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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江家的阿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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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
阿郁为兄长掖了掖被子,他已经快死了,孩子们在一旁哭成一片。她勾了勾嘴角,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烛光明明灭灭,兄嫂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老了,满脸褶子,银发苍苍,两个脑袋抵在一起,几乎是走完了彼此的一生。接着她看见黑衣服的男人出现在床边,目光对上,男人笑了笑,算是老熟人了,阿郁闭了闭眼,点点头。
再睁开眼,看见兄嫂默默流下了两行眼泪,原来兄长已经去了。
这是阿郁最小的兄长,大两岁,和她关系很好。她想起兄长小时候调皮被管家教训的模样,和老人们吵架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接着娶亲时的羞涩,生子时的喜悦,慢慢变老,最后是死去。
兄长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他不舍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儿子,孙子,妻子,最后目光停留在阿郁身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悲切。阿郁知道那悲切是对着自己,不禁无奈,屋里的人也都看得见死人的魂魄,有人央着无常不让走,兄嫂用绢子拭了拭眼角,低低地教训了一番,堂堂大族,怎么可以乱了规矩。
阿郁看着无常把兄长带走,不禁有些怔愣。
她已经想不起这是她第几次送走身边的人了。家中有四位哥哥,两位姐姐,两个弟弟妹妹,有点年轻早逝,有的白发而去。这位兄长是最后一个,每一个人走时对她的悲悯比对自己的死还要重。也是,没有什么比不死不老更可怜的了。
江家的阿郁,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兄长的丧事办过之后过了很久,阿郁没离开过自己的院子,江家分为很多支,族中有许多管事的老人,兄长这一支,便留给了兄嫂全权管理。兄嫂这一次之后更为苍老了,身体里带着病,是被孩子们扶着过来的。
这个院子跟了阿郁几十年,战争过后,上头不敢动江家的人,于是房产这类的东西也就象征性的上交,实际上几乎是没有改变的。这里满院的枯木,都老了,老到没有办法春风再生,孩子们一般情况下不愿过来,来了也是浑身不自在扭来扭去。兄嫂向来是个沉默的人,她挥了挥手,让孩子们自己散了,两人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兄长年轻时最疼他的妹妹,成了亲最爱他的妻子,此时两个人坐到了一起,一时间竟然有些凄凉。
兄嫂叹了口气,拍了拍阿郁的手,“阿郁,我为你相了个孩子。”
阿郁愣了愣,道:“这是?家中这么多人,我并不需要孩子呀。”
“阿妹。”兄嫂摇了摇头,“你想错了。你知不知道他……之前有一段时间,一直神志不清,对我说了很多话。”
他,是指兄长了。阿郁想了想,“说了什么?”
“他觉得你还年轻,应该找个男人才是。”
她彻底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只比四哥小两岁。”
兄嫂笑了笑:“至少外表看上去,只是二十来岁,很年轻,很漂亮,你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小妹妹。也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小妹妹,他遵守了一世江家的族规,让你困在家中几十年,没有喜欢过其余人,也没有被其余人喜欢过,他很愧疚,很痛苦。”
“这是家规,我明白。”
“可是他不甘心。”兄嫂目光慈爱,“那个孩子,是他的意思。”
阿郁怔怔地看着兄嫂,一时无话。
说是只十来岁的孩子,这是何其荒诞。她的年纪,也是近百,人家奶奶辈的人。她愿意,小孩子愿意吗?况且,她根本不愿意。
这段时间入冬,天气更凉了。
阿郁躺在藤椅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荒谬,这实在太荒谬了。十来岁的小孩子和近百岁的老太婆,兄长未免也太那个了!她甚至想犯了家规魂体分离走进阴曹地府,把她四哥抓出来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迷迷蒙蒙中感觉有什么砸到了脑门上。
阿郁醒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余光却瞄到不远处站了个小少年。侧过头看,小少年面容白皙,眉目精致,实在是生得好看漂亮。她想了想,家里哪个人生了这么漂亮的孩子?
小少年蹙着眉,冷着一张脸,站得远远的。
“你就是江家的阿郁吧。”
阿郁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心里一阵古怪,朝小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哪知道小少年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到丑女人那里去。”
这话说得也太无礼了,她呆了呆,好脾气地笑着问:“那你是秦家的小孩子吗?”小少年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算是应答了。阿郁心想果然是这样,兄嫂那时候说,那孩子是秦家的小儿子,聪明绝顶,生得又好看,长大后必然是人中龙凤。她从藤椅上起来,端详着秦家的小公子,院子里没什么人气,平时都有些阴寒,秦家的小公子穿着这个年代的衣服,黑白的小西装,小短发修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起来都让人觉得单薄。阿郁毕竟是生在过去年代里的人,她穿着素蓝的旗袍袄子,觉得穿多了才会暖和。
她走过去,眯着一张笑脸,小少年眼底划过几分惊讶,以至于被她拽着进里屋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阿郁这才发现,这小孩长得挺高的,比自己还高上那么一点点,等到再过上个几年,估计得仰着头看他了。
屋里布置得极其简单朴素,阿郁把他带到凳子上,“外面风大,到这里面来吧。”
少年别过头,冷着一张脸,“不用你管。”
递了一杯热茶给他,他不接,阿郁也不介意,问:“你是秦家的哪个小公子?秦跃还是秦顾?”
他的面色更冷了。“都不是。”
阿郁当下便有些了然。秦家向来为驱魔名族,其中关系复杂不会低于江家,必然也少不了哪个当家在哪里看上了哪个姑娘,生了孩子不敢带回家,好不容易带回家却不敢公布于世这类的事情。她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是兄长觉得不错的孩子,那就肯定不会错。“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窗外,目光停留在一枝枯木上,过了半晌才快速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他说得很快,不认真根本听不清,阿郁却听见了。
“秦锐。”阿郁微微一笑,“很好的名字。”
秦锐这才回过头来,黑玉般的眼睛看过来,目光认真,说:“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阿郁明白他在讲什么,了然地点点头,“你还小,确实不该和我在一起。”他又别过头去了,阿郁想像逗弄家里小孩一般摸摸他白皙的耳朵,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这孩子跳起来大打出手就不好了。接着她看见他脖子上青了一块,挺重的瘀伤,在白皙的脖子上青白分明,于是还是把手按了上去,“你这是怎么了?”
秦锐的身子骤然僵住。阿郁的手冰冰凉凉,摸在瘀伤上其实挺舒服的,可是他却受惊了一般,呆住不动了。没有人敢这么碰他,他母亲是秦家的女儿,却和谁也不知道的人生下了他,大家看不起他讨厌他,彼此看不顺眼了打起来的时间就多了。秦锐就像一个移动地雷,谁踩了谁就得被揍一顿,久而久之那些人就不敢靠近了,又怎么会有人这么近距离地碰着他,而且明显的没有敌意。
这么一下子,说话也不流利了,“放、放手!”
阿郁以为他是被自己冻着了,赶紧松开手,秦锐悄悄松了口气,余光瞄着那个人起身,下一刻却凑近自己身后,紧紧盯着瘀的那处。轻轻说着:“这打得可不轻啊。”
秦锐的耳根蓦然通红。阿郁愣了愣,在他耳边说:“你怎么了?”
秦锐猛然起身,按着自己的脖子,背着身不说话,耳根通红,阿郁慢慢地反应过来了,眉眼弯起,按着他的手,“你先别走,我找点东西给你敷一下。”秦锐握了握拳,不知道该不该走,不自在地游移着目光,过了一会儿阿郁回来,又把他拉到了凳子上坐着。小声说着:“不用你管我。”
阿郁抬起眼皮看着他,淡褐色的眸底笑意浅浅,“我不管你,那你也不要管我。”
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秦锐的脖子,接着他感到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抹在了瘀处,阿郁的手轻柔得莫名让秦锐产生一股很微妙的羞涩的感觉,他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多动,连大气都不敢多喘,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好不容易度过这折磨,秦锐心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阿郁瞧着他柔软的头发,摸了上去,秦锐又僵成了冰柱子。
阿郁说:“小孩子打架下手没轻没重,下次再打起来记得避着些。”
秦锐恢复过来,不屑地哼了一声,“人多的欺负人少,我才不管他们。”
“是吗。”阿郁想了想,“那你打架的时候,要让他们受的伤比你的还多,还要重。”
秦锐目光怪异地回望过来,“你这是在教我打架吗?”
她一愣,才发现自己说得不太对,赶紧纠正:“我的意思是,要伤得比别人少。”说完就觉得后悔,她早年见过许多战争,见过铺了满城的鲜血,和现在的和平时代不同,那时许多残酷的事情令她印象深刻,导致她更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结果一出口就是教坏小孩的话,怎么说都不对味。幸好秦锐不太在意,他已经回到了刚开始的那副模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别过头,仍然像座小冰山。
“我走了。”
阿郁笑眯眯地点点头,“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没有下次。”秦锐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说完便踏着皮鞋走了。
阿郁并不在意,她对秦锐有一种对小辈的怜爱,来与不来,并无太大关系,而兄嫂所说的事,只当是个玩笑说过去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兄嫂突然病了起来。江茜到阿郁院子里时,天灰蒙蒙,江茜已经中年了,是兄嫂的大女儿,她是兄长这么多孩子中最有本事的一个女儿,此刻脸色不太好,也很是疲倦,阿郁正拿着毛笔在纸上划着些什么,看到江茜,江茜也看着她,表情有些难过。
“姑姑,母亲倒下了。”
阿郁提着笔不动,顿了半晌才在纸上草草画了几圈。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