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清澈如影

10、九

　　梁瑞今天终于回家和女儿一起吃饭了。因为今天是紫盈妈妈去世十五周年。紫盈红红的眼睛告诉爸爸，她哭过了。
　　“还在想妈妈吗？”梁瑞问道。
　　“嗯。顺便也为过去的亡灵祈祷了。”紫盈一边说一边给紫罗兰花浇水。
　　“紫盈，好好地干。不要忘了你妈妈的遗愿啊！”
　　“爸，我会永远记住的。”
　　“来，在你妈像前拉一曲小提琴。小时候，你妈就喜欢看着你，听着你拉琴。那时候我还在怪她教你浪费时间呢！你妈硬是要你学。我就说，世界都变成这样了，音乐早该靠边站了。可你妈却总是认定世界会变回历史上的样子……”
　　“爸……”紫盈知道爸爸心中的苦闷。生物研究重重受阻，严重打击了两鬓已愈积白霜的父亲。或许就连他也感动来力不从心了。世界啊世界，你正在朝着末日走去吗？
　　紫盈拿出了尘封很久的小提琴，轻轻地拉动着那根根琴弦。凄美的曲音在屋里悠悠地回荡着。泪在空气中蒸发，梦在时间流逝中不曾褪色。
　　琴声把梁瑞带到很久远的年代。妻子的脸庞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她微笑着，要有多活力就有多活力，要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太累了，他实在太累了。马不停蹄的工作早让他折寿了。渐渐地，他睡意浓了，在唯美的弦声中睡着了。
　　紫盈的泪随着弦声无言落下。一切都变得好模糊。她转过身子看到已熟睡在长凳上的父亲时，她停止了拉琴，放下琴，向门外走去。
　　悲伤的情感在不断地被挖出，冲击着紫盈脆弱又坚强的内心。走在灰尘的大街上，看着戴着口罩的人群，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她想问重病的大地：何时才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点缀着朵朵有生气的白云？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朗洋。当她下意识要走到画廊那里去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离画廊并不远的街道上。
　　她轻轻地推开画廊的那扇玻璃门，里面没有一个客人。
　　“客人，买画吗？”但当睡眼朦胧的朗洋抬起头时，他的眼睛立马恢复了精彩。“紫盈，你找我吗？”
　　“嗯。我来看看你的画。”不知为什么，紫盈并没有说出她的确是来找他的。
　　“你是想买画吗？”他试探着说。
　　“嗯。大概可以这样说吧！”
　　“你喜欢哪一幅就送给你吧！反正当初没征得你的肖像权就把你当模特画了，还把它挂在大厅里宣传呢！哈哈！”见紫盈脸上毫无笑意，他马上收敛起自己白痴似的笑容，“你，你没事吧？”
　　“没。我……想问一下，你有画过紫罗兰吗？”
　　“紫罗兰？那种紫色的小花？我根本就没见过啊！听说快灭绝了，世上只有几株，我哪有本事看得到啊！”
　　“那，算了。” 紫盈的脸上根本藏不住她失望的表情。
　　“你见过吗？”
　　“嗯。”
　　“海边？好吧。我正想散散心。”
　　于是他们就向海边的方向走去了。“这里离最近的海滩并不远，半个钟头就到了。”朗洋说。“嗯。好久没有去过海边了。”紫盈抬头望着尘灰的天空，若有所思。
　　突然，一滴滴的泪无言地从紫盈安静的脸上划过。朗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她的手。“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就一直这样走到了海边。
　　海边一片狼藉。昔日蔚蓝的大海上泛着白色的泡沫，水显然是蓝黑色的。“海鸥呢？零仃的海鸥哪里去了？”说完，自营伏在朗洋的肩膀上痛苦地哭出了声音。
　　“不要！我不要看到如此落魄的大海，不要看到如此受伤的地球！”紫盈的哭喊声掠过海面，一定传到很远很远。远处依然没有海鸥作答。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她抱歉地说。
　　“没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朗洋望着眼前的那片大海，伤感的眼睛灼伤了她的心。
　　“什么事？”
　　“人类对这里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去美国前，这里并没有这般萧条的。那时候这里还会有零仃的海鸟，而海水也不如今日这般黑浊。告诉我，人类都在干些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朗洋，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只是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倒你了，是不是？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轻轻地揽着她，面朝着面目全非的大海。
　　天空中有云在飘动，什么颜色的，谁也不知道。因为没人能看得见云。空中的尘埃，高空的污浊把天空变成了灰色。天空就这样换了背景，丝毫不理会人类的感受。
　　“朗洋，这一切都让我想起我的妈妈。她是一个‘疯子’。她发疯似地爱着这个地球，最终连命都不要了。正如你所想，她很漂亮。但她最后没留下任何一块完整的体肤。她的遗体竟会如此地让人难以入目。她把最后的微笑永远留在了西部发荒漠上。”紫盈红肿的眼睛不断有泪涌出。朗洋明白了，她是想妈妈了，她想告诉他她内心最悲伤的事。
　　“妈妈也是个生物学家。但和爸爸不同的是，她不爱待在实验室里做什么研究。在生下我不久之后，她就来到西部的一个荒废的草原里。她每天都驾着那架简陋的二十世纪初型号的双翼单驶飞机，向那片荒漠播种子。她说，只要照料得好，那些种子总有会发芽的。爸爸说她不切实际，要她回家，可她不肯。后来奇迹真的发生了。在我四岁那年和爸爸去西部看妈妈的时候，那块干涸的土地上真的长出了稀疏的小草来了。那时妈妈真的高兴极了，所以她干得更卖力了。”紫盈的泪一直顺着两颊划下。有的泪滴在了朗洋的手上，也滴在了他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了紫盈为何会有如此执着的性格。
　　“可是，要让那片土地复活，也许真的是天方夜谭。妈妈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爸爸那年带着我，下定最后的决心一定要把妈妈带回来。可后来，妈妈居然把爸爸都给说服了。她抚摸着我的脸，只是叫我一有空就要拉琴，把琴拉好。说完，她转身又去工作了。爸爸拉着我的手，走在下山的路上。突然，一声巨响在身后不远处的天空响起。火……好大的一团火在空中……在空中燃烧着……呜呜……”紫盈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朗洋的怀里。“妈妈……妈妈她……就在那架烧着的飞机里……当时我本能地跑过去，可是爸爸拉住了我。我……看到……爸爸第一次哭了。妈妈……她……”听完了这个凄惨的故事之后，朗洋哭了。他这一次这么心痛地哭泣。原来这世间的很多人都在为挽救世界而奋斗着，甚至付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夜渐渐来临了，没有什么太阳西下，没有什么夕阳。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世界里不曾过的。历史上的夕阳余晖即使再美，他们也无法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