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柯不归

2、第 2 章

　　乔洛阳张开眼，刚好看到一颗流星划过苍穹，在她眼角留下明亮的残影。身体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乔洛阳叹了口气，这灵与肉的分离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受，闭目忍耐了一会儿，她突然又睁开眼睛，心生异样，这次不仅有往常练习离魂诀时剧烈的头疼，而且全身关节无处不疼，钝钝的厚重如黑夜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深深吸气，乔洛阳试探着动动手指，手指丝毫未动，转而伸展双足，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除此之外一无所获。乔洛阳把头侧到一边，左脸又是剧痛，地面的杂草刺进了她的伤口，反射性地把头转了回来。乔洛阳叹了口气：“好吧，虽然手足关节都被扭断了，至少脊椎还留着。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乔洛阳被疼痛折磨得有些迷离，良久渐渐闻到四周有淡淡的草木香气，夜风温柔，不远处还隐隐流水的声音，想必自己正躺在一处靠近河岸的草甸里。她眨眨眼，不让冷汗流进眼睛，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子，嘴角扯出淡淡的微笑：“原来这里也是春天。岳东来，或许我们还是存在于一个天空下呢。”虽然全身上下疼痛难忍，乔洛阳还是尝试着让自己入睡，在一无所有的状况下，至少有甜美的梦聊以安慰。
　　有冰冷的东西泼在她脸上，乔洛阳一个机灵，茫然地张开眼，下雨了吗？眼前白花花的一层层光晕，她摇晃着脑袋好一会儿双眼才渐渐对准焦距。不知何时天已经大亮，日头明晃晃地，面前逆光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只十六七岁年纪，修眉凤目，风姿秀丽，手里拿着根乌黑的马鞭，嘴角噙着微笑，正缓缓俯下身看她。
　　好俊俏的孩子。这是跳入乔洛阳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然后她看到少年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显而易见的恶毒，心里又不禁叹了口气。之前，紫冥曾经简单说过，她将要守护的身体是越国的太子越凌霄。越凌霄是越王昭离的长子，越后燕芷若所出。在十三岁的时候册立为太子，越国的储君。越王有宠姬蔡夫人，风华绝代，有子凌云，天资聪慧，秀色夺人，可惜命运乖骞。越国与楚国交战三年，败，越凌云以质子身份出使楚国王都云梦，时年仅十一岁。
　　五年后，楚越再次开战，越国破，越王昭离自刎宫中，昔日太子越凌霄如今已然是阶下囚。
　　白衣少年的微笑丽如春花，眼底却是冰冷的怨毒：“太子，手足俱断的滋味如何？”
　　乔洛阳略微转头，把流进嘴里的水吐出来，心里在想此人来头，凭着直觉，她觉得少年很可能就是越凌霄的幼弟越凌云，不过为避免猜测有误，乔洛阳决定暂时不开口。
　　白衣少年正是越王次子越凌云。此时他居高临下冷眼打量一身狼狈躺在泥水中的越凌霄，两条腿以奇怪的角度向两边曲张着，身上布满伤痕，那是经历各种刑具后留下的痕迹。一道丑陋的刀伤右眼角划过鼻梁一直蜿蜒到嘴角，苟延残喘，破败不堪，哪里还是那个气度高华，翩然如仙的越国第一人越凌霄？
　　越凌云手里马鞭挑起越凌云下巴,心里想以后伤养好了留了伤疤，不知道会丑成什么摸样。一时心情大好，笑吟吟道：“太子果然福气大得很，手脚打断了抛在荒野三天三夜都能不死，臣弟佩服得紧。来人，恭迎太子回府。”越凌云往旁边让开几步，立刻有几名青衣侍卫上前按住乔洛阳四肢提了起来，乔洛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然后就顺利得昏过去了。

　　在无边黑暗中载浮载沉，乔洛阳心里叹息一声，非常不情愿地从昏睡中醒来。睁眼看见头顶青色幔帐，粗棉面料，土法印染，有大块深浅不一的色差。床很硬，半盖在身上的棉被有股子霉味，看来越凌霄并不受人待见。略微挣动，感觉到四肢关节处已经敷上药物并且有木板夹住，那药物中似乎掺了冰片之类的行气镇痛的药物，所敷各处伤口阵阵清凉，疼痛似乎全都不见了。好罢，这样的说法确有做广告的嫌疑，但是它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疼痛。乔洛阳闭上眼睛，竭力感受那股清凉，拒绝接受汹涌而至的剧痛。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衣袂拂动，有人在床边坐下，接着是泠泠的水声，然后带着水气的帕子覆上她的额头。那人甚是细心，将她忍痛逼出来的冷汗都搽了，有时那人手指会碰到脸，触感滑腻娇嫩，似乎是名女子。乔洛阳微微张眼，正对上一双小鹿般温和的眼睛，却是个五官清秀的少女。那少女见乔洛阳苏醒，似乎颇为欢喜，轻声道：“太子，可是觉好些了？”她见乔洛阳眼中有迷惘之色，便道：“我是无忧啊，楚国襄阳侯的侍女，两年前曾随我家侯爷在云昭住过几个月，太子当时还赞无忧做的苏荷香好呢。”楚国有丰富的铁矿，越国却有最杰出的铸剑师。昔日楚越交战，越国败于凤歌之野，两国签订凤歌之盟，其中就有条款，每年越国须为楚国铸剑七千件。所有锻造所需的矿石都是直接从楚国一路有武备使押运到越国，再负责将成品运回楚国。襄阳侯离叔阳曾出任过武备使，在越国的都城停留了半年时间监造那七千把名剑。襄阳侯离叔阳是楚国大王幼弟，地位尊贵无比，兼之襄阳侯长相俊美，行动风流，云昭的贵族子弟都乐意与他交往，就连太子越凌霄也和离叔阳私下交情甚笃。
　　只是世事难料，谁知道一别经年，重逢时节却是这般景况？无忧望着浑身上下被木板固定，僵硬地挺在床上的越凌霄，心中黯然。勉强笑道：“太子渴了罢，现在您骨头伤处才刚接上，御医说轻易莫要移动的好。且由奴婢来喂太子罢。”说罢转身端了一个茶盅，一手拿了一个细长的银勺子，盛起茶水放到越凌霄干裂的唇边。乔洛阳低头啜饮，入口甘美，回味略苦，大约放了人参之类补气定痛的药物。乔洛阳淋了一夜的雨，风寒已然侵入肺腑，兼之所受外伤着实严重，此时神思昏沉，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胸口一阵阵烦恶，想着保住性命要紧，强忍着将整盏都喝了，渐渐又昏睡过去。仿佛沉入黑暗深沉的河流，身体载浮载沉，乔洛阳觉得有些心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地沉下去，后来反而心定下来，进入了深层次的睡眠。期间似乎有人几次喂入流质，有人进来，低声交谈，然后又出去了，等乔洛阳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七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