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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雨 遥月,20 ...

  •   要一段传奇消失,或许竭力遗忘便是了。要摧折一个英雄,多少次别离才算足够呢?云端下的山水开始喧闹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时间。“是已开春了吧,”他喃喃自语地起身,就把身后的弟子撂在了一旁,“我下山去走走。”
      “师傅要去哪?”
      他哈哈一笑,回头给了小徒弟一个揶揄的神情:“雪景看腻了,想看看人间的冰折花开——就当踏青行不行?”小徒弟还在愣,他却嘻嘻哈哈消失在剑光中了。
      雨来的时候,红楼正与他相望生寒。
      也许是太久没来的缘故,廊柱扶栏上并没有灰,他却觉得眼前蒙尘,一切都悄悄褪了颜色。雕花窗格半掩着,小丫鬟揉揉眼睛从桌边站起来,还带着梦醒时的茫然:“——是姑爷?”他亦费了些工夫才适应这称谓,点点头。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雨来都被平息。柳树新抽了枝,怯生生搭在石桌上,引他看自己蓬勃的青春。他当然爱这韶光,如果——如果早可以把韶光和酒一起吞下的话,就不至把它们都辜负。像是桌上的那一坛春醪,埋下时她还在,捧一把松花投进去,像孩子般偷偷地笑,被他发现了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这是仙人才做的雅事。”
      可那哪是松花?他不拆穿,就笑盈盈地回:“那便等来年开春雅事共赏。天涯海角,你莫想逃。”
      后来那人果真去了天涯。比蜀山还高,他御剑也追不得,只好罚那坛酒长埋地下陪自己生闷气。一个人怎可以这样不守约?酒满而溢的时候,旧时的黄花已变作了腐朽的模样。等了这么多年,这酒终于也苦了——他从不饮苦酒,这后半生却饮什么都苦。
      池塘里,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惊扰了檐下春鸟的好眠。偌大的庭院,只有方才的小丫鬟坐在远处,脑袋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这是何等安详的景致啊——又有谁能记起昔时这里威震八方的盛景?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这世间的盛衰往复,天意捉弄,竟是在一处都看尽了,”他看着雨丝下的亭亭楼阁,仿佛到了很远很远的时间里去,手中的酒杯微微在晃,“但,竟然只剩下我。”
      蓦然里一时雨浓,蓦然里音尘断绝。杯酒如一泓淡月,映着他孤独的影子,仿佛在问:这故年的浊酒,谁人与共?
      “昔日赠我宝剑龙泉,殷殷嘱托,至今从不敢忘。可到头来,我还是一样也没有守住。这第一杯酒,就向你赔罪罢,纵然我自知罪孽深重,不能尽还。”这是一杯。
      “你幼时孤独,多有坎坷,为人父上我亦失责。我唯愿你像寻常的孩子长大,不必肩负沉重苍生,但我没有做到。这第二杯酒为你,你又肯不肯原谅爹的无能?”又是一杯。
      很久没有这么絮絮叨叨地讲话,一重一重的苦味泛上来,从舌尖沉到了心。他晃一晃第三杯酒,看着那虚渺的亭台,微雨中檐牙如新,有双燕衔春泥归来,静静地筑起一个巢。这是复苏的时节,万物生灵都在为家奔忙。他静静地看它们恩爱啁啾,忽然笑了——
      “至于你,我该说什么好呢?”
      狠狠饮尽,脸上也还是淡淡的笑:“原来连饮三杯,都还是找得到对酒之人的——我李逍遥这半生虽从未逍遥,倒也不算孤单。”
      雨中的横塘,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像是无数的眼睛眨动,想要看穿这久违归人的心。岸左十步,烟水笼络了一丛花树。是灼灼的朱霞,凝结了一冬的困懒,在这时被喜雨唤醒。
      “原来桃花也开了。”
      他折下一枝,细细嗅着那清甜的芬芳。上一回看到桃花是哪年哪月?他借着朦胧的醉意回想,却好像真的记不得了。这些年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与苦寒与他作伴——那是仙境吗?是,却也是最残忍的绝境。白云漫卷,遮不住凡间软红千丈,万家灯火中有他最眷恋的地方。只是终有一天,归途不再。
      握着那一枝桃花,轻轻一挑,不由引出了一段剑舞。
      剑意轻灵,徐徐挽向青空,便有桃花跌落。多么像一场豪雨啊,比春雨更急,落了他满身满地。这是他与她过去常玩的游戏,双剑清辉并起,趁着月色和美酒,捡好听的句子,取随意的名。“夜阑听雨,东风随春归,唯有别时今不忘。”当时快活恣肆,以为会转眼就忘,原来全都记得。在桃花翻飞的风声里,他真切地听到了自己的老去。时间不曾等他,就像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一样,匆匆便将他甩在了身后。
      舞罢后转身,看到原本在打瞌睡的小丫鬟呆呆地站着看他,说话时脸上有些绯红:“原来……原来姑爷您的武功这样厉害。”
      他笑一笑,没有说话。蜀山仙剑派的掌门,武功怎么会差呢?但就像这个初来乍到的小丫鬟那样,往日的辉煌与荣光,得来便是要被时间遗忘。这样的人间原本健忘,原本就要让岁月把传奇腐朽。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暮。长街上传来落更的声音,沿着河道一路拉远,跨过这烟水迷蒙的城。守门的老仆轻轻地叫住他:“姑爷这身衣服都沾湿了,不换一身再走么?”
      他看看自己的那身布衣,衣角都已磨得很旧很旧了——也不知是从哪一年起,自己再没注意过这些。昔年盛景,当得怒马鲜衣,而今旧人皆已不见,穿旧衣又有何妨?
      他摆摆手,婉谢了对方的好意。忠诚的老仆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地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他撑开伞,离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那大门在身后慢慢地阖上。
      暮色里,檐下的灯火映着门牌上的“林家堡”三个字,雨水打着微微剥落的字迹,一时无限清冷。在这被遗忘的传奇里,是不是已经离去的你们会比较快活呢?而被留下的我,不能替你们感叹岁月的淡漠与无情,因为我亦是这样脆弱的人,会在任何一场缠绵的春雨里感到孤独,会在任何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渴望被救赎。
      雨下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像是跌宕在一个梦,踉踉跄跄朝前走着。恍惚间,有个身影从他伞下经过,在擦身之际,相逢一笑。仿佛是她,在这迷失了的时间里,跨过茫茫碧落与黄泉突然出现,又在相见的一刻两两相忘。
      细密的春雨下,他扔下伞,想要追上去,却被迎面的冷雨骤然唤醒。喧嚣的人群像是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一层一层,将他困顿在灯火辉映的街心——这才是真正的红尘,川流不息,摩肩继踵,却没有任何人是与他相关的。
      也并没有那一条小巷,曲曲折折通向他来时的地方,或是那一个故人,跨过山海与他擦肩。这红尘影影幢幢,无声无息地溶尽在多情的春雨里,只剩下他,隔了茫茫人海,隔了天地悠悠,望见无边的黑。
      回首之间,不见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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