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坞》疏雨滴瞳

7、呓语 等到剪荼蘼

　　等到剪荼蘼和米尔离开已经是四点半了，早就过了我正常的下班时间。
　　由于我不喜欢空调制造出来的温暖所以在我值班时荼蘼坞里面也从来不开空调，室内的温度与室外几乎没有什么两样。扶筱悠也经常嘲笑我说“那你还要穿冬衣干什么”，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改掉这个让那些上帝般的顾客尖叫的习惯。
　　我没风度的将杯子中剩下的红茶全部灌进嘴里，然后皱眉。杯子里的红茶早就结了一层细碎的薄冰，在口中只留下寒冷和苦涩。深色的茶叶软趴趴地沉在手感丝滑的白色搪瓷杯底，被衬得既扭曲又难看。
　　我第一次没能完成剪荼蘼给我的任务——虽然剪荼蘼说没有什么事情，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却有种强烈的不祥之感，仿佛这次失利会成为一连串不幸的开端，直到最后撕开一个谁也无法弥补的黑口，涌进刀片般刮得人从睫毛痛到心脏的风。
　　闭上眼睛回想三天之前的事情，我只得深叹一口气。
　　曾月书的家里其实算不上邋遢，相反而是很干净，各种用品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只因为时间长了没人打扫而有些灰尘。但是屋子里的书却是杂七杂八的被乱放一气，巨大的嵌壁书柜完全被当成了摆设，连安装时留下的商标都没有撕掉。而他的卧室里更是让人惊讶，书都堆到了离天花板不远的地方，无论是床头还是床上，到处都是《时间简史》类的物理学名著，一本英文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看得人眼睛发昏；床上能让人睡觉的地方只是小小的一个圈，如果不蜷缩就想睡着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不过像曾月书一米七八的个子，即便缩成球恐怕也睡得不安稳。
　　逐渐地一阵困意席卷过来，我只向椅子里蜷了蜷。
　　只能明天再去一趟。我想。
　　“叮铃~叮铃~”
　　“嘘、嘘——你吵个鬼——”几分钟后进门看到睡着的墨栀偊的苏白冲着玻璃门上的风铃一阵怒意。
　　风铃不情愿地扭了几下，重新恢复安静。黑水晶质地的铃身反射着月亮苍白的光，在地上投出浅浅的一片羽影，温柔祥和，像是教堂里唱诗班的孩子无邪的笑容，充满了幸福。
　　“空调也不开，冻病了怎么办。”脱掉身上的呢大衣轻轻盖在墨栀偊身上，苏白立刻打了个冷颤，急吼吼地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
　　“呵呵，噗呵呵呵~”蓦地有轻微但连续的女生的轻笑声在苏白身后响起。
　　“精卫！”苏白迅速回头，但随即脸色也迅速地白了。
　　“嘘——别说那么大声，吵醒了姐姐我们就都完了。”
　　“那你还坐在那？！你个死丫头故意的吧！”苏白压着嗓子说。
　　说实话这是个诡异的画面——灯光柔和的室内除了墨栀偊和苏白外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而之所以说只有两人，那是因为还有一个连“物体”都没办法来形容——几丝飘渺的青色烟气时聚时散，边缘弥散开来连着黑色风铃，而它聚合时也只能看到窈窕的人形，面部容貌与其他细节部分则是模糊不清。可是就是这样一团不知为何物的烟气，却拥有着天籁般让人沉醉的声音，婉转空灵。
　　“你居然看的出我是坐着的？明明我没有。”青烟一下子大幅度地散掉，绕了苏白几圈，然后慢慢合拢在离墨栀偊面庞几厘米的空中。
　　“别打扰她，她都几天没睡了。”苏白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
　　“是什么任务，连姐姐也没有完成？”
　　“嗯——明明听着——精卫！你要吵醒她直接说，我会很干脆地把你踢出去。”看着青烟越降越低，苏白终于忍无可忍。
　　“喜欢为什么不告白？就像乐不央一样。”烟气停住了问苏白。
　　“我倒是想说啊，可是——”苏白一脸郁闷，踟蹰了一下。
　　“啊！”不过没等苏白说完，精卫的惊呼声就在刹那间瓦解了他的抑郁沉思。
　　苏白皱着眉抬头，但是在看清面前形势后愣住了——刚才还无限膨胀发散的青色烟气现在只紧紧地缩成了一小团，烟气中间现出了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睛，眼睛秀气清明得能让人鄙视天池池底的净水。
　　顺着精卫的视线，苏白看见原本睡着的墨栀偊从袖管中伸出了她的手——本应该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而现在却只剩下了惨白阴恻的手骨，手骨很干净，没有残余的肌肉组织，连指甲也不见了，每个骨节都暴露在光线中，像是经过了极其严密的解剖。
　　苏白一直皱着眉头，烟气在颤抖了一会后重新散开，又在空气中徘徊了一会，最后还是在墨栀偊的上方悄无声息地聚合。
　　墨栀偊的眼睛依旧闭着，只是睫毛在轻微地颤动。
　　“呼。”烟气发出一声轻松的长叹，“我还以为姐姐被吵醒了，她那要命的起床气简直是人寰难寻。”
　　“不过，为什么会这样？”烟气疑惑地凑近墨栀偊僵在半空中的手骨，手骨显然在用力，每个骨节都在紧缩，“上一次这个样子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是那个时候她是已经半个身子都变成白骨了，虚脱得路也走不好，还是剪荼蘼抬进来的。”
　　“别说话。”苏白终于开口，“她在说话。”
　　“说话？说什么……”烟气又稍稍合拢。
　　墨栀偊仿佛是在做梦，有细密的汗珠从她皮肤里沁出，她的睫毛颤动得更加厉害，而她的嘴唇不断地颞颥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什么？”那双清明的眼睛再次出现在烟气之中，眼里全是困惑，“听不清楚啊……”
　　苏白这时大步上前，一手扫开烟气，横抱起墨栀偊，动作果断利落。
　　“喂，苏白，你带姐姐去哪里？”女声这回充满了惊讶与焦急，烟气一下子将苏白裹在其中，但是又被苏白抬手挥去。
　　“我去剪荼蘼那里。”平静地丢下一句话，苏白消失在空气中。
　　精卫没能听清墨栀偊说的话，更没能看到苏白越皱越深的眉头。
　　不要死。可是苏白听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