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131、一醉方休

　　之瞳回孤鸾轩的时候可谓狼狈，一手抱木盒，木盒上放着铜鼎香炉，另一手抓着三个牛皮小囊，还环抱着一坛清方酒。说起这酒，是老旦在她临走前硬塞给她的，说是十五及笄，机会难得，应该痛饮一番。她无奈收下，一路小心翼翼地挪到孤鸾轩。哎，这种时候，学的轻功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入夜了，孤鸾轩里向来安静。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上无人的小亭，松一口气地把手中的东西放到石桌上后，她才开始轻揉发酸的手臂。
　　风扫过，带来一阵冷意。欢喜的心情尚未冷却，反而有加深的趋势。她并不想这么早走进房间休息，难得的十五及笄，一生仅有的及笄，她想过得更完美一些。
　　红梅树枝桠骚动，似乎有衣料拂过的声音。她下意识望去，只嗅得随风夹来的一阵寒梅冷香，然后微微愣住。清辉月下，红梅花前，携一身凤穿牡丹的大红女蟒，青色翠云凤冠，油彩掩面，眼角勾红，眉目偏冷的人，是谁？有一瞬间的恍惚，见惯了青衣平日里一身素袍，清清冷冷的样子，此时再度见他上妆，竟是有错愕之感。
　　仿佛回到了初次遇见他的那个夜晚。四目相对，她看进他眼底的无波深潭，只觉此人离得好远，又因其恰如其分的绝美妆容，心里渐生出想靠近的感觉。想试试看，想要看清，妆下的他是个怎样的人。只为短短一念，竟生今日际遇。
　　该说什么好呢。
　　黑衣衬他孤高绝冷，白衣又把他推上九重天，大红衣袍，轻轻巧巧地这么一套，满身绝艳光华忽然无处可逃，只在这一刻绽放。
　　这戏服扮相，想必今晚行刺的人是他。她在发怔之余隐隐生出一个念想。有多少人看得到这样的青衣呢？是不是，只有她而已。只有她能够。
　　这样的想法让她很开心，嘴角无意勾起，掩不住欢喜。
　　“师傅，我回来了。”她轻轻说。
　　“嗯。”青衣大步走近，长袖一收，缓缓坐到小亭的石椅上，与她相对。红袍垂地，染了尘埃，但他并不在乎。他就这样望着她，没有说话，似乎等她先开口。
　　等她先开口？这样的猜想让她心无端猛跳起来。青衣想听的……是什么呢？
　　想要问到底的事就问下去吧，只是站在原地，是等不到青衣的。
　　空迟的话犹在耳际。
　　她咬咬唇，心下已然有了一个决定。因一时的贪慕而想靠近，靠近了又因一点点小事而患得患失。而他从来不曾说明白，当初是为了什么来带她回空门的，又为了什么才收她为徒。他就这样，站在那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几乎不曾流露半点情绪。一丝一毫，好像都收得妥当，教她……好不甘心。
　　她双瞳剪水，明明灭灭，像是想抓住点什么。
　　十五及笄，良辰美景，如果可以让她放肆一回，窥见他眼底深潭里藏着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再靠近一些。被他的不信任伤害也好，任他揣度也好，为什么要退却？她一开始不就下定决心了吗？
　　她对上青衣漆黑如墨的眼，手轻轻抚上清方酒。她笑，眼睛弯起来，好像一尾游鱼：“师傅，一醉方休可好？”
　　如同打开了一个缺口，星月银河一泻而下，天地悠然转醒。
　　青衣眼底分明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个刹那间微小的惊诧蔓延开来，暖流涌入五脏六腑，最后传递到微凉的指尖。无波深潭，终于掀起风浪。
　　“好。”他低哑道。
　　扯平的微冷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
　　她看得呆住，心跳如鼓。
　　这一笑，笑得寒冬都消融了。眉目间无意掩藏的温柔微微显露，无边春色，绝艳光华。这一瞬间，便是倾国倾城的佳人也要失色。
　　清方酒的确醉人，她恍恍惚惚，眼睛却清亮得吓人，至始至终都盯着青衣。
　　好难得的一方春色，她才不要错过。
　　一坛酒见底，她觉得自己似醉非醉，万般念想浮现在脑海里。这笑，是酒后的幻觉，还是她的妄想？不，她分明记得，是真的。的确是真的吧。
　　她头有点痛，脸颊发烫，扶着冰凉石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师傅……”她笑。
　　青衣也站起来，轻声道：“你醉了，回去休息吧。”他扶着她，扶着这个想要“一醉方休”也的确做到了的女孩子，送她走回房间。一路上她一语不发，喝了那么多，想必是有困意了，但她眼睛睁得明亮，始终不肯向困意投降。
　　推开房门放手要她进去时，她突然用力扯住他的衣袖，双脚一垫，努力地够到他的耳际。
　　“师傅……你，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一怔，直至少女温热的呼吸渐渐撤远才回神过来。笑吗，笑……他站了一会儿，缓缓，缓缓地又笑了一次。或许……或许……
　　之瞳在黑暗的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傻笑着略发呆了一阵，然后又摇摇摆摆地走到桌子旁点灯。火柴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她盯着蜡烛摇曳的火焰看了一会儿，目光一移，看到桌上似乎还有一个什么东西。
　　她伸手抓过桌上的那个东西，一扯，只觉得好像很厚重。她抓到眼前看了好几眼才看出这是一件长披风，烛光下隐隐可看出是藕荷颜色。酒醉之时竟也有这样的本事，她几乎是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他也讲究这及笄之礼吗？
　　她的喜悦溢于言表，她是醉了，却也知，今晚尝到了人世间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所有的快乐。
　　房间里有点冷，困意卷来，她熬不住了，蜡烛也顾不得吹熄，鞋子一登，捧着披风便扑上床。有点冷有点冷，她把披风又提上几寸，直至把自己完全裹住。暖暖的感觉，真好。她梦里笑意犹存，心想今晚一切如果能这样持续下去会有多好。
　　是谁说的呢。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