑稍微安静了一下，骆迦才问：“你真开心么？”
　　然后看到顾夕点了点头，骆迦的另外一句话终于没有问出口。
　　他真喜欢你么？
　　他真喜欢你么，夕夕，关于你的所谓爱情，你心里其实比我更加清楚透明吧，旁观如我，即使没有亲眼证实也能猜到几分，你何必每次都固执到一厢情愿的地步。聪明如你，为何每次遇见他都要愚蠢到这样的境界，如此入戏的你让我只能愿你的男主角进入的是同一场戏。
　　骆迦微笑了一下说：“那，打个电话给明明吧，估计她现在玩得正高兴呢！”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手脚麻利的慕容苑早已经打通了电话，正在和她通话：“明明，玩得开心么？”
　　“什么，岛很破，被轩辕连忽悠了！正在那里做义工，哈哈，不要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绝对会高兴。”
　　苏明明在那里半信半疑地说：“什么好消息？”慕容苑总是一惊一乍，用八十元赌马换回一百。都能让她高兴得打牌打通宵，算是再次投资赌场，回馈赌场对她的信任和支持。这么多年早领教了她把小事渲染到飞沙走石兽奔鸟飞的本事。不能不让苏明明对她所谓的好消息保持保守态度。
　　慕容苑说道：“真的是好消息哦，顾夕有新男友了，你猜猜是谁？”
　　听到‘新’字，顾夕掐了她一下。慕容苑不痛不痒地继续沉浸于亢奋之中。
　　苏明明试探着问：“李……长安？”
　　慕容苑笑道：“真聪明。”
　　苏明明问了一句：“真的么？”
　　慕容苑说：“当然，以我第一张唱片的销量做保证。”
　　苏明明迅速接住话，说：“那多没保证呀。”
　　慕容苑不明不白中了一枪，道：“恶毒的女人，不和你说了，夕夕和你说。”
　　顾夕听着苏明明电话里的训导：“夕夕，我们这个年纪的恋爱总是和婚姻联系在一起，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加谨慎一点，最起码找一个爱你多过于你爱他的人，以后凝望着他半个世纪，不信你不会爱他，感情总会有的。”
　　当然，当然会有的。可是顾夕说：“我知道。”可是我偏偏是这样的女人，对于爱情和亲情的细微差别天生敏感。
　　苏明明知道她一如既往的无可挽回，便道：“不过，也好，那总是高兴的事……”
　　顾夕在电话这边微微地笑：“不说我了，据说后天有台风，你自己小心点。”
　　苏明明道：“我也看到天气预报了，你们自己也注意点。”
　　轩辕连在外面叫她，她道：“不和你说了，他们在叫我，过两天回去你再好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