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昔》望曦

3、序章 江湖烽烟再起，此生缘灭荒漠（三）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出了脆弱而孤寂的长度。
　　沈岸溪慢慢地转过身弯下腰，拾起了落在他脚边的赤鞭——流火，握住了长鞭的头部一端，轻轻一抖，流火便以优美的弧度舒展开来；明水谣的手也看似随意地一伸，却再自然不过地握住了流火的尾端。有那么一瞬，流火似在二人手中缠绵斩不断的红线。只不过那一瞬稍纵即逝，沈岸溪终是放开了手。
　　明水谣缓缓地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流火，却体验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流火的颤抖。呵，抖的怕是自己的手吧。
　　沈岸溪不用看也知道她此时正将流火的一端缠在手腕上，这是她动手前的习惯动作。其实早知道她会回来的不是吗？她不会容许他一个人赴死，她一个人独活，换作他也一样。不过想必以她的聪慧，在分别的这几个时辰里，一定已经留下了讯息。
　　世人都以为她如痴如魔地翻遍整个江湖寻他是为报仇，却没几人知道她是为劝他放下过往，随心去爱。只可惜他为世俗伦理所缚，花了太久才想开。近十年的逃避与追逐，他们一直在错过，没想到终于许诺相守后不过短短数月，却又……
　　他已看见了他们结局。不过这样也好，即使再不甘，死在对方的手里总好过死在黑衣人刀下。旁边守着的那群黑衣人也乐意，以为能更加万无一失，将自己的门派脱出身来，却不知看在千墨寒那小子眼里却将是最大的破绽。
　　一念及此，沈岸溪不禁淡淡一笑，终于抬眼正视明水谣。夕阳之下，一身红衣的她仍是他最爱的肆意潇洒的样子，那般鲜活，那般勇敢，不正是一朵即便是生根于贫瘠的荒漠也要怒放的红花吗？
　　他不知道在此时的明水谣眼中，逆着光的他模糊了面孔，即将坠下地平线的夕阳用它最后的光为他镀上了一轮金边。十年了，终于，她等到了他能如此坦然地直面自己的时候，不再是背影、不再是逃避。
　　“明姑娘，我以此命偿还，过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吧。自此刻起，我的命便是你的了。”
　　你终于不再固执，肯对我说放下，你终于肯跟我走了。明水谣闭上了眼睛，因为怕目光会泄露出此时的情绪。与家族决裂，抛弃身份、名誉、矜持，抛弃一切追了他十年，却只要这一句话、这一份心意，全都值了。
　　“我此生自问没有负过谁，却终究对不起你。”是啊，你对不起我。我用潇洒泼辣作外衣，只为掩藏、支撑我对你毫无保留、爱到卑微的爱，你怎么会对得起我。也罢，今生负我的，来生还我。
　　“那便拿命来还吧。”明水谣的动作却不能似声音般冷静。手仍是止不住地颤抖，再熟悉不过的明家绝技“明月流光”鞭法却如何都施展不出来。只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挥出了那一手。流火直击而出，迅猛地缠上了沈岸溪的脖子，在夕阳的映衬下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行炫目的红痕。接下来的动作却是手下意识地一抽，沈岸溪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迈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接近了不少，沈岸溪可以清晰地看见明水谣的脸，她的眼仍是紧闭的，却慢慢浸出了湿意。沈岸溪握了握手中的青苍，才明白原来动手需要如此之大的勇气。明水谣睁开了眼，什么话都不用说，他便已经从她的眼中读懂了一切。她祈求他动手。
　　只是他真的做不到。他明白他们走不出这片荒漠，与其死于黑衣者之手，不如给对方一个痛快，在最后一刻给对方一个相互成全。只是她这辈子真的一直都比他有勇气得多。流火抽得越来越紧，脖子火辣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窒息感直逼入脑内，他已经不能思考。
　　因此当他的右手手肘被人掌控着向前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一送，青苍直刺入明水谣胸膛后，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黑袍者已经借他的手给了她致命一击。
　　沈岸溪迷蒙的目光从青苍刺入点、衣服上漫出的血迹上移到她的目光。
　　明水谣从未见过他如此直接露骨的透着浓浓爱意的目光。他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死在对方手里吧，她此时只求能看着他离开人世，这样也许便能奢求来世，她还能在孤烟下陪伴他。
　　她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楚，只感到生命的流逝，就这样没了力气。也许就这样了结了一切也好，没有恨与怨，只有满脑子的他：当年身为青岚宗小弟子时隐忍迷茫的他，当年身为儒剑青萍客意气风发的他，当年身为姐夫疏离客套的他，当年落魄邋遢一直逃避的他，最清晰的却是此刻眼中只有她的他……
　　沈岸溪的意识也已经迷蒙，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旋的便是他近来一直想说却终没有说的话：“天地为证，我沈岸溪愿以这大漠风光及吾余生为聘，取明水谣为妻。”
　　却没有人能听到，却没有声音能回应他了。
　　他侧头看最后一抹斜阳打出的他俩的影子，流火与青苍便像那冥冥中斩不断的红线，联系着二人。他们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黄沙上看不到尽头。
　　他闭上了眼，依稀听到二十年前，掌门请到青岚宗做客的缥缈宫宫主为他赐名时，宫主说的那句话：“这孩子命若浮萍，此生注定漂泊无依，便叫青萍吧。”不知有意无意，却与青岚宗的至宝，也是掌门信物的青平剑重了名，也许就是青萍二字，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揽住了明水谣，咱们一同过奈何桥，一起投胎，来世换我追寻你，只求你我相伴，别让我再如浮萍般漂泊无依了，如何？

　　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没，黑袍人亲自上前确认了他俩的死亡，对着他二人的尸身沉默不语。
　　他身后一位黑影难抵好奇，终于向另一位黑影问出了心中徘徊已久的疑问：“大师兄，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何渊源，怎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你鲜少涉足江湖，自是不知。青萍原是三宗之一青岚宗最负盛名的掌门弟子，娶了四世家之一明家的二小姐，成了明三小姐明水谣的姐夫。只是他却贪恋上了明三小姐的美色，十年前据说毒杀了发妻又强要了明水谣的身子，旁的还有一些却也不知真假了。只知道若不是明家警觉怕是死的不止明二小姐一人。自此青萍身败名裂，成了武林败类四处逃窜，大好前途也成了泡影……”这黑衣人皱了皱眉，言语中表现出了对沈岸溪的不齿。“明二姑娘自是恨他入骨，行遍江湖寻找他的踪迹。不过此次明二姑娘出现自是再好不过了，便说他俩残杀而亡也省得我们门派被卷进去，平白多引人注目。”
　　一直在二人尸身前沉思的黑袍者却突然发话道：“要真是他们俩残杀便好了。刚刚还没察觉，现在却着实觉着明水谣来得太快太巧了，此事透着蹊跷。”
　　刚刚解答师弟疑问的大师兄态度马上一凛，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师傅，那接下来的计划是否要……？”
　　黑袍人顿了顿：“事已至此，计划必须照常。希望是我想多了，搜寻下他俩的尸身，然后，便撤吧。”
　　“是。”
　　待到月色洒遍大漠时，放眼望去，世间像是空旷得只剩这对爱侣。殊不知这里此刻的寂静，正是接下来整个江湖乃至朝堂腥风血雨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