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7、奇物 十一叔

　　十一叔是一个赌徒，嗜赌如命。

　　哪里有赌场，哪里就有他的身影。曾经在一个黄昏，有高利贷来讨债，浩浩荡荡两三百人，把整个家族的房子都围了起来。高利贷扬言，今天内不还，砍断他的四肢，将妻子儿女全部卖给人贩子。

　　十一叔什么话都不说，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四奶奶胆战心惊，跪在地上恳求高利贷的头头，看在老母的份上，宽限一天，明天的黄昏一定把钱凑够。后来，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都卖了，连他老婆的首饰嫁妆，老母亲的私房嫁妆，还跟兄弟姐妹借了不少才全部还清利滚利。

　　之后，十一叔老婆心如死灰回了娘家，一住半年，十一叔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家里睡觉，什么也不干。后来有一天，四奶奶给他做了一碗糖炒米，吃完之后的十一叔就出门去了，弄回了一辆破烂的拖拉机，从那天起，开始了走街串巷的收破烂生活。

　　现在，已经拥有一个废品收购站的十一叔，仍然时不时的去赌场赌，却很少流连。虽然在农村长大，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处在贫困状态里，十一叔从小到大从来不吃动物内脏，像青蛙螃蟹虾一类也从来不吃，七八十年代的农村，肉食十分珍贵，内脏却很便宜，农村人一般馋肉了就会买内脏回来开荤。十一叔从来不吃，不管家里人怎么打骂，他就是不吃。

　　有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的炎热，猪肠都被屠夫直接丢掉。十一叔的家人觉得可惜，就每天都去捡回来煮来吃，十一叔不但不吃猪内脏，他连味道都不能闻，一闻到就会吐，狂吐，连黄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一连十几天，他就瘦的整个人脱了形。看在四奶奶眼里，十分心痛，后来，听说甜食可以养胃，四奶奶就抓了几把米，去买了一点白糖芝麻，将米和芝麻爆香，把糖在锅里融化成糖水的时候，迅速将米和芝麻倒进去搅拌均匀，趁热摊平成一大张糖炒米，用刀切一块一块的。

　　吃了糖炒米的十一叔慢慢的有了食欲，那个年代的糖十分的珍贵，不是过年过节家里绝对不会买糖。天天吃糖不现实，四奶奶就想起了龙葵子。龙葵每年过了吃叶子的时候，就会开出一丛丛白色的小花，花落之后结出绿色的果实。果实成熟的时候只有谷粒大小，四五个五六个一串。紫黑色的，一咬就流出酸酸甜甜的汁液。

　　从那之后，每天早上出去放牛，四奶奶就会带上一个小瓦罐，看见有成熟的龙葵子就采摘下来，一天下来，也能摘个半斤左右。将成熟的龙葵子去掉果柄，洗干净晾干之后，加入少量白糖，腌制两三天，就可以得到龙葵子酱，龙葵子生食酸甜可口，并有一股涩味，用糖渍过之后就剩下甜。

　　龙葵子酱配白粥自然是养胃的，慢慢的，十一叔的身体好转。四奶奶每天去摘龙葵子，风雨无阻，龙葵子长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每天傍晚四奶奶回到家，脸上、手上、腿上都是刮破的口子，拳拳母爱可见一斑。

　　四奶奶还为十一叔做过一道神奇的菜，这道神奇的菜后来走红了，家家户户都这么吃。

　　芥菜耐干旱而不容易招虫子，而且植株肥大根系发达，是农村秋冬常见蔬菜之一。但是芥菜味涩苦，即使芥菜梗炒肉也仍然残留着一股苦味。总之，这不是一种让人心生爱意的蔬菜。到了农历十二月，芥菜就慢慢开花，菜花比起菜叶子而言好了很多，但是还是苦，不如菜心招人喜欢。我不知道四奶奶从哪里得来的妙方，她一般将芥菜花用刀斜切成片，然后洗干净锅，烧热，不放油，将切好的芥菜花放到锅里，迅速翻炒，等菜花变得三成熟的时候，铲起菜花，放入瓦坛中，盖上盖子。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芥菜花就变成了褐黄色，与五花肉或者腊肉一起炒，苦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酸的香味，非常的美味。后来，家家户户都跟四奶奶学做这个菜，称之为“闭菜”，而且，所有的菜中，只有芥菜花能这么做，当然，别的菜花没有苦味，不需要这么麻烦。

　　四奶奶见人的时候总是爽朗的笑着，看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说“我们家阿东（就是十一叔的名字）也很喜欢吃这个。”听到的只是嘴上的爱好，惦念却是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