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回首处，灯火已阑珊》浅云1001

2、故友

　　“这就是你的诚意？”苏珞拨弄这碗里的芝麻酱，一头黑线的看着对面吃的香汗淋漓不亦乐乎的女人，“你能不能有点气质？”
　　宁白微百忙中抽空抬眼瞟了她一眼：“苏珞大人在跟我谈气质？天要下红雨了吗？”
　　“我以为在日本待了五年的人，会带我去吃点怀石料理什么的，就城中新开的那家，那个环境，那个格调，那个宰人不见血，啧啧。”她丢了一粒丸子进锅里，“想不到你如此亲民的带我来吃重庆火锅……怎么，豪门媳妇，老公给的家用不够？”
　　“我离婚了。”苏珞的手顿了顿，三秒钟之后若无其事的在锅里翻搅，半晌，终于打捞起了那只已经熟透了的丸子。
　　“然后呢？”苏珞的口气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样？”
　　“然后我就回来啦。”某女人的回答也轻松的像在讨论天气。
　　“然后呢？”苏珞口气更轻，却微微眯了眼睛，透露出些许危险的气息。
　　“然后我就打算赖定你了，珞珞你这几天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最好能离你近点方便我随时骚扰，要不你现在租的房子盘给我吧反正你都马上结婚了我在那住着也习惯。对了允霆手术几点做完？他来接咱们不你那开车技术我实在受够了。。。”
　　“啪”筷子重重的拍上桌面，打断了对面女人的喋喋不休，“够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吼，没有惊扰到旁边桌的客人，只让宁白微吓了不大不小的一跳，抬眼看看苏珞的表情——没什么表情，但是依照她丰富的经验，还是看出来苏珞是真的生气了。
　　苏珞大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宁白微缩了缩肩膀，小声道：“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什么。”
　　“没说错什么？宁白微，你有胆再说一遍，五年前你莫名其妙的走了，没有一句解释，五年后你莫名其妙的回来，也不打算给我一句解释。五年前你说结婚就结婚，就发了个信息，婚礼都没让我们参加，五年后你说离婚就离婚，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打发了还问我你说错什么？”
　　苏珞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桌的客人开始频频回首，她似乎全无所觉。
　　“宁白微你有病是不是，有病就治行不行，能不能别老这样。五年了，你五年没有回来过，几乎音讯全无，要不是逢年过节还知道发个短信我几乎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这些年你在干什么，你跟安墨阳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仓促的结婚出国，我通通都不知道，当年你让我别问，让我相信你，好，我相信你，这么多年来我一句不问，可是现在你又突然离婚回来了，跟当年一样，突兀，任性，不打算给任何交代。你有当过我是朋友吗？”
　　像什么桎梏被打破，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愤怒和不解倾泻而出，苏珞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一句一句，好像完全不受控制，“那么多年姐妹，我曾经以为很了解你，可是自从你跟杜郗羽分手以后我就越来越不认识你了。当年我看着你改变，什么都不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我相信你会走出来，我等着，结果等到你一走了之。”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面上恢复了那种冷然，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还未完全平复的情绪。
　　一时没人再开口，宁白微只是低头沉默着，过了半响，默默推过一杯茶，“喝一口，补充下口水吧。”
　　苏珞用了好大的力气制止自己在公共场合说脏话的冲动，她握着她递过来的茶杯，暗想如果直接泼到对面女人脸上会不会被误会成原配小三乱斗的狗血伦理剧。
　　“珞珞，”宁白微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想把水泼我脸上，要是这样你能消气的话，我不怪你，真的。”
　　“你少给我装可怜。”“没装，真心话，其实要是换成是我，骂一顿都是轻的，我知道自己混蛋，不负责任，但是我真的有不得已的理由，请你相信我，你是我最好的姐们，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什么，有些事，我现在是真的不能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是不能是现在。”
　　宁白微咬咬唇，看向苏珞：“但是，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真的，发生过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都结束了，我已经回来了。”
　　她近乎哀恳的说：“珞珞，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当年的事我爸妈也很不谅解，现在我离婚回国暂时不敢跟他们说要不然肯定会气死他们的。如果你也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珞珞——”她拉了拉苏珞的手，苏珞拂开，她又拉了上去，“好珞珞，不生气了哈，你对我最好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最后一个字生生咽了回去，“老天是派你来收我的吗？”半晌，苏珞无奈地叹道。
　　“当然啊，万物都要守恒，不能什么都被你占了，从认识你开始你就没有任何弱点，冰山美人万年学霸冷静理智泰山崩倒面前不改色，各路男人前赴后继都攻不下你的碉堡，要是再没有我治治你，你不得无聊死。”
　　“行了行了，受不了你，”苏珞终是没绷住，扑哧一笑，随即又白了她一眼：“谁是碉堡，你才碉堡，辞不达意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能不能多看看书增加点修养。”
　　“是是是，我碉堡，我们全家都碉堡。”苏珞大人肯挤兑你，就说明你还有存在的价值，宁白微深谙此道，所以立刻谄媚道：“我学渣不是一天两天了，修养气质什么的也早就放弃了，所以你不能跟我一般见识否则岂不是降低你的格调。”
　　“你——”苏珞正要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瞪了宁白微一眼，接起了电话，“你到了？嗯，我们快吃完了，你来接我们？不用了。。。”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苏珞笑了笑，“那好，等你，拜。”
　　宁白微看着她，微微有些出神，冷然锋利的苏珞，聪明绝顶的苏珞，终究，也会对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轻轻说一句“好”。她面上神色淡淡，却有幸福安稳的味道散发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温暖而妥帖。
　　苏珞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宁白微专注的眼神，吓了一跳，“你干嘛呢，盯着我看。”
　　“纪允霆要来接我们？真是中国好老公。”宁白微笑道。
　　“你不是说不放心我的开车技术吗，他也不放心。行了，想笑就笑，憋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憋的跟便秘似的。”苏珞斜了她一眼。
　　宁白微却收起玩笑的口吻，看着她说道：“没，只是为你开心，珞珞，你好幸福。”
　　她的口吻太认真，让苏珞顿时不知该接什么，几乎罕见的有些脸红。
　　“行了，从学生时代裙下拜臣无数的宁白微稀罕个司机不成。”苏珞不改毒舌本色，“送花送糖路边站岗围追堵截百折不挠，当年宿舍楼下的盛况我到现在还记得，各路人马络绎不绝各种招数层出不穷，怎么，莫不是满汉全席吃腻了又想来点清粥小菜了。”
　　宁白微却突然沉默了，像是没有听见她的揶揄，半晌，轻轻摇了摇头，“珞珞你不懂，不管是满汉全席还是清粥小菜，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她语气轻的有些恍惚，面上依旧笑着，苏珞看着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突然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神，却让人无端的觉得悲哀，觉得难过。
　　火锅店依旧人声鼎沸，她们身边的空气却突然像是凝固了。
　　半响，苏珞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的人打断，“哈喽，小白白，好久不见。”熟稔的语气却全无久别重逢的陌生感。气氛转换的突然，座中的两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谁都没应声。
　　来人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苏珞身边，毫不客气的用苏珞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妈呀累死我了。外科医生真不是人干的活。”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有些凝滞的气氛，自顾自聒噪，一边说话不忘顺手抚上苏珞的头发，被毫不留情的拍开后又贼心不死的将魔爪伸向对面的宁白微，“白白小美人，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漂亮，怎么不理我，不记得你允霆哥哥了。”
　　“纪允霆，说过不许叫我小白。”宁白微终于回过神，躲开他的爪子，嫌弃道：“你还是老样子，吵死了。”
　　“呜，这么多年不见，第一句话就嫌我吵，小白你变了，你不爱我了，老婆我好伤心。”他一边装模作样的拭泪，一边倒向苏珞的肩膀。
　　苏珞无语的看着这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撒娇，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大头默默移开。
　　宁白微看着他们，微微一笑，还是这样，只要有纪允霆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寂寞，不会冷场，那样旺盛的生命力和永远灿烂的笑容，可能就是他打动苏珞的地方吧，只有他，才能让在爱情里清冷高傲的苏珞也开始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闹了一阵子，终于消停了，纪允霆笑道：“小白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你老公……嘶——”话没说完被苏珞一肘子打断，“珞珞你谋杀亲夫啊。”他忿忿的揉着胸口，表情充满委屈。
　　宁白微忍不住失笑道：“珞珞你真是亲姐妹，下这么重手，”她笑看向纪允霆：“你也别恼，珞珞是怕你没心没肺口没遮拦的刺激我个刚失婚的离异妇女。”
　　纪允霆难得的张口结舌：“失，失婚，”他看看宁白微，再看看苏珞，“离异？那…那谁…嗷”又被苏珞一脚踩了回去，“行了行了我不问还不行吗，你可以停止家庭暴力了。”纪允霆一抬屁股移开将近半米，警惕的看着苏珞，口里嘟哝着：“母老虎。”
　　苏珞眼睛一眯正要发作，宁白微笑着拦下，“行了行了，你们夫妻耍花枪也差不多了。别闹了。”
　　“耍什么花枪啊，谁在家庭暴力？”耳边响起带笑的声音，温润而清朗。几人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长身玉立的男子，含笑注视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尘远，你可算来了。”纪允霆率先叫出来，“你不知道，我快被这两个女人欺负死了。”
　　“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别指望我帮你。”苏尘远走过来，自然的坐在宁白微身边，微笑道：“微微，好久不见。”
　　他说了跟纪允霆同样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有着什么其它的意味，仿佛感慨，又仿佛——叹息。让宁白微一时忘了接话。
　　抬眼望去，眼前男子仍是带着温润的笑意，毫无异样，她低头咬了咬唇，终是笑道：“是啊，好久不见，苏学长。”
　　“尘远，你什么意思，什么自作孽，你看了多久了。”纪允霆嚷道，“你来了居然不帮我，这年头兄弟也信不过，老婆也信不过，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珞长叹口气，“行了，别闹了，你做了一天手术还不累。”顺手安抚了一下化身大型犬类的男子，被顺了毛的某纯爷们儿立刻星星眼的倒在她肩上，还不忘蹭一蹭：“我就知道老婆最好。”
　　宁白微无奈的摇摇头，不忍直视的与苏尘远对望一眼，又一同笑出了声，暖黄的灯光下，火锅汤底热气氤氲，模糊了笑颜，衬着周遭笑语喧哗，繁华热闹的光景。任谁看去，都是一派现世静好，仿佛岁月，从来都安然无恙。
　　仿佛，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