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鱼殇·江南》城东旧约

1、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样？”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不见的。”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不见了呢？”
　　“我会去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再继续找，我会一直找，一直一直一直找，花一辈子时间去找。”
　　“你真傻。”
　　“我那么傻，那你还喜欢吗？”

　　有这样一个村庄，十万大山围绕，与外界完全隔绝，而在这最中央有一个湖，湖水碧波荡漾，清澈见底。沿着木板铺成的路，远远看去湖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眉目清秀，一副书生意气。
　　男子嘴触玉笛，以气韵声，一曲卿莫离别曲声声悦耳，幽幽在湖中心响起，犹如神秘的梵唱，让万物的灵魂寻找内心深处静谧无尘的地方安息，笛声荡漾在湖光山水中，久经不散。
　　山间，微风徐徐拂过他的脸，吹起他的衣襟，笛声伴随着渺渺云雾传入寻常百姓人家，飘出十万大山。
　　然而在男子的眼神中却有一股惆怅之色不禁流露而出，与天地浑然一体。
　　突然，男子放下手中的笛子，凝滞着望着湖水，此情此情，让他不禁触景伤情。
　　笛声消弭，整个世间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笛奏龙吟水，琴鸣凤下空，古人说笛子的声音就像龙吟，配上凤凰的鸣声，正适合。”男子继续轻轻呢喃道，“可是……就算我吹出这世上最美的笛声，就算……我拥有了全世界，这世间少了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你可曾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如何度日的！
　　你可曾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你可曾知道……
　　此刻，男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他很伤心，他很难过，他站在原地，说不出如斯寂寞。
　　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这一刻，谁的誓言还能轮回？
　　一阵阵莫名的辛酸荡漾在心头，令他已无知觉的身体微微一颤，寒心酸鼻，他突然很想哭，可是早已麻木，忘却了如何流泪。
　　是肚里泪下？是泪干肠断？还是泪水已不能表达他心中的悲哀？
　　红尘画卷，画得是谁的生死之恋？
　　最后却只能守着那不变的容颜，一守就是一千年。
　　当悲伤落尽，这一生，或许，永远只能活在过去！
　　他叫宸，十年前，宸是皇子，在偶然的一次机遇里，他在凡间认识了杨。为此两人相依相伴，经历了种种磨难与杀身之祸，并许下了海誓山盟，永不离弃。
　　但上天是残忍的。
　　“这一生，能够…遇到你…是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的，死后还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天色不知怎么，似乎突然有些变阴沉下来的样子，天空中厚实的云，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一会儿，远处黑压压的云层夹着暴风雨迎面袭来，昏天暗地，竟是暗得如此森然，犹如此刻宸的心境。
　　天空中忽地惊雷乍现，一道银色的闪电将天际化成两半，渐渐地，电光增多，在云层之上如妖魔肆意的乱舞；又如黑暗中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魔王，藐视地上渺小的人类，发出一阵阵惊雷般的讥诮。
　　天空仿佛裂为数块，片刻之后，豆大的雨滴如冰雹一般砸了下来，打在岩石之上，啪啪作响。
　　幕天席地，天地间一片灰蒙蒙，雨声哗哗，倾盆下了起来。
　　转眼天地之间，一片迷濛，宸全身片刻间已完全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冰凉。
　　“…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当时的那句话仍旧记忆如新，徘徊在宸的耳边，刺耳而又撕心裂肺。
　　“杨！”
　　尽管宸如何撕心裂肺的大喊，却没有人能回应他。
　　风雨凄凄，人影萧条。
　　他风雨如磐，黯然无动于衷。
　　突然，在这个时候，湖中央跳出一抹红色的身影，那是一条红色的鲤鱼，鱼鳞在雨水的洗礼下铮铮发亮，它就像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与这小小的湖格格不入，它本应不该束缚在这小小的湖里，而是应该在奔流浩瀚的海洋里自由遨游。
　　“噗通。”
　　它落入水中的声音，好似在回应宸不甘的呐喊。
　　宸突然被此声音惊醒，情不自禁地呼出而声，视线急忙地望向湖中心，但是他望到的却是一条浑身通红的鲤鱼，不由一阵失落。
　　宸静静地看着它在自己身边任意嬉戏。随后他的情绪也渐渐地缓和下来，好奇地观看着这条鲤鱼。
　　相传，鱼的记忆只有七天。所以鱼总是无忧无虑的，因为它不会烦恼。
　　“鲤鱼啊鲤鱼，你非我，不知我之愁，你不会明白思念一个人，挂念一个人，是多么的煎熬。”宸说完，心中一阵苦涩，他接着又摇头道，“你又怎么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这条红色的鲤鱼依旧围着宸游来游去，似乎不觉得累，时而浮出水面，时而钻入水底，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子。也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听懂宸说的话。
　　风雨无情，这雨势似乎又似大了几分。
　　雨水渐渐打湿了宸的衣衫，从他的发间，慢慢凝成了小小而晶莹的水珠，流过他的黑发，轻轻滴落，从他的脸庞滑下。
　　远远望去，在这片天地之间，却还有处地方，有着淡淡的温存。一人一鱼在湖中心，互相陪伴着，一起面对着这狂风暴雨。
　　“小鲤鱼，你知不知道，杨在哪里…你能不能….”宸望着窜来游去的鲤鱼，傻乎乎的对着一条鲤鱼念道。
　　却不等宸说完，鲤鱼自顾向着远处游去了，渐渐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尽管宸知道鲤鱼听不懂自己在讲什么，望着离开的鲤鱼宸还是继续说着，“能不能……替我转告她，我很…想念她。”
　　十年思念之情，不减反増，思念一个人，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折磨。
　　湖中，留下宸一个人，任由风雨淋湿了自己。
　　过不久，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终于如宸的心情一般渐渐地奚落，直至平复。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宸的身影也消失在湖中央。岁月变迁，也只有这山水湖光依旧绿水长流，亘古不变。
　　“扑通—扑通——”
　　这时候，红色的小鲤鱼折返而回，只不过岸上已经不见宸的身影。只见它嘴上似乎衔着什么，定睛一看，这像是某种乐器上的挂惠。小鲤鱼瞪着大大的鱼珠，好奇地盯着宸之前站的地方许久，然后鼓了鼓鱼鳃，摇着鱼尾离开了。
　　宸现在住的这个小渔村，四季风调雨顺，虽不富裕，却是衣食无忧，犹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宸在这里一住，便是长达十年之久，与这里的村民相处颇为融洽。他本身出生皇室，知识渊博，诗书礼仪无不精通，在这里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甚是受村人的爱戴。
　　因此村民见宸至今未娶，有女儿的纷纷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宸，女儿还小的，纷纷订起娃娃亲来。这让宸有些哭笑不得。然而村民都不知道他以前的往事，也未曾听闻他提及。久而久之，村民也就忘记了。
　　“大哥哥，大哥哥……”
　　宸刚换了一身衣服从屋里出来，却是听见外边有个小女孩对他喊着。那一声大哥哥，叫的特别的甜，像是吃了蜜饯一样。
　　“这是爹爹今天刚捕到的鱼，他让我带来给你，这鱼可新鲜了呢。”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甚是可爱。
　　宸刮了刮小雪的俏鼻说：“你们一二再再而三给我送鱼来，我怎么好意思再收，你拿回家让你爹煮给小雪吃，小雪正在长身体，要多补补。”
　　“不行…不行，大哥哥要是不收下，爹会打我屁股的。爹说宸哥哥每天教我们读书写字，比我们更要补身子。”小雪连忙摇摇了头说，两只羊角辫也随着晃动。
　　宸揉了揉小雪的头，妥协道，“你这丫头，但下次不许再送来了。”
　　“嘻嘻，好……”小雪露出两个虎牙，其中还一颗牙还是掉了的，又是甜甜地答应了。
　　宸无奈地摇摇头，接过鱼。
　　“……”刚才宸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这和早上在湖边遇到的红色鲤鱼似乎是同一条。
　　然而更让宸吃惊的是，鲤鱼的嘴上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这是…！”
　　此刻，宸的脑海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甚是震惊。
　　他看着鱼嘴中的红色影子，怔在原地，好像时间也因此被定格一般，一动不动，然后一连串尘封已久的旧时记忆顿时如火山般苏醒，汹涌而澎湃。千百种情绪也纷至沓来，让宸有些不知所以。
　　小雪似乎没有注意到宸的表情变化，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鲤鱼嘴上的红惠，嘟着小嘴说，“当时这鱼咬着这东西，不管我怎么扯它就是不放，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让这条鱼宁愿死都不肯放？”
　　“娘说，这条鱼前世执念太深，以至于今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某样东西，除非死了……唔，虽然小雪听不懂娘叽叽咕咕在说什么，但是小雪知道，宸哥哥最爱吃鱼了。”
　　“咦，为什么到了大哥哥的手上，它怎么松口了？”
　　“大哥哥，大哥哥……”
　　“……”
　　“你怎么了？”
　　“我没事，小雪谢谢你们的好意，你先回去吧。”
　　“爹说，大哥哥是个好人，不用谢的。”小雪高兴地应道，然后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记得明天上课不要再迟到了！”宸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跑远的小雪又叮嘱了一句。
　　尔后，宸望着手上的红色的佩惠，良久良久，颤抖的手十分小心地轻轻抚摸着它，又是激动又是凄凉，自言自语道：“你是否还记得这是当年你亲手为我做的佩惠，你说过，我的笛子栓上你做的佩惠，就更完美了。”
　　宸拿着佩惠像是找到一丝慰藉，尽管如今的他还一直深深爱着那个温柔的女子，但阴阳相隔，生死两茫，就算他如何追念，心爱的人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人死灯灭，死后所牵之人，所恋之物，都如梦幻泡影。
　　岸边，宸将鲤鱼放生湖中。
　　“至少你还帮我找到了一丝寄托。”
　　忽地，岸边悠悠响起了优美的笛声，犹如龙吟，唯美而动听，如天籁之音，融入心扉，又如是虚无飘渺的仙曲，笛音缭绕，再加上一丝悲凉之音，竟是那般扣人心弦，那般催人泪下……
　　风，吹动宸的长发，拂过他的脸，他如孤傲的王者，英姿飒爽，却是感受王者的落寞。
　　宸停止吹奏，放下笛子，吟诗道：
　　“千载情痴诉与谁，唯余患鱼共愁眉。
　　浮生如寄人空老，一寸相思一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