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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楔子
      太阳西陲的薄暮时分,炊烟从一幢幢乌顶白墙的房子上升起,一条声势浩大的小河沟从村边流过,西边色彩繁复绮丽的彩霞倒影在水波晃荡的水中。一个小小的粉红色身影缓缓向河沟移动。
      陈茗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随意的在自己围裙上揩了揩手走出灶门间,看见自己的丈夫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而年仅四岁的女儿却不见了踪影。
      “怎么又在睡啊?”陈茗一边痛心疾首的叹气道,一边用脚狠狠地捣了捣丈夫的身子。
      乔诀良在睡梦中睁了睁眼,看见蔚蓝色天穹下妻子面色不善的脸,不知死活地问道:“干嘛?饭做好了?”
      “阳阳呢?”陈茗一副快要爆发的样子,只是反应迟钝的丈夫永远感觉不到这山雨欲来的风满楼。
      “阳阳?!”乔诀良满不以为然地起身四处打量了一下,没见到女儿的身影,心想应该就在附近,不是什么大事,便不以为然地对妻子道:“我记得我睡的时候,她在这儿自个儿玩得好好的。”
      陈茗早已耐心全无,瞪大眼睛说道:“乔诀良,我说你的心好大啊——女儿不见了不知道去找还在这儿满不在乎的?你他妈到底有没有点责任心?!”
      乔诀良也是不耐烦地一个白眼翻过去:“你在这儿咋咋呼呼的就有用吗?整半天女儿是我一个人的是吧?”
      “我懒得跟你讲。”陈茗心灰意冷的转身走出院子,要不是知道动手也只有自己吃亏的份,早他妈一个巴掌抡过去了。
      乔诀良看着妻子愤怒离去的身影,终于觉得有点愧疚,但仍旧一副我谁也不欠的样子跟了出去。

      天色越来越暗,天空的颜色已经从淡蓝变成墨蓝,早先挂在山顶的日头早已不见了踪影,最后的一丝亮光业已消失,小小的乔阳在河边蹲得像一只圆圆的毛球,她已经思考过为什么河水要一直往下淌的问题了,但是她还在纠结河水流去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要多大的地方才能装得下这么多的水呢?
      黎耀提着水桶,在暗蓝的光线中往目的走去,天色是模糊得恰到好处的,这样有一种神秘之感,即使是未谙世事小孩子心情也会随之高贵起来,晚上有风不时轻轻地吹拂,拂动黎耀柔软的碎发,他不像其他小孩总是会抱怨大人的使唤,他更愿意在这种静谧的时候想一些古怪的问题。将思维放逐,也是一种惬意的自由。
      到河岸边了,黎耀直眼望去,一下子被一团红红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什么?光线不明中那个东西好像在窸窸窣窣的动。黎耀不敢堂而皇之的靠近,眼见着那东西动了一下,再动了一下,接着往水里去了,但是看样子那只不明物体更像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黎耀正在想会不会是水怪什么的,结果马上有扑腾声和哭喊声从那个地方传出来,黎耀一个激灵赶紧扔了水桶,冲了过去,看见似乎是乔二叔家的女儿在水里扑腾,黎耀二话不说跳了下去,小溪不深,但也淹没了他的腰身,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乔阳从冰凉的河水里拯救出来,上岸的时候小乔阳已经虚脱了,抽搐了好几下才缓过神来,大声地咳嗽几声,揽着黎耀就哇哇大哭起来,黎耀有些手足无措,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乔阳的湿衣服处理一下,不然这么小的孩子肯定得感冒。想了想黎耀抱起乔阳奋力往家冲去了。
      黎耀的爷爷正在岩坎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编织背篓,他靠着这个活计挣几个阔绰点的钱来花。猛然一抬头看见孙子抱着一个湿哒哒的女娃冲进院子,吓了一跳,连忙问黎耀怎么回事,黎耀便说乔二叔家阳笙落水了,将好被他看见,于是连忙给救了起来。黎耀爷爷低头看了看乔阳,乔阳也正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惊魂未定可怜兮兮的模样,在黎耀的怀里冷得瑟瑟发抖。黎耀爷爷赶紧说道:“刚才你乔二叔他们还来问过有没有看见阳笙,这下还没找到肯定急死了,你把孩子搁这儿赶紧去寻你乔二叔二姨他们,告诉他们孩子找到了……”
      爷爷还没说完,黎耀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天上的星星调皮的眨着眼睛,注视着黑夜里静谧的小村庄。黎耀沉沉的睡去,手心里握着从乔阳家得来的两颗糖,他做着一个非常奇幻而美丽的梦。
      梦里一团巨大的水汽氤氲,他伫立在一个平野上,绿色的平野,一丛丛芦苇在风中轻柔地飘荡,空气中闻到一股芦花的味道,也许芦花是没有味道的吧?谁知道?反正黎耀现在正沉醉于这种香气之中。一个娇柔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黎耀准确无误地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一个身穿霓裳身材优雅脸庞明媚美丽的女子,他知道,那是长大后乔阳的样子。乔阳朝他奔了过来,跑至近前的时候又变成了现在圆乎乎的模样,可爱极了。黎耀欣喜地捏了捏乔阳的小脸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望着她,嘴角含笑。乔阳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他,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黑黑的瞳仁里头发乌黑五官端正的自己。“黎耀哥哥……”黎耀愉悦的一笑:“干嘛?”“我长大后,想成为哥哥的新娘。”“为什么?”“如果不是黎耀哥哥,乔阳就辈子都长不大了,所以长大后的我就是黎耀哥哥的了。”“好啊……”
      “好啊。”黎耀躺在床上,黑暗中嘴角上扬,以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
      好啊,长大后你就是我黎耀的新娘,说好了就不许变卦。

      黎耀的爷爷是在夜幕四合蛙声四起时断了气,黎耀坐在岩坎上,看着坝子里飞来一只又一只乌鸦,他尽可能地抓来伸手能及的东西砸向那些乌鸦,乔阳爸爸已经走过来告诉过他爷爷已经走了,但是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那样多好?爷爷没有从拉柴的山坡上滚下来,没有一躺就是半个月,没有在村里人的议论声“这老头子怕是不行了。”“人一老就怕有个伤筋动骨,容易出大事。”中日渐虚弱,没有离他而去……从小将他养大的爷爷,甚至他都不会去想他是否还有父母,他只知道他和爷爷一起相依为命,爷爷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现在,他的世界崩塌了……
      “爷爷——”黎耀朝着光芒暗淡的夕阳大喊了一声,近旁的一些人望了过来,黎耀已经哭得涕泗横流,他好想再喊一句“爷爷不要走”、“爷爷快回来”……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他往地上趴去,泣不成声,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个扭曲的形状,颤抖的身子让别人都看得出这孩子极大的痛苦,那可是他记事以来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是年少的他整个的世界,为什么?明明爷爷身体还那么硬朗,爷爷总是每天干活,也会挣点小钱给黎耀买糖果,买衣服,而他自己总是那些破旧的衣服补了再补……据说爷爷有一个不孝的儿子,多年之前就出去打工挣钱了,但却从来不曾给老头子寄过一分钱回来,唯一给老头子的就是八年前那个嗷嗷待哺生母不详的婴儿。爷爷,黎耀就快要长大了,就能给爷爷挣钱买柴米油盐、买针线活计了,你不是老惦记着有多余的钱要去买二两烧酒吗?你不是还等着黎耀给你买烟杆吗?你总是说自己做的烟杆太粗糙,不顺口,黎耀也好想给你买一个街上卖的,可是爷爷,你现在却丢下黎耀走了,你不要黎耀的回报了吗?你为什么不给黎耀机会呢?爷爷,我好想你,我……
      “快点快点!……孩子好像在打摆子,别一会儿抽过去了。”看着黎耀倒在地上开始不自然地抽搐起来,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冲了过去抱起黎耀,大家伙也凑过来赶紧想办法,“乔诀良在哪儿,快让他过来看看孩子。”
      “乔诀良……”
      “乔大夫……”
      “来来来,快看看孩子。”
      乔诀良替黎耀把了把脉,又掐了掐他的人中说道:“孩子是急火攻心,一时的昏厥,把他弄回去休息一下会好的。”
      于是男子抱着黎耀往里屋去了。
      乔阳远远地跟在爸爸的身后,看着爸爸神色慌张的冲进人群,又见到一个伯伯抱着黎耀快步走进里屋,她感觉黎耀哥哥出事了,虽然她还不能理解发生在黎耀身上的事情,但是她条件反射般的开始担心起黎耀哥哥来。

      黎耀在暗夜里呻吟着,睡梦中,他眼睁睁地看着爷爷模糊的背影越走越远,但他却无法迈动脚步追上去,只能无助的喊:“爷爷……爷爷……爷爷……”,直到一身冷汗地惊醒,他惊魂未定地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头顶空无一物的暗黑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记忆好像一瞬间发生了混乱,他好像还停留在平常的日子里,没有经历与爷爷惨痛的生离死别,但是只是一瞬,回忆渐渐侵蚀他的头脑,爷爷已经离去的事实,不是梦呢,不是呢,爷爷真的不在了,不在了,空荡荡的世间,只遗留他一人了……
      夜幕下一团漆黑的屋子里,黎耀隐隐感觉到不是他一人躺在床上,他刚一察觉就快速扭头,他能确定,躺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个热乎乎的生命。他伸手一摸,触到一个肉肉的软软的面颊,心里一阵暖流流过,他忘了,世界上还有一个生命和他息息相关呢。
      “哥哥……”乔阳被黎耀冰凉的爪子弄醒了,一睁眼就在黑暗中叫哥哥。
      “阳笙怎么在这儿?”黎耀强压住心里巨大的悲伤和失落问道。
      “我下午看到哥哥被抱进来了,我就跟着进来了,我想跟哥哥一起。”说着乔阳伸出短短的手臂拢了拢黎耀的身体。
      黎耀感到一丝欣慰,一语不发的拍着乔阳的后背。
      “哥哥,别怕,下午我看见你哭,你别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黑暗的空气中响起乔阳稚嫩的声音。
      黎耀差点又啜泣起来,他痛苦的抱紧乔阳温热的小身躯,忍住抽泣,紊乱地在乔阳的头顶吻了吻。
      乔阳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开始在黎耀怀里挣扎,等黎耀放开,她又懂事地安慰起来:“哥哥别哭……会没事的……”

      黎耀的爷爷下葬之后,黎耀也脱下了一身洁白的丧服。秋风开始袭来,他单薄的身子在风里瑟瑟发抖,直到最后一片黄叶坠落,黎耀终于被县城里的亲戚接走了。
      走之前,黎耀特意去了乔诀良的家中。
      乔诀良正在坝子里砍竹竿,两刀下去,就能把干枯的竹竿砍断一截,用作柴烧。乔诀良看见黎耀从院门走进来,他打量着这个在村子里已经举目无亲的孤儿,据说有一个远房表亲在政府的努力游说下终于答应收留他,但是像这种关系不深的亲戚,即使勉强答应收留,可以想象黎耀接下来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哟!黎耀啊,来二叔家玩啊?”乔诀良客套地问道。
      黎耀顿住脚步望了望乔诀良:“二叔,阳笙在哪儿呀?”
      “嗯?”乔诀良往屋里抬了抬下巴,“在屋里玩呢,你去找她吧。”
      黎耀立马往屋里去了。
      他要告诉乔阳一些秘密,带着乔阳来到了一棵金黄的银杏树下。
      “阳笙,哥哥要走了。”风吹过,黎耀微眯起眼,望着远处大地的尽头,那里有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
      “哥哥要去哪儿呀?”乔阳懵懂的望着黎耀。
      “去县城,是个很远的地方,哥哥从来没去过。”
      “那万一我想哥哥,怎么办?”
      “那你就给我写信吧,我知道你想我我就回来看你。”
      “哥哥一定要走吗?”
      “对啊,爷爷没了,没人管我,我要去县城里一个亲戚家。”
      “那我也想去……”
      “你为什么想去呢?你不能去。”
      “可是我会想哥哥的。”
      “这个给你。”黎耀从兜里掏出一块缀着一星玉石的红绳,“想哥哥的时候,你就把它拿出来。”
      乔阳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石,乖巧地说:“这是哥哥的宝贝吗?我一定好好保护。”
      “嗯~”,黎耀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望向远方,吹着风,一言不发。

      陈茗在院子里伸长脖子望着远处金色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对丈夫说道:“黎耀这熊孩子在跟我们家阳笙玩什么啊?”
      “你不是在看吗?还问我,我咋知道?”乔诀良头也不抬继续砍竹竿。
      “我担心他带坏我们阳笙啊……”陈茗不无担心的说道。
      “你啊,就是没心没肺的。”乔诀良无奈地道,“要不是他,今儿我俩还不知道有没有这闺女呢,人家就是找你女儿玩一下都不行?说白了就是要阳笙以身相许也不算过分。”乔诀良边说边砍,猝不及防陈茗一个巴掌拍过来,背上真是火辣辣的疼开了。
      “喂!我说你打人可不可以轻点?”乔诀良疼得面目狰狞地吼道。
      “轻点?轻点那还叫打人?谁让你胡说八道了?”陈茗翻着白眼说道。
      “我就是举个例子,说明一下,你真是个母夜叉啊?不可理喻!”
      “你还敢说,那天还不是你……”
      “你否提了行不行?一什么就拿那天说事,那已经那样了能咋滴?不管咋说黎耀对阳笙有恩那是事实啊——”
      “事实事实!你就巴不得阳笙要一辈子对黎耀感恩戴德吧?”陈茗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朝屋里走去了。
      “你这女人……”,乔诀良诧异地看着陈茗离去,骂道,“真的是女人家没心没肺又胡搅蛮缠,真是唯小人女子难养也。”

      微风阵阵吹着,黎耀裹了裹自己身上单薄的中山装,看了看乔阳套着厚厚的灯草龙,抚着乔阳的头说道:“阳笙,哥哥要给你说个秘密。”
      “嗯?”乔阳抬头期待地看着黎耀。
      “哥哥做梦梦见你,你说要做哥哥的新娘呢。”黎耀微微一笑说道。
      “呵呵……”乔阳天真地笑了。
      “那你愿不愿意长大后做哥哥的新娘呢?”
      “嗯……好啊!”乔阳略作思忖就爽快地答应了,“我喜欢哥哥,所以我要做哥哥的新娘。”
      “好啊好啊……”黎耀一边温柔地摸着乔阳的头一边呢喃。
      长大后,你做哥哥的新娘,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哥哥的亲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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