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蜀地锦绣城青城山下,年关已到,虽世道已乱,但城中百姓依然尽自己全力准备过一个还能全家团聚的年。待到子时初刻,家家户户祭了灶王,开始准备切年糕煮元宵。忽然只见家中墙壁摇晃,老者小儿皆站立不稳,家中物品更是忽忽往下掉落。有那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人立时反应过来,边大声呼喝着“地龙翻身啦!快跑啊!地龙翻身啦!!”边扶老携幼的往屋外跑。然而有更多的人或许是从未见过地龙翻身,又或许是跑不过房屋垮塌的速度,一家人被深深在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待得这震动归于平静,劫后余生的人在这大年三十儿夜,看着这人间地狱,早已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房梁与墙倒下后的灰尘还在飞舞,一个青壮汉子将死死拽住的婆娘孩子小心翼翼安置在还算安全的院坝中,回到已经变成渣土的家中摸索。半晌,他扯出一床被子,又摸了摸,摸出个火折子。点燃火折子,蹒跚着将被子拿过去给自己婆娘孩子裹住,叹了口气,也长舒了口气,至少人没少。被子裹在了身上,婆娘仿佛才回过神来,下唇颤颤张了几下,才开口,“当家的,隔壁李木匠家的……出来了么?他家妹子不是下午才生了么,你……嗯,你去看看……看看……,小心些……。”
青壮汉子将被子上的土坷垃拍拍,又拍拍孩子头上的灰,点点头拿着火折子往自家院子左边走去。才刚走过自家院子,便看到昏暗火光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小路那头缓缓走进。青壮汉子还算胆大,扬声问道,“前面的是谁?是李家大哥么?”
那一高一矮再走几步,在火光下显出身形来。高者看上去40余岁,矮者却还是三、四岁的孩童,二人一样束发盘髻,青兰道袍,脚著白袜青鞋,看去应去青城山上修道之人。高道士做了个稽首,“贫道紫胤,携徒儿路过此地,不意遇到地龙翻身,生灵涂炭,方才一路过来,看看还能做些什么。”
青壮汉子鞠躬还礼,放下心来,指指身后自家院子,又看向前面李家院坝,“我和我婆娘孩子刚逃出来。前面这个院坝的李木匠的婆娘今天下午才生了个儿子,我婆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看看。”
“施主仁心。”紫胤道士再一稽首,右手从怀中拿出一张紫色符咒,空中结下手印,那紫色符咒便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却不落下,而是飘飘荡荡向那漆黑一片的断壁而去。半晌那灰尽在空中化作一柄银白色小剑,小剑在一处绕了个圈,便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自那断壁中升起,然后随着小剑缓缓飘向紫胤道士而来。
站在一旁的青壮汉子早已汗湿夹衣,双腿一软,生生跪下,口称仙师。立在紫胤道士身边的小道士往前一步,扶起青壮汉子往路边一棵已倒下的梧桐树上坐下,顺手撂起衣襟给汉子擦擦手,“施主莫怕,我师傅不是仙师,是真人,大家都叫我师傅做紫胤真人。“
青壮汉子唯唯诺诺应了小道士一声,偷偷转头看了看身后黑暗中的婆娘孩子,直待那黑色的东西到了道士手里,才壮着胆子看了眼那黑色的东西,居然是个孩子。
紫胤真人挥挥青色衣袖,那孩子身上的浮灰即刻飞开,真人再解开孩子襁褓,拍拍孩子后背,孩子即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真人从小道士手中接过一块青底白花的布巾裹在孩子身上,再重给孩子包上襁褓,“施主,这个院子之中只有这个孩子还活着,其它的再无活人。施主能否仔细一看,这孩子是否是你所说李木匠的孩子?”
青壮汉子起身仔细看了看,有点愧疚的低下头,“下午李家妹子生孩子时,我一个大男人,不在……,所以,所以不知道。”
“是李家妹子的孩子!”接话的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青壮汉子身后的他的婆娘,“我下午有去李家帮忙,水是我烧的,产房里就我和胡稳婆。这孩子生下来不哭只笑,右手上臂有一个胎记,稳婆还说那胎记像是个字。”
紫胤真人解开襁褓一角,映着汉子手中的火光仔细看去,果然孩子右手上臂有一个淡肉红色的胎记,依稀似乎像个‘张’字。在他查看之时,那婆娘抱着怀里孩子倚着自已当家哭得伤心,断断续续的念叼,“这就是作孽啊,下午李家妹子才生了这孩子时,多高兴啊。她年轻守寡,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遗腹子,可如今……可如今……,老天爷!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紫胤真人再次将孩子包好,抬头看向青壮汉子和他身边的女人,“两位施主,贫道有个不请之请。这孩子是贫道从土坷瓦砾中找出,刚贫道掐指一算,便知此孩子与贫道有师徒之缘。如这孩子亲人尽逝,二位施主可否让贫道带走这孩子,贫道保证会护着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1938年的蜀地锦绣城,早已几经战火,青壮汉子一家平日也就勉强看天渡日,现如今好好一个家已变成渣土,自己孩子也才五岁,虽说与隔壁李木匠家也是街坊邻居感情甚好。但现实就在眼前,而这道士,不是,是真人,会临空起火,会救人,还会变飞剑,定非常人,稍有常识与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跟着这真人定比跟着自己好十倍,百倍。于是,两夫妻对望一眼,双双跪下,“那……那,这个孩子就交给真人,咱夫妻二人替李家妹子和李木匠给真人磕头。谢谢真人收留。”
“不必。”青壮汉子夫妻只觉得一阵力量让他二人不由自主立起身子,待抬头看时,哪里还有一高一矮两位道士影子,只有那真人浑厚的声音在这跨年夜回荡……回荡。
紫胤真人御剑而行。他身后,是那个不过三、四岁的小道人,小道人仔仔细细将怀里的襁褓塞了又塞,再将头移到那不足一日的小婴儿头上,待得两人鼻间对鼻间,方亲昵的对着婴孩做了个鬼脸,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前头紫胤真人将防护罩又扩大了一圈,以确保不会吹到身后的弟子和他怀中的婴孩,迟疑了一下方才道,“陵越,为师会收这个婴孩为弟子,你认为如何。”
那名唤陵越的小道士抬起头来,“师尊考虑周详,弟子认为很好。何况师尊说过他与师尊有一声师徒缘份,那么师尊收他做弟子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弟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师弟。”
紫胤真人脸上稍显迟疑,“师徒缘份啊……。陵越,为师决定收这孩子为关门弟子,赐名……,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昨日他降生之日是年三十儿,今天是大年初一,辞旧迎新,就叫屠苏吧。姓百里名屠苏,字……,字等他成年之日再取好了。以后你与他便是师兄弟,一定要相互友爱。”
身后陵越小道士轻轻将脸在还在熟睡的婴孩脸上蹭蹭,口中回答师尊:“是,师尊。”
紫胤真人师从正一教,仙府青城山,如今世道不稳,今次本是受师兄涵素真人之邀到昆仑山天墉城一聚,一来昆仑山乃道家宝地,二来师兄弟相互扶持以便能更快修炼仙身,三来紫胤真人近年来在青城山中感觉人间界除了兵祸外还频发震动,似乎有四柱不稳之相。紫胤真人不敢自专,正好接到师兄镜中传信,即带了唯一弟子陵越赶往昆仑,不想在锦绣城中为了新收小弟子屠苏耽误了时间,待他赶到昆仑山天墉城时,师兄涵素真人已率弟子二人在山门前等了半日。
紫胤真人和涵素真人兄弟情深,自是不用说道歉之话。待得紫胤真人收了法宝真身,只是一指身旁的陵越,说道:“师兄,这是师弟的两名爱徒,大的叫陵越,小的那个是师弟在来昆仑途中所收的关门弟子,已取名百里屠苏。”
涵素真人也是不管俗务之人,微微颔首,对着身旁一个身量最高的小道童说道,“陵端,陵越便是为师常与你说到的大师兄,他入我正一教天师门比你早四月有余,即为你师兄。以后你凡事要听师兄所言,不可违拗。现在,带师兄与小师弟去房间收拾。为师有话要与你师叔相谈,今日不要打扰我二人。”
言罢两人转身离去,只留下四个小童和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婴孩,面面相觑。
从此,陵越便抱着他的小师弟屠苏在这昆仑山天墉城中住了下来。天墉城以城命名,却也不大,所有房屋也就十多间,几个小孩住的近,平时也都一起玩耍。只是他的师尊紫胤真人在那夜与涵素真人长谈一夜后,第二日便匆匆一起出了门,只在临行前叮嘱几位弟子不要乱跑,小心生人,好好练功,打好基础。于是,从那一天起,答应好好照顾屠苏的紫胤真人下了山,而成天把屠苏当作宝贝抱在怀里的,是一个才三岁半的三头身,陵越。
山中没有奶水,陵越便每日背着屠苏到溪水山涧捕鱼熬汤,那溪涧有些险峻,陵越便将屠苏放到岩石上,让二师弟陵端看着,自己拉着山藤捕鱼。幸而陵端在这山中多过了些时日,与山中一群猴儿倒是相处的不错,于是那些猴儿常带些山中各式野果放到他们房门前。两位真人每次下山大概一月左右即返,返回时也带些米面盐醋菜蔬布帛之物,只是第二天便会再一次下山。如是下了十二次山,屠苏便到了一岁。有着大师兄熬的鱼汤打底,屠苏倒是生得白净犹如天上仙童,且骨骼硬朗,不足一岁便能跟在众位师兄身后在山中蹬蹬乱跑,还会拿着大师兄的小剑到处捅蚂蚁窝捅蛇窝捅马蜂窝,开始陵越惊心胆颤,怕他被这些蛇虫鼠蚁袭击,后来发现这些虫蚁似乎从不袭击于他才放下心来。
屠苏满周岁生日那天,陵越用自己的小剑给师弟削了把小木剑,然后认认真真的将才学会的辟邪咒画了十几张,放在了屠苏身上,床头,衣服里,还做了个小包,放了辟邪符和自己所知的所有香草,慎而众之的挂在了屠苏的脖子上。当天晚上,陵越待得哄睡了屠苏,便到主殿元始天尊和张天师像前念了一夜的祝祷。第二日清晨日出,当屠苏喝着师兄熬的鱼粥,吃着师兄切的小咸菜,听着二师兄陵端忿忿的表示自己才是大师兄的宝贝师弟时,终于开口字正腔圆的喊了一声,“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