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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鸿雁来宾 起头—— ...

  •   起头——
      外头白压压的雪结结实实下了一天,往日推窗可见的巍巍南山,如今也被隐没在一片皑皑缈缈之中。刺眼的白色笼盖六合,因了傍晚的缘故,稍微有些收敛,眼瞅着马上就要掌灯了。
      依稀能够听到遥远的山那边零星几声响动也都歇了声儿。那声儿从小到大都能听到,尤其夜里分外清晰,像无数乐工在为年幼的君王敲打铜钟石磬作雅乐声。我从小都盼望有朝一日能走出这里,到山对岸去看看那边的世界,会会那些昼夜劬勤为我敲钟助眠的温良乐工,猜想着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的景致。直到那日我父出殡,我稀里糊涂骑了小马到南山脚下遇到了动机不明如从天降的秦昊。据说打梁州来,途经这里要去京都。我当时提出让他带我一起去,他就应了。只是我所住的这里南列群山,东临沧海,与世隔绝,从未有外人出入。我们要去的京都远在幽燕那头。秦昊突然出现引起了我妈和许家的警惕,误以为梁王后人前来寻仇。因为十几年前,宪宗遣使招安纳和我们家联手许家把宪宗特使梁王给杀了,因此如临大敌,秦昊在此处无缘无故遇到几次危险,托云会的师父、卿安寺住持廷云大师的福,好多次化险为夷。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的事儿一等就是好久。出去的路也一直没有找着。问他从哪进来的他也始终稀里糊涂想不起来,说是有人扶着他从山上下来的。云山雾罩,如同呓语。
      1
      我在书房闷呆着看了一天的书,乏乏的刚伸懒腰,小厮就兴冲冲地来传饭:夫人让大少爷过会儿去上屋用饭。
      我正琢磨,今儿冬至了,晚上会吃些什么,许是一天没见人,我有些兴奋,问他:晚上娘都让厨房做什么了?
      他挠头冥想,神情呆萌可乐,我就笑:这有啥好想的呀。
      “听掌勺大厨念叨:有油炸苏门冬糕,乌鸡山药汤,太原豆腐脑,冰糖木炭锅子,河洛酿,瓶花水饺……”他掰着指头念叨。
      我听着顺手抄了笔来轻蘸麝墨随意在纸上划拉着他说的这些菜名儿,划着划着听到了瓶花水饺,想起来世扬。赞叹一声:
      “呦,瓶花水饺都到了?谁送来的?”
      “许老爷打发世扬少爷带人来的”
      “撂下就走了?”我不解。
      “见过夫人了,还约两位少爷用罢晚饭一起去祭祖”
      “怎么不来见我”心想,这个许世扬,等我回头找他。
      小厮说:对了对了,还有煎鸡蛋九孔藕合。
      嗯,就知道少不了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问他:九孔藕合给世扬家送去了没。
      “送去了,这是定例,多少年了,没见许家的瓶花水饺都来了嘛。饭后夫人还让少爷会同二少爷去敦睦堂烧香祭祖,许家少爷也去”
      我问:“谁去送的,怎么没人叫我”
      “二少爷吖,送完顺路要去敦睦堂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嘿,今年的戏,那叫一个棒,夫人请了‘果子红’丁老爷子来,打今儿晚上祭祖起,连唱三天......”
      我这个弟弟,从小舞刀弄棒,不甘心当弟弟,经常埋怨我妈为啥不先生他后生我——
      “少爷,我说少爷”来人打断我。
      “嗯,也罢,他去,也是一样”
      “我是说您没事儿就吃饭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我点点头,合上书本,搁起羊毫,扶额想事儿。说起那个鸡蛋藕合,是我妈的看家菜,做法简单,只是藕根难得。听说15年前我家和世扬他们家刚来此地,这里水倒是不少,唯独没有荷塘,我妈就拿荷包里随身装着的一些莲子在家后院儿里头莳弄出几株来渐渐的成了气候。到莲菜收成时候,就差人拔出来藕根备着给我们爷儿仨做鸡蛋藕合来吃。莲藕好种,只极难采挖,通常用锄头和铁锹等工具人工挖藕,淤泥十分沉重,且要做到莲藕不能折断,劳动强度颇大,一般情况下一个人一天也能挖不了几斤,效率极低,挖藕人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前些年我和魏宝贪图新鲜好玩儿就和工人一起挖过一次,累趴下好些天。加上家里体恤劳工,谦柔待下,往往每年也不大规模开采,大部分邀乡邻来采,饶这么着还有好多藕根来不及挖就烂在了荷塘里沤了肥。因此藕合好吃却异常精贵,家里几乎除了年下大节一般也难吃着。
      我问三儿:有见到魏宝吗?还有秦昊少爷他们在哪,我都一天没瞅见他们了。
      小厮摇头,指了指门外:外头雪下得正紧呢,少爷没事儿就赶快吃饭去吧啊。夫人刚才让嘱咐一声儿,记得穿上木头屐子,留神路滑摔跤。我先去厨房了,马上那边要摆饭。
      小厮去后,只听门帘微动,眼前一亮,笑嘻嘻进来一个活脱脱的魏宝,一头一身的雪。我找了拂尘就地给他前后掸着,劈头问他:宝儿,你上哪去了,一天不见人,书也不陪我念,水也不给我倒。敦睦堂的事儿也不提着我些,衣裳都没置办妥,待会儿让我怎么好。
      我刚说敦睦堂三个字就自悔失言,因这里头有个缘故:魏宝本是从小跟着世扬的,15年前举家逃难途中和云会一起收养的孩子,然后云会去了卿安寺,魏宝上了世扬他们家,那次世扬气色不成气色的连夜跑来找我,也不说什么缘故,只是说魏宝留不得了,我只以为魏宝生病了,我,世扬,我弟弟,世扬的妹妹芸扬,魏宝,还有卿安寺的小沙弥云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魏宝和云会虽不是家生的,也跟我们几个如弟兄姊妹一般。我只是安慰世扬尽力医治,世扬却抖着手掏出来一幅弥千愁要给魏宝用。那弥千愁我是听说过的,服者可以安然无恙如同梦眠,一日亡身。实在想不出是什么缘故。情急之下悄悄求了我妈,让我妈和世扬他爹去讨情。留了魏宝一条命。就这么着来了我家。事后问我妈,怎么跟世扬他爸说的,我妈总搪塞我,说:“魏宝这孩子本来也该在咱们家的,他的名儿还是妈给他取的。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家别乱打听。”自此,魏宝对世扬和那段事儿都不愿多提,敦睦堂的事儿也不怎么去。倒是世扬对魏宝可能是心存愧疚还是什么缘故,加倍的对他好,魏宝只凉了心对世扬不冷不热的。刚才无心说出敦睦堂,眼见要触着魏宝痛处,正寻思如何转寰之际,魏宝假装一脸委屈地分辨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儿,他说:年年敦睦堂祭祖的衣裳都是夫人亲自和丫头们一起料理,我哪儿插得上手去。见不着我,不是还有秦昊少爷呢吗?
      我也不多想,接茬儿说:对呀,问题是他,他我也没见着呀。
      “哦,那你也别都着冲我来呀”说着,魏宝晃了晃手里头的布兜儿,发出嘁哩哗啦的声响来,“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我一听声儿:艾玛,是核桃!忙不迭夺过来一股脑儿倒在书案上,核桃壳子和书案撞击出叮铃清脆的声儿,粗略一数二十来枚。
      我喜出望外,眉飞色舞的问他:从哪弄来的?正好我看书看的脑仁儿疼。
      拿了核桃夹在窗臼上就唔呀呀推窗户,只听魏宝说:“刚才路过厨房,见刘叔带人出去采买节下的东西刚回来,有一篓子核桃,说是夫人让备着年下配菜用,我就要来了些,刘叔还怪我贪嘴”
      “对了你找找咱们的木屐放哪儿了,刚才我妈让三儿来传饭,说外头下的好大雪,一会儿让吃饭的时候找出来穿,留神摔跤”
      魏宝说,平时东西都是管衣服的丫头子们收着,你问问她们。
      我想了想也对:横竖有我妈呢,索性先不找了,咱多砸几个核桃吃。一会儿吃鸡蛋藕合去。
      “我说你快来帮帮我呀,我弄不开。这核桃,比南山的核桃还硬”
      魏宝正翻箱倒柜的找木屐,见我这般,嚷嚷着停下手里的事儿: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有这么吃核桃的吗,回头窗户捌坏了我跟你说这大冷天儿可没人给你拾掇,晚上你就等着冻冰棍儿吧啊。
      我说:那你倒是别光看着呀。有本事你来。
      他说:我这不是给你找木屐呢嘛,别待会儿夫人看见你单手单脚的吃饭去,丫头子又该挨说。
      接过去核桃,冲我一眨眼:小子儿,学着点儿。
      果然用门夹核桃,保险且快。魏宝把核桃仁儿递给我,我又给他嘴里匀,他一手推开说少挨这儿跟我蝎蝎蜇蜇,我自己来。
      “不吃拉倒”我扬手把剩下的核桃仁儿送到嘴里,有滋有味的嚼着,催促宝儿再夹几个,嘴里嘟囔:还是古人说的好呀,‘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包过新年。’
      觉着身上冷回身儿去关窗户,外头的雪飘的跟指瓣大小铺天盖地,隐约见远处匆匆忙忙来了一个人。身量形容都恰似那日。黄昏,我在南山树下坐着砸核桃吃遇到的那位。

      2
      估摸着时份差不多了也没带丫头,就和魏宝匆忙往堂屋赶,迎头撞着来催饭的三儿。只见他撑着把伞给我俩遮了,说:我的小爷,跟你的那些丫头呢,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给照着点儿。
      我没叫她们,娘等着急了?人到齐了没?我问他。
      “就等您呢。”木屐子在砖石上磕出来嘎嘎脆生的响动。
      三儿说:二少爷在呢。秦昊少爷没瞅见。
      “差人找去了没”
      “找去了,好像在卿安寺,许是廷云大师留饭也未可知,自从秦昊少爷来了咱们家,素来和廷云大师投缘的不得了”
      我瞅了三儿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清楚,可是我平日错看了你。”
      三儿谦谦道:少爷你又拿我开心。哪有,哪有。
      魏宝嫌我俩絮叨:你俩倒是走不走,雪都灌我脖子里了,不走把伞给我,你俩慢慢聊着。
      转过东北角经房隐约有光,往西一射地的长廊上,远远瞅着上屋有光元气满满的涌出窗户来,两队人端着捧盒络绎出入,有一行人捧着食盒往这边走,魏宝问:我们这不是来了吗,这往哪儿送?
      来人说了句“经房”,侧身站着让我们先过了。
      我和魏宝说:你是饿了吧,你刚才不着急,现在着急也没用啊,人刚开始饭还没摆好。
      末了悄声问:经房住着的人呢?
      魏宝说:好几日不见了,不知道在不在里头。
      来到上屋人还没进去,里头早有三儿抢一步进去和丫头们传话:跟夫人说,大少爷,魏宝少爷来了。
      转过屏风,暖气熏人满面都是,娇滴滴一声儿是妈的随身丫头春绮:“夫人让三位小爷先略等一等儿,这就出来。”笑盈盈地说:“你怎么穿这身儿就来了,回头不去行礼了?”
      我说:“我寻思母亲和姐姐你准给备好了”。
      春绮叫了个丫头:快去把大少爷的丫头叫来,衣服在夫人东屋炕脚那个云纹立柜里头。算了算了,你去叫人,我去找衣服。抱琴和锦书的差当的可是越来越好了,你也不管束着点。这等着挨说呢。
      我打着马虎眼儿说:我打发她们门口接秦昊去了,估计快回来了。
      “嗯,你就护着吧。”
      里头出来一个小丫头催:夫人问春绮姐姐簪头的花儿得了没。夫人等着呢。让姐姐别尽顾着跟小爷说话儿。
      说完笑着跑开,春绮回身一个点绛唇修口胆瓶内剪了一朵梅花儿进去了。我让三儿去叫抱琴,锦书快来,回头我妈该问了。
      我弟弟硕辰穿戴整齐在那儿吃茶,跟身边的小厮说笑。见我和魏宝来了,和魏宝问好罢,笑着打量我。“我说尚辰这是打哪儿来呀,这身行头儿。意思是敦睦堂的活儿今儿真放心打趸儿交给我了?”
      “这有啥放心不放心的,横竖有妈安排”,我坐下丫头捧过来茶。
      魏宝边接茶边说:“嗯!硕辰你这记性可是越来越差了啊,前些日子,夫人还让刘叔教你哥哥温习祭祖仪式,你倒忘了”。
      正说着春绮叫人把衣裳送出来,左右不见那俩丫头,“抱姐姐和锦姐姐呢,要不先让我的侍书和采玉来?”我弟弟提高声腔儿笑着问。
      魏宝接过来衣裳,说:“有我呢”,拽着我到了东偏槅子里头。东墙有面月圆花好的百蝠铜镜,把随身的衣裳褪下来挂在架子上,三下两下穿了。然后把头发放开找了梳子梳好。将百善冠扎紧发髻。魏宝说:双臂伸开我看衣裳展不展。
      我照样做了,他给我左右拍弄衣服,异常认真。
      “行了,快换鞋吧”,他蹲下身子抻着白驹踏青云靴子让我往里伸脚。我扶了他的肩膀,叫他。他说:别墨迹,快点儿。你说你,你弟弟老抢白着你,你也不回警他几句。早晚这个家得成他的了。
      “没事儿。不还有你呢吗。我弟弟生来好强,我让着他点儿也是应该。且他惦记祭祖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宝叹了口气,着力拍了两下我的小腿肚子:“他光是惦记那个呀,他是惦记你长子的名分!有我,我不顶盐不顶蒜的,到底是外来的,你个浆糊篓子。”
      我扶起来他,笑着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知道我的,我也不在意那些。”
      “我常听你妈说......”话没说完,抱琴和锦书匆匆忙忙跑进来,揉着心口说:吓死我了,刚才差点碰上夫人屋里的人。少爷都穿好了?亏有宝少爷在。
      “这俩姐姐是上哪去了”魏宝把换下来的衣服递给她们:不看今儿什么日子,只当你俩在这边忙他的衣裳五的,来了却没见人,待会儿他妈瞅见了他衣裳不是衣裳鞋子不是鞋子的,你俩怎么说。
      “问他”抱琴一指我:“早起见下雪了,非让去许家找芸扬姑娘问人家他上次托芸姑娘给他新橅的《东阳斗雪图》画好没,非得今儿要来了挂,说是应景儿。这天儿,那些颜料胶的都化不开,害我俩整整打了一天的下手儿不说,装裱店饶多陪了一月月钱,匆忙赶回来到现在还手酸呢,芸姑娘直报怨他,耽误人赏雪。我俩好话赔了两大车,饶这么着回来还落埋怨。”
      我刚想起来,赶忙赔礼:都得了?
      锦书一乐:可不挂好了,就在屋里挂着,晚夕世扬少爷还在上面写了字印了章呢。
      我喜欢的无可无不可:啊呀,谢谢姐姐,二位辛苦,回头我敬二位酒。
      说着我拔脚就要走。魏宝拽着我说:回头瞧吧。夫人该出来了。
      只听外头一声:尚辰我说你和魏宝鼓捣什么呢,弄好了没。妈都要出来了。你让妈等你呀。
      我应声说:好了好了。
      出了槅子,问他:我刚进来你跟小厮说什么呢。兴高采烈的。
      他说:说了你也不懂。今儿去许家送藕合回来,到敦睦堂供着的大叔二叔那两杆青铁长枪,比我寻常使的可结实多了,貌似比中秋那会儿更雪亮清凛了。一摸感觉往里吸气儿。你说奇不奇,敢不是通灵了吧。
      正说着,春绮扶着母亲花团锦簇地从里屋出来。远远儿的说:老二大节下刀呀枪呀的也不消停。
      弟弟见是母亲,喜得起身迎上去,双手扶着:瞧瞧我妈,好气色!这朵梅花儿簪的也俊俏。
      母亲笑着一推硕辰的额头:猴儿崽子也拿老太太逗趣儿。
      母亲落座。见了我,没言声。此时家人环列,小厮喊了声,给夫人行礼。
      我,硕辰,魏宝。给母亲作揖,齐声道:给母亲/夫人请安,冬至节万福,愿母亲/夫人福寿绵长。
      母亲颔首说:快坐吧,秦昊那孩子呢?
      我说:卿安寺廷云大师留下了。
      母亲看一眼刘叔:那,差人将新衣,藕合送去了没。
      “回夫人话,都送到了,秦少爷请夫人安,回头专程过来给您磕头。另,廷云大师请夫人安,沙弥云会给夫人请安并敬上百枚福寿三多佛豆儿。”
      其次家人行礼。母亲说:大家伙儿一年到头辛苦了。回头上刘叔吩咐账房给大家发冬饷,好好过个节。也别都在这候着了,留下少爷们房里的丫头伺候,其余都下去吃饭吧。刘叔嘱咐着点,晚上巡更值夜的,吃好喝好,别吃酒耍钱。
      另外,餐后敦睦堂跟着去的人,敬祖宗的贡品、车马都预备齐全。
      刘叔应着,众人谢过都退下了。

      3
      母亲说咱们也别唬着了,都吃吧。吃完饭好去敦睦堂。明儿好好赏赏雪景儿,年年这天尽忙祖宗的事儿。我弟弟照旧承欢逗乐,说些新奇好玩的事儿逗母亲开心。
      我们轮流敬了河洛酿,这酒是特制的,选桂花、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等中药材以及冰糖、雪花白糖、蛋清配伍,与寻常酒不同处在于不完全发酵,不添酒浆,酒曲和五色衣。只取其微醺醇香意思,全无酒力,因母亲说了,回头祭祖,饮酒不敬。
      母亲给我们仨轮流布菜,问我:敦睦堂那边准备齐了没?
      我看硕辰,硕辰说:早弄好了,就等您给祖宗上香去呢。
      母亲不动神色,押了口河洛酿:你俩调个个儿就好了,你爹生前怎么跟你们说的,长幼有序,老二一点没长进。一年大似一年,老抢你哥哥的活儿。
      硕辰神色不快,说:我见哥哥没工夫,忙里忙外还落不是。
      母亲说:下午那藕合不是让你叫你哥哥一块儿送吗,你怎么自己送去了。他是长子,这些礼尚往来的事儿你得想着他些,让许家反倒说白家没规矩。
      我说:哪有这么严重,谁送不一样啊。况且我下午出去了,硕辰也没找到我。总不能耽误了不是。
      妈说:你别护着他,回头再说你。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还在琢磨跟我说的那件事儿呢。
      我看了看母亲,寻思大节下别找不痛快,笑着答了句:哪儿能啊。
      母亲说:你也别搪塞我。我还没糊涂。外头的世界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世事险恶,人情凉薄,行动坐卧走都得花钱。我倒不是舍不得钱。你自己能照顾好你自己?能分辨出好人坏人?能全须全尾儿回来见妈?能处理应对各种繁难局面?你说你走了,叫我怎么放心!秦昊那孩子,来的日子不多,瞅着不错,但也不能把你就放心交给他带了去呀,他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
      再说,我一直不让你去,也有个缘故。因你们都年幼我也一直没跟你们说,当年梁王来此议和身死。我就有些狐疑。要说他是从未来过的,死前竟说“甲午年冬,别让白尚辰和魏宝离开此地,否则有杀身祸事”。我待问他已经来不及了。你说他如何知道你和魏宝,当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更奇的事还在后头,装殓时候你猜怎么着?他手腕上居然也有一个红色月牙胎记,和你一模一样。我这不是吓唬你。你说我这么多年都没弄明白,今年岁逢甲午,秦昊来的也奇,卿安寺也说你今年生辰不克,怎么能放你走。你说你,打小儿是最听话的,怎么大了大了,倒不懂事了,在妈跟前守着弟弟亲朋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去那是非险恶之地自讨苦吃。现在外头可还是官家的天下,十五年前的案子可还没销。
      活这么大头回听母亲说这事儿,没曾想梁王那出儿还有这许多细节,只记得幼时从梁王墓的赑屃夹缝里找出本《起居注》来。若许年读下来,字里字外恍若从前。属实搞不懂。关于母亲说的梁王议和一事,书中也有零星载,只是闪烁其词,语焉不详,只说:癸巳冬,慈昭顺仁宪敬徽懿德庆显承天辅圣显太后崩。后孝恪恭顺康裕端仁淑仪翼天敏哲毓圣彰皇后薨,熙和反,三月宁王平荡。上遣梁王白逸执符三千里入蜀望诏余逆,未遂身死,无谥。
      里头所说的显太后是宪宗皇帝的母后,我妈的二表姐。彰皇后是我姑姑焉和,煦和是我二叔。硕辰才说的敦睦堂那两柄青铁长枪有一柄就是我二叔使的。当年逃难也就是为这事儿,不过说来话长,父母也很少提及。因此和世扬他们家还结了多年恩怨一直解不开。要说起来我母亲和世扬的父亲是亲姊弟,可惜人心叵测,世道无恒,缘缘故故的,彼此心知肚明,却老死不肯相认。
      我听着若有所思,魏宝也傻了,只说快吃吧。吃完去上香,求祖宗佛爷保佑你。
      弟弟硕辰说,妈妈大节下说这些做什么,许是梁王道听途书,临死编瞎话唬弄人也未可知。花甲轮流,总会轮到甲午年,难不成每每甲午您总得提心吊胆不成。我哥哥他又不是不——
      妈说:你快打住,别以为你的那点小算盘我不清楚。且话虽如此,总是心里不踏实。况且,六十年一甲子,你妈我能过几个甲午年。
      “瞧您说的”弟弟有些尴尬,低头假装夹菜。
      “夫人可是寿星佬下凡长命百岁的呢”春绮也凑趣儿。
      正吃着,只听外头想起三声炮仗。这是习惯,年年冬至节家人吃晚饭呢,刘叔总会命人放炮,图个吉利。放一只是说车马预备停当了;两只是说下着雪;三声是说雪下的极大。同时也是给世扬家里去信儿,我们这边儿要出发了。那边世扬家听到,也会同样以炮声回应。
      不过说起炮仗来,我妈的烟花术那是一绝,当然还有世扬他爹,他们俩从小家传的。我和硕辰也从小跟着我妈学了几手,说起来世扬他爹烟花术不及我妈,但是我和硕辰却离芸扬差远了。世扬因为从小他爹不知道啥缘故,总不喜欢他,非打即骂,时常饭时给他推到院儿里罚站,更别说教给他这些。他自己也就冷了对这些的心思。那会儿我,尤其是魏宝,没少给他偷东西吃。
      母亲问:孩子们都吃饱了没?
      我们点头。春绮叫人端来净口的薄荷水,大家漱毕。撤筵。母亲跟春绮说:去拿我和三个小爷的斗篷来。宝儿就看家吧,外头怪冷。炮仗响了,家人子儿们吃的也差不多了,该去孝敬祖宗了。
      穿戴好出了上屋门,早有人备好木屐,灯笼,贡鲜,五色彩表在外头候着了。母亲吩咐,经房的火要长笼着,一日三餐,时令衣物,都照几位小爷一样份例经管,别因为没人就疏忽躲懒。说罢上了两个抬藤椅,春绮撑着伞,我,硕辰,魏宝及丫头人众尾随着过中院,仪门,前院,下抄手台阶,过垂花门,影壁,宅门外已是灯火通明。马车已经套好,母亲下藤轿后我和硕辰先扶母亲上了头辆马车,双双接过缰绳准备上马。踏上上马石,回身见魏宝披着斗篷立在门口,我跟他说回去吧,怪冷的,我们稍后就回来了。就在此时,见秦昊好似在影壁处。我和硕辰说:要不你护着妈先走,我下去说几句话随后就来。
      硕辰瞅瞅门里,又瞅瞅我,嗯了一声,笑着说:怎么茬儿,今儿晚上就要出奔了?那你一路平安啊。别忘了咱俩的约定。说完,双脚轻点马腹,说声出发了。车马声动,大队人马缓缓离去。
      那约定,是当时我起意出走之初,他有次和世扬他爹要来一张通往外界的路线图,助我盂兰盆节趁着卿安寺散花菩萨诞辰法会时候出逃,当时问他,为啥帮我,他说你的心在外头,我的心在家里。把你的给你,把我的给我。让一切各得其所。许是他被我的长子名份这么多年给笼罩坏了,一直想冲破来自母亲的那层弹压。我离开后名正言顺的掌起家来。可是那次没走成,那张图原来是死路一条,差点要了经堂那个人的命。我不知道关于那条路,他知不知情,还是原本就想要了我的命。宁愿相信那是我那个糊涂娘舅使的差错。而不是我的同胞兄弟。母亲总说人心总是复杂的,当年世扬的父亲,她的亲弟弟,也就是我舅舅为了他和宪宗皇家恩怨居然向羽林署衙告密,说我家私藏钦犯。引起那场家族巨变来。害我姑姑,二叔身死。阖家险遭灭门之祸。最后自己也没落个好结局,一同逃到这里来。
      魏宝见我没走,问我怎么下来了?
      我说我看到秦昊了。
      魏宝转身,艾玛一声。说:秦公子你这是要吓死人呀。
      秦昊半天不言声,我拿灯一照,感觉神色不对,他身上背着刚来时候带着的那个小包裹,脸色刷白,眼里似有泪渍,我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哆嗦半晌,我把斗篷给他披上,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说:我现在要走了。我要走了。
      原本以为离开遥遥无期,我和魏宝听他这么一说都怔了半晌。齐声问:现在?
      他没言声儿,只是看着我,我瞅他眼神坚定,知道不是说着玩儿。脑子里一下乱起来,我妈,世扬,我弟弟一齐在脑海里荡漾开。弄得我有些六神无主。魏宝说:你先定定神。
      我猛然撒开腿往里头跑,魏宝说你干嘛去。我边跑边说取枕头,想起秦昊曾说过一句:“我在犹豫要不要带你一起走。”高声嘱咐魏宝你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回屋里我找了秦昊给我做的镂空殷木枕头,《起居注》,《公输善本木经》,《东阳斗雪图》和几枚烟花筑管,匆匆到了门口。魏宝见我就乐:诶呦我的小爷,带这些东西干嘛去?你这哪像个出逃的,我问你盘缠带够了没,防身的家伙什儿带了没。往京都的地图和小司南带了没。
      问的我哑口无言,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喏,人我交给你了。你们先走,回头在说个地儿会合。我回去速速收拾下一会儿找你们去。
      秦昊见此,说了出逃的方向和路线。魏宝疾步要回。秦昊对他说:骑马来!魏宝答应着小跑回去了。
      说完催我上马,我忽然想起来世扬,我说:我得和世扬说一声,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秦昊说:那就走不了了。你妈也在敦睦堂。我这晚非走不行,你走不走,要不你还是留下。外头世道乱。
      我听罢狠狠心朝敦睦堂方向磕了个头算是给母亲告别,真要离开了,忽然有些不舍和难受。秦昊不等我缓过神来,下马架起来我把我推到马上,回身抱拳,说道:你多保重,后会有期。然后驾一声。马儿长嘶,越过明河朝南山驰去。

      4
      魏宝打着灯笼于宅门口送一行人去敦睦堂时,秦昊正和我出经房从后院出来,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见他形容就知廷云大师那里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问我此去会如何,我和他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万不可错信贼人,辜负尚辰就好。他惊讶之余,又一次问我:你到底是谁?我说:快走吧。来日就知道了。
      我,就是在经房里住着的那个人。秦昊顶着风雪立在影壁的那会儿,我就在跟前。目送他二人远去,见魏宝匆忙回去少许时间又小心牵着马出了来,身上背着一个包裹。上马扬鞭追他二人去了。走的匆忙,从包袱里掉下来一枚核桃。捡起核桃去了敦睦堂。
      敦睦堂在卿安寺东南方向,要经澄云桥绕过明河,两射地,一个戏台对面就是了。那次在卿安寺小住和秦昊俱染风寒,世扬送药一齐信步来到这里,说起要离开的事儿,世扬说:要是真想走的话,那就自己走。不过,出去了会吃很多苦,他也不放心。说不管做什么都会帮助你的,让我放心。
      秦昊,魏宝,尚辰他们今晚注定要离开,好似我当年离开一般惊心动魄。此时的世扬就在对面的敦睦堂和一众人等着尚辰,对面的戏台上唱戏的人们已经挂好了幕幔,准备吉时开演。不时有零星调弦试琴的声儿响。卖糖葫芦的小贩,听戏的人众挈老将雏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我抬眼借着光火看着戏台正中悬挂的盛世遗音匾额,记得同样是那回世扬和我曾蹦上高台,在当时还不曾分别的时刻阔叙离情,上来之后在戏台上来回踱着步子,依依呀呀的唱的那支“皂角儿”:念咫尺骄骢远游,奈萧瑟庭帷景幽,此去云山迤逗,搵不住泪双流,按不下苦心头。
      好似心有灵犀,敦睦堂大门口人影一闪出来世扬,立在门口朝尚辰要来的方向张望。隔着一射地,那边是他,这边是我,中间隔了十五年。只听得急匆匆一阵马蹄声,叫喊声嚷着:“不好了,夫人不好了”。来人滚下马鞍,见了世扬也不答话,气色慌张磕磕绊绊往里头冲去了。世扬正待往里跟去,远处从北边传来卿安寺一阵兵荒马乱的召集僧众的梵钟石鼓声儿。
      敦睦堂里夫人和世扬他爸都在,起先还于厢房坐着吃茶,等尚辰来了和世扬一起执礼祭祀。左等不来,正要派人去叫,就听到外头乱成一团,有个家人手持书信匆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也说不上来话。硕辰见状一把拿过书信递给母亲,烛下展信观瞧未几卿安寺事起,夫人心头一阵麻乱,定了定神,跟硕辰说:去打发人去卿安寺看发生什么事情,速速来报。
      再看那信,墨痕犹新,写的是:
      “舅母大人慈鉴,跪禀者:
      尚辰吾兄远图筹谋久矣,今行期无征兀至,辞恐舅母大人舐犊心切,累累延行,仓促不及拜辞。甥男幼失怙恃,险丧离乱,幸蒙养舅母大人膝下一十六载,视同己出,良多悯恤。吾母焉和在天有识亦戴舅母大人大义淑德弥深也。微安蜀望复涉新危际,复蒙舅母大人重恩再造,甥儿有命,皆拜舅母大人所赐。感舅母大人天恩难报万一,日夜惴惴。今行难逆转,甥自小同吾兄尚辰和合笃好,吾兄出蜀远涉,甥陪护随行实义不容辞。唯长相左右,再四周全吾兄衣食安危,共吾兄异日功成,全须全尾返蜀,绕膝领罪是。
      临禀惶惧,重叩慈安。伏惟珍摄,不胜祷企。
      愚甥魏宝癸巳年冬至节恭禀”
      夫人看毕,唤声硕辰,硕辰应声前来,“你多带家人,往南寻你哥哥去吧,不可强他。”硕辰答应一声,领命去了。跨马前,去偏殿木架上,取了供着的青铁长枪柄,随身携带了骑射用的平头无刃弓箭。
      敦睦堂许老爷让余下人等都出去在外头候着,看夫人坐在那里只是出神。也不说话,正不知她此时心里想些什么,突然夫人看了他一眼。看的他有些局促,有些发毛。他磕磕巴巴的说:“嫂,嫂夫人,不,大姊。”
      “你放心,我不会劳动你让你动用山那边的势力的”夫人端起茶来。
      “真真什么都瞒不过你”许老爷说。
      谁知夫人一改往日神色,叹了句:“要说,还是你的世扬好。老老实实的,不给你惹事。”
      “你得了,那是老三的世扬。”许老爷说:“要,不要,要不,我给山那头传个信儿?”
      夫人微微一笑:“我倒不担心尚辰出去,我只担心当年白逸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万般天注定,人能有什么法子。真有法子的话,你我现在都该在尚晨殿。你当你的公主,我当我的皇帝”许老爷说。
      夫人摆手,“我说载新呀,你既知如此,山那边儿你也苦心经营了十五六年了,将来打算怎么着呀。”
      这是夫人几十年来第二次这么叫他,叫的他心头一阵暖和,“尽人事听天命吧,国仇家恨,怎能不报。”
      “高宗亡故多年,要我说那些事儿该过去也就该过去了。”夫人说。
      “当年白家为皇后焉和,尚能造反。我堂堂前朝皇胄,倒讨伐逆贼不得?”他反驳着。
      夫人放下盖碗儿,“想想这十五六年来,你可有什么作为,偏安此地,你除了一门心思跟区区白府过不去外,倒是做了些什么。还有半点皇家气派没有。我夫照和说起来和你有什么过节,你当年黑了良心告发他窝藏反贼。你告发我,岂不是连你自己当反贼同视?你既有胆量就当和朝廷摆开战场轰轰烈烈死拼一场,偷偷摸摸岂非以九五之尊行窃贼之事?”
      “白家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谋变那一干臣子除左丞崇礼和鸿胪寺许家,都助着奸贼谋篡。要不是表姐良心没坏,估计你和我也活不到现在。高宗死了,宪宗,宪宗死了宁王还在。”他愤愤的说。
      “你说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不想着有个自己的孩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着吧。父皇的血脉到你这儿就停了?”夫人不无惋惜。
      许老爷看了夫人一眼,想起当年一桩往事,叹道:“造化弄人,这也是为什么打心里恨白照和的缘故,你说当年我怎么,就碰到了你。又不知道你就是你。要不是表姐,差点铸成大错。不过现在没外人,我指着天地神明和你说清楚,白照和的死和我无关,我虽然恨他不至于治死他。你别跟你们家老大老二灌输对我的仇恨,我再不好,和你也是一母同胞,就说我当年对不住你,白家遭难也是他们老爷子自己作的。怨不得我,你忘了咱们小时候怎么死里逃生流离颠沛的了?”
      “你恨白家我不恼,我有何辜,瞅着父家败落,又得瞅着夫家败落。”夫人擦泪,
      “往后这日子,真不知道往哪去呢”说罢,只见外头远处一束烟花泛起,天地通明,推开床看,冉冉缭绕着一个大大的圆寰,圆周缺了数掌大的空缺,熠熠生辉,久久不散。问道:你把芸丫头也带来了?妈的一手烟花术到底有了传人。亏你怎么教的。
      “那是世扬,在给对岸递信儿呢”许老爷说:“也难为他,因老三的缘故,我打小不怎么喜欢这孩子,这个我从未教过他。许是此番因我大外甥出逃缘故情急了。”
      “糟了”夫人说:“他们会不会从东边去了?就和夏天一样。”
      “从那里去,也无妨。一则你让老大老二从我那里盗的还魂草,二则时下天寒,雾不伤人的。”许老爷解释着。
      “世扬和尚辰的交情,按理说不该不知会他。”夫人疑惑。
      “还说,上次敦睦堂祭祀,世扬给尚辰那个百忍经的盒子里头刻了暗纹——”
      夫人起身,指着许老爷,“那你不是坑我吗,这次他们是不是走那里去了!快叫你的人堵过去吧”
      “早堵了,自打秦昊来这里之后,就堵了。就是想着白照和一死你通共就剩这么俩孩子了,不能再少一个了。”
      “难怪秦昊那次九死一生,你倒不做点好事。我瞅他和廷云和尚可渊源不浅。”夫人提醒他。
      许老爷说:“这次,卿安寺也奇,八成走的不止魏宝和尚辰,估计还有秦昊。”
      正说着,刘叔来回话,说廷云大师圆寂了。夫人说着念声佛号,吩咐道:带几个懂事老成的,帮着料理料理,这几天的戏也改改,捡《醉菩提》、《牟尼合》、《西来记》、《华严海会》等几出佛门清净的演吧。说着出厢房由春绮扶着,入正殿上香行礼,祈祷稍许。出来许老爷正在从偏殿出来,说:你还是去看看吧。
      夫人问:怎么了。
      青铁长枪,没了。你们老二拿走了吧。
      “拿那个做什么,这个猢狲”夫人说道:套车!去南山。
      “坐我的,我的快些”,许老爷招呼着一行人往门外走。
      戏班子管事的立在门口,给夫人和许老爷打个千儿,笑道:“吉时已到,请您老示下。”
      说着捧上来一个戏本儿,夫人说辛苦列为,戏单儿先不看了,唱吧。立时鼓乐齐鸣,梵音齐奏,声传三里。
      硕辰带人行至半路心思一动,支开人众:你们往东南方向,我往山脚去瞧。
      魏宝先时料定会有人追赶,驱马至东头晚芳亭附近狠狠拍了拍马儿,马儿便不紧不慢地朝西跑去了。他则择小路朝约定好的西南南山脚大石头处跑去。跑着跑着前方烟雾缭绕,身子好似轻了许多,隐约有马车声,遂循声跑去。打西边来了大队人马点着火把竟不理睬他径自往东追撵。
      我和秦昊在约好的地方左等魏宝不来,又等魏宝不来,一阵催花走马的急星鼓后,空中燃起一枝烟花好似流星逆行,逆着风雪冲到天空的最高处,我就哭了。借着漫天的火光,我,秦昊,硕辰,彼此看到了对方。我能清晰的看到硕辰的笑干净而果决透着些微的凛冽祁寒。他原希望我出去,此时我看到他倒也不慌,想着此次出行仓促,现在见了倒也算是和亲弟道别。他策马朝我们这边来,秦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拽起我踏着雪就往密林深处逃奔。烟花冉冉散尽,复归黑暗。脚下雪被凌乱的布子踏的扑沓沓响,身后一阵翎羽疾驰,从耳边擦过,嗖声碰木齐刷刷钉在前方一棵大树上。秦昊叫声不好,将我按倒,已有两支飞凫大习箭射在了我小腿,左肩胛和后背上。背上那一支被殷木枕头挡着了。我痛喊一声。
      秦昊搀起我来,扯了一根棍儿让我拄着匆忙前行,问我,疼吗。我咬牙摇头。我们缓步逃了没多远,我已然汗流浃背,倒地难扶。
      他扶我靠着一棵树,自己从靴靿内掏出一把匕首来,侧身立在树后。我一把止了:不行,他是我弟弟。此时听硕辰在外头喊话:你别回来了!我恨你!你抢走了我好多东西。我不许你回来。说罢,听见马蹄声响,渐渐远去了。
      耳边传来戏班子铿锵的鼓乐声,我和秦昊说:听,开戏了,九岁红的。
      “你还有心思听这个”秦昊说。然后我想起来魏宝,挣扎着要往外走,秦昊说你疯了,你弟弟就在外头等你,你去送死吧。我说:马走了。秦昊说:只是马走了,你弟弟正搭着弓等你呢。你放心吧,魏宝比你机灵多了。听他这么说,我真放心好些,因为魏宝确实比我机灵。他说着悄悄擦燃火石,借着光火瞅了瞅我的伤,说:不好,这箭有毒!
      我心一下凉了好多。跟他说:把我拿雪埋了你快逃吧,我身上带着的东西给你拿着路上用,枕头,我自己留下。谢谢你,最终决定带我离开。
      黑暗中,他就悄声儿笑了,说:骗你的啦。你带的那些东西,白给我我也不要,没用呀。说着给我嘴里塞了一大块折叠好的方巾。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忍着点,一下就好了。我点了点头。他微微一动,我还是痛的死去活来,两手狠命掐着他的肩膀。他说:不好你弟弟来了。我回头的瞬间,从天外来一阵剧痛袭来,什么也不知晓了。

      5
      马车是黄色的。魏宝跟着跑了约许有半里多地,见马车戛然而止。本来还要往前跑,但是空中烟花乍染,他就走不动了。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他却也说不出来究竟是谁。但是那个赶马车的他却认识。此时,世扬就在远处立着,点过烟花的地方,仍旧缭绕着冉冉白烟。世扬呆呆的看着赶马车的那个人,微微的笑着,一言不发。魏宝呆呆的看着乘马车的那个人,微微笑着,似有泪光。灯笼亮了,乘马车的人穿着华贵,仪容俊美,笑着朝世扬过去说:选,你还好吧。这下好了,你果然在这里。京都都太平了,我也想明白了,江山是天下人的。我只要你。
      世扬见此人似曾相识,正待说话,远处风驰电掣硕辰驱马前来。看到一行人,先是一怔,印着白雪问马车上的人:秦昊呢,你不是走了吗。刚才我还后悔,辜负这杆长枪,要返回去寻你,原来你在这里。你回来干吗,回来干吗!
      说着上身后仰,右手瞄准了奋力将长枪投了出去。一声风动似流星飞火般朝这边刺来,魏宝喊声不要!被我及时捂住了口,我在魏宝耳边说:你的路还没开始,你和他还能见着,注定这个结局,谁也改不了,所以你要珍惜。尚辰在那边山头等你,快去吧。魏宝跑的时候赶马车的就在旁边,他们相互对视,赶马车的似乎也要跑。但是他看到世扬眼神一直微笑着看他,似乎淌出泪来,不知道是不是疼的,鲜血就把白雪染红了,他嘴唇微微开阖,像是在念那年,谁写给谁的诗:
      “移转尘寰万事违,东原同去不同归。冥思璀璨新愁剪,切慕葳蕤故纸堆。
      绮梦半随庐映雪,浮生全付炬成灰。由来翻手空空也,一片清狂却系谁。”
      我呆呆的看着和宪宗皇帝被刺穿在一起的世扬,面容静好的喃喃着这诗,在我的十五年后,来到了我的十五年前。终于知道了魏宝至死都对我隐瞒的这一桩事。世扬心爱的人原来是把宪宗皇帝送到这里来的卫迟。我的心就要跟随他们一同葬送我错付的青春和爱情去了。不再回来。
      夫人和许老爷的马车远远的来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许老爷赶忙扶着世扬,连声叫人。
      夫人流泪说:天哪,你塌了吧。忠良之后到底绝了,许家没人了。
      雪好像停了,只是分外安静,山南那边终年能够听到的声响瞬息静谧。冬至的夜晚,其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奔跑。
      耳内海浪相击,我的心似被摘走了一般。南来的海风像蘸满了浓烈的海盐吹着山崖和我腿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你醒了,还好那箭是无镞的,不然你就惨了”是秦昊在说话,我身上披着给他的那领斗篷。我靠着他分外感激,说:多亏有你。这山上一直不曾来过,原来是条绝路,我们想必插翅难逃了。不过风景倒蛮不错。
      秦昊说:“来你们这里九死一生呐,要是没你,我真担心能不能活着出来。”
      我心里一个激灵:哦,原来你答应带我出来是拿我当一道护身符。保你平安的。
      心下火起,咬牙翻身一把推倒他,骑在他身上说:你这个,我打死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亏我待你那么好。
      他也不怎么反抗,只是嚷嚷:你怎么了。当心伤口震裂了要。
      我说:去你妈的。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这挨千刀死不了的。
      我就拖着哭腔儿喊魏宝。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打不过你?你现在都这样了还逞强。快别闹了,把我的脖子松开。”秦昊笑着说。
      “不松,我掐死你回家算了”
      “我不客气了啊?”秦昊假装要反抗。
      我想起来魏宝,就哭起来。
      哭着哭着,听到那边有人答话:我说你俩闹腾什么。后面的追兵不怕了?
      我闻声惊喜,是魏宝,是魏宝!感觉是失而复得,忙忙乱乱的那会儿真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我就叫:魏宝!我在这里。你快来帮我一起打他,他骗我!
      魏宝大口喘着气:你们先闹,我歇会儿,可把我累的。不说好了等我,怎么自己先跑了你俩。
      快别闹,我刚才说魏宝比你机灵不是,还不信。秦昊说:魏宝快来,你们家少爷,受伤了。
      魏宝听说赶忙过来,扶起我问:怎么搞的。
      我说:没事儿。
      秦昊说:都这会儿了,你就别客气了。是他弟弟弄的,我看他弟弟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宝听了,沉默良久。我推他:怎么了?我这腿,我这肩膀,我这背。
      他支支吾吾说:没事儿。你没事儿吧。让我瞅瞅。
      我就要脱衣服,秦昊大笑:我说你别嘚瑟了。死不了人,别回头该着风了。
      我说:我还没和我妈和世扬告别。
      魏宝说:你妈妈那里我写了一封信给她,让她放心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拍了拍他:谢谢你。我的好兄弟。
      魏宝拍了拍身上的布兜,说:我把核桃全给你带来了。
      我喜出望外,就要寻石头来砸,秦昊说:你该给他带一棵核桃树合适。
      魏宝扶我坐下,问秦昊:你们刚才听到卿安寺的鼓声没,那么急急忙忙。
      秦昊不语。我推了推魏宝。魏宝会意,说:咱们吃核桃吧。
      我指指秦昊:不给他吃,都是我的。
      秦昊噗嗤一声笑的前仰后合。魏宝说:咱们逃出来有啥用啊,总不能一起跳海游泳过去吧。况且,我们尚辰旱鸭子一枚。
      秦昊问:他怎么了?
      魏宝说:不会水吖。
      他俩就笑,我就拿着手里的棍儿笑着打他们。
      他们就在那边砸核桃,我掏出来一枚管筑,拿火石点着,烟花燃索冲上云霄四散开去。
      我说:世扬,你安心等我回来。
      秦昊从身上掏出来两条手腕粗细的长绳子叫魏宝:快来帮忙。
      见魏宝出神,就催:魏公子,快点儿,发什么愣。
      我说:“干嘛要捆我呀,魏宝别听他的。”
      秦昊笑嘻嘻说:捆你?白让我我也不捆你。
      说着俩人在一头大树上打了个活扣,用脚蹬地俩人一齐用力,拴结实了,秦昊把绳子一头扔下峭壁,说:来吧。
      我说我不,魏宝说:快点吧,待会儿我也下去。你这不是受伤了吗。你自己又弄不了。
      说着用绳子拴好我和秦昊的腰。嘱咐我:抱紧着他点儿,别怕啊。有我呢。
      秦昊说:有你管什么用,他现在我身上拴着。说着扔给魏宝一幅牛皮护手让他待会儿戴手上。对他说:待会儿你自己绑好自己,背对大海,慢慢往出让绳子就行,千万抓牢。
      绑好了之后,我们从山崖上缓缓往下出溜,魏宝在上面把着绳子慢慢往下让。千万小心魏宝。魏宝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抱紧他就行。我不会有事。
      “放心吧他不会把你扔海里的”秦昊说,小祖宗你可别手痒拽那根儿绳子啊,那可是活扣儿。约有一仗许,我竟然看到了一条绕着峭壁的栈道。秦昊掏出来飞爪瞅准了往里一投,铁器撞击石头的金属音儿一声儿,就牢牢的固定住了。秦昊喊了两嗓子让魏宝再往下放点绳子,位置合适后,秦昊用力拽飞爪我们就慢慢的往栈道里头移动了。慢慢着地。秦昊解开绳子。把绳子扔了出去,缓缓的被魏宝拉上去了。
      半柱香长短,我和秦昊在栈道里等着,听着上头有碎石往下滑落。我问秦昊,魏宝不会出事吧。秦昊说:他比你机灵多了。放心。
      果然慢慢的听到了响动,魏宝出现在我视野刹那我简直要不知道怎么好了,我和秦昊把投了两次魏宝抓住飞爪的绳子,和我们当时一样。顺利着陆。两人合力一拽另一头绳子,山头扣松,顺势飘落下来。我问秦昊:这条路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知道?
      他摇头:“廷云大师告诉我的”。说罢垂泪:“他服毒了。”
      我和魏宝大惊。秦昊说:他托我去京城找我四叔。
      魏宝为问我:咱俩呢?上哪儿去。
      秦昊说:走吧,先离开这里。我背你走。
      我指了指飞挠和绳索:把它们扔了吧,要不我的族人不安全。
      秦昊问:那是我的。你不回去了呀。
      我说回去的时候再说。魏宝听了,拿起来丢下去了。此时太阳朦朦升起。又是崭新的一日。

      6
      秦昊背着我,顺着凿出来的这条路一直往西走。先前我能听到的南山以南日夜风传的声儿越来越近。我就问他:你说这路是谁凿的呀,尽头是通向哪儿的。秦昊说我傻,“这明明是炸药炸出来的。”二里地开外,忽然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大片采石矿。一个硕大无比的深坑。有好多作业的陌生人。也不理睬我们,只顾低头劳作。沿着石梯到了坑外,是方圆二里的一个作业场,堆放着如山的矿石。山体被整个削成了平面。远处有大大小小的打铁作坊,和炼石炉。东面山头旗帜晃了两下,数十匹大马飞奔而来。秦昊倒也不慌,我和魏宝对视感觉不妙。又无处可逃。魏宝背起来我就朝来时路往回跑。迎面堵过来手执器械的一群人,把我们围拢在一处。马蹄止步,尘埃沸腾。见为首的一个下马,丢给秦昊一包银子。说道:呦,怎么让你带一个这还带来俩?也罢。你走吧,来人送他出去。这俩给我留下,关起来再说。
      魏宝指着秦昊破口大骂:你这贼子,枉我们待你那么好,你这是把我们给卖了?
      为首的那人看到我和魏宝,眉头一皱:你俩?这不是,不对不对,太年轻了,太像了。怎么可能。转身对秦昊说:你先略等,等我验明正身,再放你走。
      我身上有伤,费力挣扎的时候掉下来一枚烟花管筑。魏宝的小匕首刚掏出来,也被人给夺了去了。为首的那个人,捡起来,细看:上面刻着“高阳白氏”的大篆符纹。叫人停下,走过来问我:这是你的?你,是白家的人?
      我说:那是我路上捡来的。
      “你放开我们,别以为你跟世扬干的那些事儿我不知道。你敢对他怎么样,世扬不会放过你!”魏宝对那人喊。
      那人回身把秦昊拉下马,扇了秦昊一个耳光:“你成心是不是,信不信我让你死在这儿?你怎么把白家后人给我带这儿来了。我让你宪宗生母在庙里私生的那个孩子呢。”
      秦昊也不答话,翻身上马就跑。
      “拦着他,把他们仨都给我关起来”说罢,离去。
      我们被关了三日。从第四天开始,魏宝和秦昊被拉去被人看着做苦力。我每日三餐都有送来的好吃食,起先不敢吃怕里头有毒,有次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吃了一口,倒也无事。不过那些吃的,我都是等魏宝回来才吃,只让魏宝吃,秦昊让他看着。我猜想那个人肯定和我们家有不浅的渊源。我就多多给了送饭的点银子。让他帮着送了个纸条。告诉他别为难魏宝,我说魏宝也是我姑姑的孩子,反正我姑姑也死了,他也不认识魏宝。谁知道立竿见影,那人叫人带了我上了一辆马车,拉到一处像样点的屋子里。墙面上挂着一幅画,竟然是《东阳斗雪图》比芸扬给我画的有神采多了。写着一首一模一样的诗:春日青词俟火焚,仙踪如旧杳难临。隔年半剪桃花影,问卜一兜燕子云。落款是戊子年肇春蜀望许世扬于漱元斋予吾爱卫迟。
      “吾爱卫迟。吾爱卫迟。”那首诗,他原来是写给别人的。我念着念着,泪花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那我是谁呀。
      “你是白逸,对不对。在下卫迟这厢有礼。”我转身如见仇人,他见状,问我,怎么了大小伙子的哭天抹泪。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我问他。
      “你说他叫魏宝?”他问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压不下去心头的火,也不打算跟他好好说话。
      “哦,我只是问问,你姑母尊为皇后,他真是姑姑的孩子?”卫迟似乎只是对我姑姑的孩子感兴趣,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姑姑到底有没有过孩子,不过是为了哄哄他,让魏宝过的好一点,我忍忍怒气,随口答道:他是我姑姑的孩子,我们家贵为皇亲最后不也落难了吗。他是我姑姑的孩子这不奇怪。
      “难怪”他若有所思:我起先以为你们是我的两个故人,就是秦昊半年之前路过这里我也一懵。但他怎么也叫魏宝呀。
      我说:我妈妈给取的,我怎么知道。你说秦昊,半年前来过这儿?
      他点头:他说要去他母亲死了,要去京都投亲,迷路了。
      我问:那他怎么到了我们那里。
      “我为了让他去蜀望给我把仇人的孩子带来。”卫迟说。
      “你仇人的孩子?你怎么知道,他在蜀望”我说着,心下盘算他说的究竟是哪个。
      “那孩子今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小,是卿安寺的廷云和尚跟宪宗的生母生的孩子。十五年前许家和白家逃亡蜀望的路上我弟弟交给他们的。”
      我心下一惊,他说的不是魏宝,就是云会。现在云会在卿安寺相对安全,魏宝和我在一起,要是魏宝肯定糟糕啊。
      我说:肯定不是魏宝啊,魏宝是我姑姑的。你和许世扬很熟?
      “还好”,他长出一口气:我差点杀了我自己的孩子。
      我想起魏宝刚才骂他的话,想起世扬前些年要毒死魏宝的事儿,还有刚才墙上世扬写的那行诗,那行字。他和世扬发生过什么,我猜也猜得差不多了。
      我问他:你和我们家是什么渊源。他说:我原先就是白家的人,从小和焉和皇后一起长大,焉和皇后出嫁,白家老太爷见我一身好武艺,跟宪宗说了入了羽林卫,保护皇后的。
      我心下一惊,这下撞枪口上了,他是宪宗的卫士,《宪宗实录》上头我依稀记得,宪宗无后。我姑姑并未给他生育。这下麻烦了,麻烦了。
      那魏宝,是我姑姑和宪宗皇帝的孩子吗。我胆战心惊的问他。
      “魏宝,是我的孩子。”他说。
      “你胡说你!你既然喜欢我姑姑,干嘛勾引世扬!”我怒。
      “我接近他,只是为了探听许迁的消息和举动。”他解释。
      “世扬父亲从小就不喜欢他。你别逗了。”我替世扬感到悲哀和不值。原来卫迟也是在利用他:“昨儿晚上世扬放的烟火你看到了?”
      “他让我放了你们。”卫迟说。
      “他来过?”我一震。
      “没有,昨儿烟花就是那意思,一个环,缺个口儿。还是我教他的。”
      我笑:“你会那个?”
      “三少奶奶懂,我见过几次。学了两手。”
      他说的是我母亲,但是我母亲从来没提过他,也没说过他和我姑姑的事儿,我忽然想为什么我母亲要单单给这个孩子取名儿叫魏宝。魏宝,卫宝。
      “这个你认识吧。我想出去,你帮我个忙吧”我掏出来我们家的腰牌给他看了看,证明我是真正的白家后人。我说,你帮我,再试秦昊一次。
      他点头。叫人给我换了金疮药,依旧坐马车赶在秦昊和魏宝收工之前把我送回来。
      第二日,我和他们一起被赶着去做活儿。之前魏宝大骂他们说他们没人性。秦昊和卫迟说:你把他们放了吧,我留下来,他们要干的活儿,我替他们干,京城我不去了。
      卫迟笑道:哪儿轮的到你和我说条件。
      秦昊央求:那让白家公子歇着,等伤好了。再说行吗。
      卫迟说:少啰嗦。都干活儿去。
      那个大坑里,我,魏宝,秦昊负责装石头,装满了就有人往出拉。
      不时有人拿鞭子抽打不好好干活的。一刻不得停歇。魏宝说,这个场子是世扬他们家的,这是个铁矿,世扬的父亲准备谋反,杀回京城去。秦昊见我抱不动就过来帮忙,我一把推开他。不过伤,实在是疼得厉害。
      中午有短暂的吃饭时间,没见到秦昊。下午秦昊说,他偷了些炸药,就藏在我们屋里床下,准备今晚一起逃出去。魏宝说:离我们远点儿,鬼才信你。
      我悄悄和魏宝说:要不,我们叫世扬来吧,世扬来了就有办法了。
      魏宝慌忙说不用。我问魏宝,为什么我之前想出去,世扬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却不肯告诉我。
      魏宝说:我也不清楚,许是怕你遇到卫迟。
      “我见到卫迟能怎么的,我又不在这里安家,只是路过。”我说: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呢。
      魏宝说:他说的对,不过他跑他的,咱们跑咱们的,他这个人没良心,不地道。
      下午,我有些内急,就没告他们,找个地儿撒尿去了。见好多人往后头跑,突然一声轰响。大块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秦昊和魏宝叫着扑上去喊我的名字,一边刨石头然后哭着瘫软在地上。忽然疯了一样扑过去打那个点火放炮的人。被一群人给拉开了。我在远处看着心里头热热的。他们许是以为我腿脚不方便,许是以为我没来得及被石头砸死了。
      我一瘸一拐的看着他们,叫他们的名字。魏宝挣扎开人群朝我跑来,抱住我就是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昊也跑来,只是在一旁站着。后来自己走开了。

      7
      晚上二更许,秦昊悄悄起身去弹药库引爆炸药的时候被人给发现,吊起来打了个半死。我心里怪卫迟下手没分寸。他明明答应过只是吓唬吓唬,做戏而已,还让我放心,说他有分寸。然后逼问秦昊说出来同谋,秦昊咬死了只说他自己一个,死活不供出我俩来。听说半夜人见他要半死,把他给丢出去了。我就趁魏宝熟睡气冲冲找卫迟。
      劈头问他,秦昊死在外头怎么办,我真是不能轻信你们。你不是答应我的吗。
      他说你放心了,他死不了,我派人后头跟着呢。他要是真的要丢下你俩,你俩就自己走。省的将来再受他的害。他要是还能回来找你们,你们一走,我不也放心吗。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这里怎么和老白家交代,怎么对得起白老太爷和三夫人三少爷,还有你姑妈。不过那个小子,也真狠,要不是我看的紧,他能把我火药库炸了。许家老爷的宏图大业可就全——我想起来一件事儿,问他:你接近许老爷为啥。
      他说:四爷派我在这里盯着。怕他谋逆。
      我说:四爷?哪个四爷?
      卫迟说:宪宗皇帝的四哥呀,当今的监国。
      我问他:那这里不就是谋逆吗。我母亲说宪宗和我们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四哥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帮着他作孽。
      卫迟说:可是你姑姑临终前托付我,要保护好宪宗皇帝。不能当叛臣。
      我说:宪宗不是死了吗。宪宗是宪宗。他四哥是他四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世扬他爸是我舅舅。
      卫迟说:你舅舅?
      我点头,感觉时间不早,匆匆要走,行前问他:你喜欢世扬吗。
      他摇头,但是摇的有些犹豫。我心里叹息一声,不管他喜欢不喜欢世扬,世扬都是喜欢他的。正要行,有人来报:秦昊上州衙门去了。
      我心说不好,忙问卫迟:他这是去报官了,万一把官军引来,世扬和我舅舅,我们家都遭殃了。这下完了。闹大了。
      卫迟笑说:不碍事。州官徐达,是许家太爷的门生,当年许家逃来此处,多亏他接应。许迁做的这些他知道。
      我问他:那这些年你给宪宗四哥到底传递了多少信儿啊。那边有什么举动啊。我们家呀。
      他说:你放心,没准儿监国都以为我死了。四爷是个吃斋念佛的人,不喜杀戮。我自来这里一心想着报仇。
      我疑惑: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仇家后人?不可能呀,你和世扬经常见面。
      他说:见面归见面,总不能我亲自去吧。目标太大。许家和白家在那边警惕颇高,容易把事情搞大。倒不好了。
      我回去之后,屋里依旧静悄悄的,黑漆一片。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吓我一跳。
      “你说你个瘸子,半夜三更跑哪儿去了,害我找半天,都找疯了”魏宝问我。
      我说,你吓死我了,我出去撒尿。
      撒尿撒这么久?魏宝不信:肯定背着我干什么事儿去了。
      正说着,外头一阵乱,是秦昊带着好些官家的人执着火把来到外头,找管事的说话。我们出去,看见秦昊。我要问他伤的要不要紧。被魏宝一把拉住。卫迟出来问是怎么回事儿。州官从马上下来,一拱手,说:卫先生,这位小哥告你私造军火,殴打良民。我特地派人来瞧瞧。
      卫迟说:请大人借一步说话。稍后,州官出来一声令下:把他给我捆了。还有他俩。
      我当时一下就懵了。秦昊大骂:你这个狗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挣开人,扬了一把沙子,秦昊趁势跑了过来,拿出匕首刺伤押着魏宝的俩人。挡在魏宝面前,我塞给魏宝一枚管筑,让他悄悄点了。我说:你们都别过来。秦昊说: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俩。咱们跟他们拼了吧。我下辈子还你们。我说:没事儿,什么也别说了。
      我心头悔恨错信卫迟,恨自己自作主张有事儿没和魏宝商量,觉得给家族招致危险,正一团乱麻。此时魏宝点燃了炮仗,我却看到魏宝眼里有泪。
      卫迟说:你们之间,只能出去一个。自己选吧。谁留下。或者你们三个就都和徐大人走。
      我和魏宝商量:让秦昊先出去行不行。他脱离危险,我们可以等着世扬来。
      魏宝哭了,想说什么却没说,只是忍着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说:你放了秦昊,我俩留下。
      卫迟点头,说:放人。剩下的捆回去。明天继续干活儿。
      那些人就把秦昊驱赶着往出撵。秦昊大叫一声:我就是你仇人的儿子!监国宁王澄锦是我四哥,圣显太后是我生母。我留下,你放了他俩。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不信你去我包裹里看,有我母亲的遗物。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枚金蟠螭捧蔓草卷云纹发拆,让卫迟验正。
      我就看卫迟眼里冒出来绿光,有不可思议的神色,二话没说拔出来长剑就往这边来,朝着秦昊要砍。我忘了害怕,张开双臂挡在秦昊身前,闭上了眼。
      剑锋扫过,却不曾伤,卫迟恶狠狠的说:你给我滚开。
      我仗着胆子诘难:你,你放了他们。不然我死在你面前。世扬本是我的,你抢走了他我不和你争。你本就对我有亏。你和我说的要都属实的话,让你愧对我爷爷和我们家一辈子!你儿子也会到死恨你!!
      说着拿匕首对准了脖子。卫迟听罢,叹了口气把剑扔了。隔着火把,意味深长的看着魏宝。
      蒙上我们的双眼,把我们连夜送出去了。我上车时卫迟和我说:我把他交给你,你答应我照顾好他。千万记着,见了宁王,别提起魏宝是你姑姑的孩子,也别说你是白家之后。否则有杀身之祸。
      我点头答应:请你善待世扬,守卫我们的家族和家园。
      我们在车上,渐渐的觉的路下平坦,不甚颠簸的时候。换了一辆好马车。除去黑布,已经是天光大亮,身边只有一个中年人模样的赶车人。车上装了我们各自带着的东西。和路上足足的盘缠吃食以及秦昊和我的治伤药。
      车夫说:几位小爷坐好,咱们上京了。说着马鞭一甩,一声脆脆的鞭鸣,亮亮的马蹄声一路朝北走去。身后朝暾初上,太阳从遥远的地方照射过来,我的视野内再也不会有南面那座大山遮挡好多的光辉。蜀望敦睦堂上,天恩在问的那块巨匾,依旧谁也说不清阅历了多少代人的生老悲欢和真相之外少有人知的秘事,分外沉静。这时候,三个面容骄好,心地纯净的年轻人,正看着身后的一切,像是周遭旧物想起从前此处暂时歇脚的故人,有好些事情,要来这里问谁。我隐瞒了魏宝所不知道的事,多希望那些我并未听闻,如这天边棉花状紫色的夜光云从身边经过,不察觉着。
      马车跑的飞快,两旁的大叶杨树蜂拥着往身后小跑,不时可以看到三三俩俩树上堆积的喜鹊窝。秦昊不多时又靠着我睡着了,我给他盖了件衣服。打开包裹拿出来逃奔路上被血洇红的《东阳斗雪图》,念着上面世扬写的那首给卫迟一模一样的诗,一股气流堵塞了我的鼻腔,酸酸的透不上来气。魏宝给了我一块手绢儿,让我擦擦,说有事儿问我。
      然后站起身来,对着东南天际流散的云絮,如临铜鉴,唱了起来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哀而不伤,一路萦回:
      染黄袍,染白袍。
      南山皑皑兮乌马迢迢。
      吾似朗日,君如白雪。
      终难在,我心稍。

      浮生事,两勾销。
      来宾鸿雁兮桃之夭夭。
      青阳漠北,葳蕤青草。
      的卢马,跑一遭。

      别离苦,太阳高。
      卿安寺幻兮履迹劳劳。
      静好千寻,姻缘万祷。
      泥菩萨,水中漂。

      此回完
      请见下回书《有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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