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浮云散》碧海青松

2、乱世

　　将夜时士族纷纷安顿下来休息进食，他们吃喝享乐上从未怠慢过自己。逃生路上也要列席而食，还要吃现烤的豚肉，配上甘冽的竹叶青。
　　其余家族的小姑们结伴坐在距庾陵远的席位，位于上首的一个羊氏小姑故意高声说道：“贱民挡路，给他们米作甚，径直砍杀完了事。”
　　庾陵看她一眼，毫不理睬。她接着惺惺狠甩衣袖：“那些贱民啊，臭不可闻，这长袍等到建康即便香薰三日，都消散不去。唉，这衣袍沾身怎么就如虫蚁跑动，痒痛难忍。”说完她焦急地回到马车里让仆人伺候她换衣。
　　她的话引起周围若干小姑们的不适，接连着都坐到马车里。
　　庾陵毫无触动，一匙一匙舀着鱼羹吃。玉仆急得瞪眼，自己的女郎明显受到了排挤，怎么还不去跟随她们换身衣袍。
　　席案上烛火明亮，羊氏的小姑穿了她最华美的裙裳，映衬的她人也明艳无比，啧啧的赞叹声都是给予她的。
　　她朝庾陵投来轻蔑的一笑。
　　庾陵才放下吃得一干二净的青瓷碗，猛地凶悍的马蹄声轰隆隆地震动声如雷鸣，如山崩，如海啸，将碗直接震下案几，碧翠青瓷须臾碎裂成片。
　　王氏赶忙派遣护卫打探，得到的消息说马蹄声强悍，定是胡贼无疑，但还远，看不见他们夜行的火炬光亮。
　　正当王氏洛阳的家族族长轻笑着安慰在座各家族只是虚惊一场时，队伍末尾其中一辆马车里正在换衣的小姑尖厉的叫声划破王氏营造的安定场面。
　　“胡贼来了！”
　　惊慌失措的士族们无头苍蝇般东跑西窜，只盼能凿个洞钻到地下。庾陵带着仆人从旁边的灌木丛林里悄悄朝马车方向穿行。
　　慌乱中，胡人已经赶到，一身华衣的羊氏小姑备受瞩目，她被一个将领模样的肥硕胡人拦腰携到马背上，他顺手捏捏羊氏姑子的脸，扭头朝随行的兵将哈哈大笑：“奶奶的，兄弟们，汉人养的姑子肌肤滑不溜手啊，嫩得像豆腐一样。”
　　短短数句激得胡人兵将们哇哇大叫着策马朝遗落在场的小姑们而去，来不及赶上的直接一辆又一辆地拿刀砍破马车搜寻。
　　有的姑子方才换衣还未赶得及出来，就落到胡人手里。他们的父兄因为身为士族，胡人还不敢随意砍杀，只是抓了所有的小姑们抱在怀里挑逗，当然其中不包括庾陵。
　　不过那抓了羊氏姑子的将领坐在席位上忙着玩乐，并未下令要抢夺金银和处置士族，似乎缺少决策之人。
　　庾陵只得钻在灌木丛里静静观察。果不其然，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下马直奔到那肥大将领前坐下，将领和在座所有胡人慌忙半蹲半跪，右手放到左胸心口处对着那身影膜拜。
　　他走下来，扬起皮鞭狠狠照将领后背抽了下去，鞭尾扫到脸，直接带起皮肉，血立即从脸流到脖根。
　　“都起来吧。”冰冷阴寒的声音使得那将领臂上的肥肉连抖数下。
　　“我还未到，谁许你妄动。就是姑子也不可。违背我，下次定会把你挫骨扬灰。“他似气极又回身狠踢一脚，骨头咔嚓地断裂，将领冷汗遍布全身。他回身的时候，庾陵终于看全了他的面貌，如此狠辣之人按书上写都是鹰隼鼻，鼠辈眼一样无法入目。
　　但是他同众多胡人一样拥有白皙非常的皮肤，面容俊美却又阴烈，眼睛竟然有幽幽的蓝光。怪不得天下传胡人是异族。
　　他手上紧握马鞭，走到战战兢兢的士族面前，携带的杀戮之气让他们不敢说一个字。
　　他极其傲慢地一一扫视：”你们汉人不是最崇尚嵇康风姿卓然，神情自若嘛。怎么看诸君皆战战栗栗，汗出如浆。汉人再自视甚高，也不过如此。“
　　他上下慢慢挥动马鞭，其上沾染的肥大将领的血还未干涸。挥一下，就是一个心惊胆颤。
　　幸好所有胡人都召集在一起，庾陵直觉她再不走就愈发难以脱身，她屏住呼吸，没有一丝光亮，只得摸黑蹑手蹑脚地爬，快要到丛林尽头，她的长袍下摆‘刺啦’被膝下的荆棘划破，挥鞭之人似乎向她走来，脚步越来越清晰，随行的一个黑衣护卫立刻把刀扔下，爬出去嚎啕大哭：“求求郎君，饶恕我吧。”
　　脚步停住，他似乎认为此处只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奴仆而已，庾陵顾不得许多，急速爬出灌木林，万幸，刚刚出来就遇到自家的马车。
　　等庾陵一行悄然地坐上马车，咕哝一声，那人顺手拾起把刀砍下头颅，随后怒不可竭地大步走到士族前：“原本计划让你们交出银钱就放行的，奈何啊，现下予我再多金银财宝都无用了，烦请诸君随我回洛阳吧。”
　　随后他手下一帮兵士吆喝着将士族们赶上马车。将领瘸腿走来摸摸胡子腆着脸笑：“将军，这些姑子们如何处置？”
　　“既然你们都分走了，那就蓄成姬妾吧。“
　　一众小姑们哭哭啼啼，士族里王氏族长站出来：“你就是胡贼将军赫连勃勃，听闻你杀得洛阳城血流千里，井水都已染红。真是异族野蛮之人，我们的姑子们怎能让你们胡贼白白糟践。”
　　赫连勃勃怒气冲天，脸上煞气遍布，他还从未杀过一个士族。
　　庾陵低声让驭夫赶快驾车，驭夫狠力地抽打马背，驾车的马不忍疼痛扬蹄嘶鸣，继而风一样拉着马车飞驰。
　　忙乱的胡人们都惊愕咋舌：哪儿来的漏网之鱼。
　　“立刻都押回洛阳，让这些士族们当马奴。这只狡猾的兔子我来杀。“赫连勃勃火速上马，蓝黑眸子光焰闪动，他从马下取出弓箭，远远瞄准庾陵的车后。
　　谁知庾陵的马车四面嵌满云母石片，击打在车后的箭毫无作用，唯有射杀驾车的人方可奏效，庾氏驾车的马脚力虽不快，但足足有四只齐头并进。
　　“回洛阳，我奉你为上宾。”计上心来，他义正言辞地在车后说道。
　　驭夫信以为真，手中的缰绳松弛，车速缓下来，庾陵急忙提醒胡人狡诈，让他快行。
　　但须臾之间，他已经拍马赶上，相距不过十步，他放声大笑：“好聪慧的少年郎，不过顷刻就要亡于我的刀下了。”
　　庾陵知道洛阳百里之外道路崎岖，乱石遍布，追赶了数十里，快要到了。她又给驭夫说快行百步后停车。
　　待赫连勃勃看清停滞不前的马车，心下大动，抽打数鞭，疾行中风扬起马颈后的鬃毛，他想知道马车里是如何一个少年郎。
　　路上泥土里突起的一道石坎绊住烈马迈起的前蹄。马上之人摔下来，他想接着爬上去，马却早已卧在地上舔舐膝盖，马腿折了。
　　“今日洛阳已非昨日洛阳，我不会随郎君回洛阳，亦不会亡于郎君刀下，此路乱石无数，郎君早该当心才是。”清越的女声传到他耳畔。
　　前方停滞的马车开始慢慢移动。他坐地不起，苦笑一声，第一个从他眼皮子下生还的，竟是个汉人的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