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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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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我做她妈妈,我做她爸爸,永远爱着她。”
再次醒来的时候,陆蔚然又一次身处童稚的歌声里,在茫茫一片纯色的白中,只有前方不远处一抹绿意格外惹眼。
陆蔚然在梦境中早已没有初次那样惊慌讶异,她站在这片白色中静静远望绿色之下的两个幼小的身影。
那是一颗古老的柳,和伫立在陆蔚然父母家门前的柳树颇有几分神似。树下两个看上去大约四五岁的孩子在玩着家家酒,女孩子抱着娃娃唱起儿歌,男孩子旋即也和声而来。整个画面跃动着欢愉,然而陆蔚然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和以前的梦境如出一辙,快乐并未持续过长的时间,男孩女孩的身影逐渐转淡,然后消失,只剩下一个娃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了,只见那个娃娃站了起来,用十分不协调甚至滑稽的姿势摇摇晃晃地走到陆蔚然身前,仰起她做工精致的小脸,问道:“妈妈,你和爸爸怎么不来找我了?”
这声音,同陆蔚然别无二致。
陆蔚然猛然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抬头一望,经历过那么漫长的梦境,竟然两点未至。
她起身前去厨房为自己倒一杯温水,以平复内心的惊恐。深夜里的公寓一派死寂,这让陆蔚然不禁回想起梦境中的情形。她有些后悔自己一意孤行地从家中搬离,可立即又将这些悔意强行从心底抹除。
因为她着实不想同萧瑾结婚。
陆蔚然的记忆开始于五岁,印象中她的第一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泪痕的母亲,以及医院里雪白的墙壁,而她却对于母亲的泪水极为木然。
她出生在军区大院,有爱她的双亲,机灵可爱的幼弟,视她若亲生妹妹的萧瑾哥哥。她从求学开始便学业突出,能力优秀,再加上美丽的外表,受尽无数人艳羡的目光。她却觉得自从五岁那一场大病过后,她除了记忆,还缺失了什么。
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温暖,是一种让她怦然心动的情。陆蔚然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人的自己毫无保留的爱,而她无法回应。
感情的缺失让她逐渐积累恐惧,这种不安终于在母亲有意无意提及起家中有意向将她和萧瑾撮合在一起的时候爆发。她同父母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她搬入公寓,如同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隔绝所有亲人的探视,仿佛这样就能找回失去的情感。
结果她失败了,噩梦夜夜按时而至,陆蔚然愈发憔悴。
陆蔚然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对面的女子面色苍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不复曾经的骄傲与美丽。她不禁想到今天上午萧瑾找到自己时,和萧瑾同行的男子,再比对现在的自己,陆蔚然忍不住想怎么会有男人长得比女人都要漂亮,而且容貌这等出色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种犹如神棍一般荒谬的话语。
根据萧瑾的介绍,同萧瑾一起到来的男人是一家叫瑾瑜的店铺的老板,姓萧名瑜。萧先生,从始至终陆蔚然这么疏远的称呼他,自称清楚目前她受到的困苦,并给予她一个看上去十分古旧的泥娃娃,让她晚上入眠之前将娃娃放在身畔便可以了结一切。在白天的时候陆蔚然本来还对于萧先生的说法不屑一顾,但到了现在也别无选择。陆蔚然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再次入眠。
渝历年间,叶家村。
此时距离萧氏皇族建立的前周王朝毁灭已经过去了四百余年。在过去的百年岁月里,有后周与北齐长年累月的对峙,也有齐国最后出人意料的胜利。有诸王叛乱的狼烟四起,也有渝朝再次一统天下的盛世昌平。
叶家村是一个古朴的村落,百年老树屹立在村子的中间静默地守护村子的发展。人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老黄牛在田间时而惬意地发出一声鼻响,声音便能传遍整个村落。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今天终于再有一名年轻人考中举人,准备进京参加春闱。
古稀之年的叶家奶奶,站在村中已有百年之久的巨柳之下,看着村头即将分别的少男少女互许承诺,耳畔似乎也回响起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少男少女的身影和旧日的回忆慢慢重叠。
“我要和哥哥一起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娶你为妻。”当年还是小孩子的叶知闲曾经站在柳树之下虎头虎脑的和青梅竹马说道。
“好啊好啊,我知道知闲你最棒了!”叶蔚然扬起笑脸,一派天真无邪地笑着,“前几天来的那个算命的哥哥也不是说过,将来你和叶大哥一定能当大官!”
树下童言天真无邪,一诺十余年。
可还记得谁深夜挑灯读书,又有谁陪在少年郎的身侧研墨。有谁道万千风情不如眼前静美,又有谁曾娇嗔看过一眼。有谁在村前承诺待我高中为你归来,又有谁在村头久久流连,不能返。
叶蔚然还记得最后见得叶知闲的那几天,村中的阿翠一声欢悦的道喜响彻整个村落,村中人都知晓一户人家出了两个出息的小子,高中举人。
她在村边替他整理着装,细细叮咛,引得叶家大哥一阵调侃。她目送他渐渐走远,和隔壁村子里另一个书生会合登船。她听说叶家兄弟两人登科及第,家书却杳杳无音。有归来的人说他变了心,娶了妻,也有人说他犯了重罪,畏罪潜逃,还有人说他害了重病,早已病逝。登门说亲的人踏破她的家门,她却一人穿着早已做好的喜服跪在叶家父母的身前。
那个单纯的等待心上人归来的少女在时间的打磨下愈渐成熟,叶家的兄弟却没有一人捎来过音讯。她勤心奉养叶家父母,视若至亲,仍有不死心的人家上门提亲,但她一一婉拒。
终于有一天,叶蔚然所等待,却始终不敢相信的到来了。
叶蔚然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的男子,他的容貌似乎和二十多年前到来时别无二致,依旧是那精致的眉目,金色的眼眸,让人一看便记住了,几十年也无法忘却。
男人告诉她叶知闲死了,叶家大哥也死了,同行的书生嫉妒他们两人的成绩杀了他们两人,以叶家大哥的身份步入仕途。
叶蔚然的双眼瞪大到极致却无泪落下,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她想揪住算命先生的衣襟质问他,他不是算定她的少年郎定会一生荣华富贵,为何却尸骨无存,结果却看见叶家门外等待算命先生的男孩时,呀然无声。
现在算来,距离算命先生的第二次离开时间又过去了将近四十年。
村口恩爱的青梅竹马还在依依不舍,如同当年的自己,叶奶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堆上了笑意。几十年时间弹指间过去,以一个年轻将军的殉国为开端,曾经的乾坤盛世也有了摇摇欲坠的迹象。
也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叶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向叶家老宅走去,叶家的父母在她的奉养下安然度过晚年,如今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一个人,可是她并不孤独。因为她知道一直有一个人在黄泉的另一端和她的重逢,纵使天下大乱,死亡也只是和他团聚的方式。
隐隐的,似乎在村子的另一端有人在哭泣。
叶奶奶眯起眼,遥遥望去。在大片的墓碑前站立的男子还是曾经的模样,笑容却没有上一次前来时的温柔,面容哀恸。叶奶奶同男人点头示意,转身离去。她回到自家宅子里,躺在床上,阖上双目,再也没有睁开。
陆蔚然又一次从梦中醒来,泪水满襟。她犹如过客一般,观看了名为叶蔚然的女子完整的一生,看她年轻时满怀的希冀和年老后平静的等待,如同自己所经历过一般,让人痛彻心扉。
陆蔚然又看见那两个在垂柳底下玩耍的孩子,和之前不同的是,陆蔚然第一次看清了孩子们的容貌。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在她失去的记忆中存在的男孩。
娃娃仰着小脸,眨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陆蔚然,陆蔚然将娃娃抱在怀里,说道:“我去带你找爸爸,找……我的炎炎哥哥……”
大梦过后,枕边的泥娃娃悄然碎成两半。
瑾瑜店内。
透过店内的铜镜,萧瑾将陆蔚然今晚的经历尽收眼底。虽然还带着一点窥探他人隐私的尴尬,但一想到镜中的人是自己最关心的妹妹,以及用铜镜能观察他人一事实在超乎萧瑾的想象,萧瑾还是冲着瑾瑜的老板摆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询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事情还没完,”即使被怀疑的目光打量,萧瑜还是平静地回答道,“既然你提出的价码这么高,我做生意的自然也要做的周全。陆蔚然之所以感情缺失,是她幼年受到剧烈刺激,她的一魄进入她前世的定情信物,也就是那个泥娃娃中,被封印所导致的。现在虽然她的记忆回复,魂魄归位,但是心结尚未解开,我们还需要在男方那里下一些功夫。”
“那个混小子是谁?怎么还不来找蔚然?”萧瑾此时咬牙切齿的模样,俨然和眼看着女儿要嫁与他人的父亲一模一样。
萧瑜轻笑道:“他自然也失去了记忆。不过,有人会记得。”
“谁?”
“娃娃都会记得,自然树也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