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策瑜之云华苍梦》醉风眠

3、云水

　　云水（3）

　　少年的心事是飞扬的，还感觉不到战争的可怕，杀戳的恐惧，死亡的痛苦，以及狼烟纠结起来的浓浓忧伤，只有一种一往无前，争衡天下的决心和野心！
　　挥剑杀敌，笑看风云的开始！
　　踏着如山的白骨前进，血路，自脚下一步步的展开！

　　在这个乱世里，这是唯一自保，也是唯一晋身的方法！
　　各展其长，生死相搏，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孙策知道自己是不会后悔的，他甚至有些向往那种生活，他的天性里有着不安分的血液。就象他的父亲一样，高傲而自由，不甘被束缚。然而，然而，襄阳之战……

　　“襄阳之战，父亲终是中了吕公之埋伏，止带了三十余骑，赶至岘山，忽的山林间箭石齐发，父亲措手不及，所带三十六骑，全军覆没。终是不能幸免。”孙策平静地说着，一缕乱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他玉般的侧面掩映在灯火的阴影里，冷静得近乎决绝。“昔日在洛阳得传国玉玺时所发的誓，不意竟变成现实。”
　　当日，袁绍向孙坚逼问玉玺下落。孙坚拒不相认，乃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
　　不意一语成谶。

　　周瑜有些难过地看着孙策看似波澜不兴的眼，仿似看到沉淀其中的深深的惊涛骇浪。孙坚死后，尸体被刘表军士扛入城中，孙坚军远征在外，孙家子弟皆幼，此时一定是士气大跌，人心哗变。孙策以少年之姿，又是如何平定这一场变乱？将父亲尸首换回，罢战回江东，葬父于曲阿之原后，孤儿寡母，流寓江南，今非昔比，又是如何漂泊？
　　想着想着，周瑜不禁深深地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病得这么重呢？伯符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伯符，你说令舅父与徐州太守陶谦不和，既然如此，哪为什么不搬到舒城来呢？”

　　孙策微微一笑，他的笑似春阳暖雪，融化了周瑜心头的不安。然而周瑜还是从那灿烂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些少年与以前不同的东西，那是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温情且残酷，就宛如一匹兽般。周瑜模糊地想：这就是伯符么？和从前不一样了，然而他是伯符，还是伯符，抑或，这才是真正的伯符吧？
　　心头萌动起来。那种迷茫如雾的感觉究竟是为何？
　　为何自己会有那种难以自处的感觉？
　　“公瑾，父亲死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那一瞬间，我想到很多，也明白很多。”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已将母亲和弟妹安置在曲阿，此次……是为投袁术，顺道经过庐江，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要去投袁术？”吃惊的眼抬向他。
　　“是。”孙策的眸光不经意的变幻了一下，宛如金属，但随即又柔和下来。“袁术部下智勇之士甚多，在诸侯中势力不弱，如今江东基业已散，父亲旧部七零八落，舅父与陶谦争衡，江南无处容身，我必须另寻出路……”淡淡的咬一咬牙，心中的骄傲不允许他将太多沮丧的情绪流露出来，扬了扬英气好看的眉，少年的脸透出一种比玉更冷的光芒：“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伯符！”
　　周瑜忽的大声地唤他，回过头来，接触到那个仪容秀丽的少年近乎激烈的眼光，孙策微微怔了怔，随即，淡淡的笑开怀来。
　　淡淡的，忧伤的，有些变幻不定的笑。
　　“公瑾，你怎么了啊？”
　　“伯符，你还记得吗？以前在舒城时，你就是住在我们家的。你忘了吗？……还是说，现在的你……已经不相信我了？”

　　“为什么你宁愿将伯母他们安置在曲阿，也不肯到舒城来？”
　　颤抖的手指紧握住他的衣襟，因为过于用力而虚弱的气喘，孙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举止优雅的少年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笑了笑，真的是误会了呢，不想让他知道袁绍为了得到传国玉玺，是如何的紧索不放，又是如何利用诸侯的势力，将孙家排挤得无路可走的。初始回江东，葬父于曲阿，定居江都，尚有可为之日，四方豪杰纷纷来投，然而，随着一步一步接踵而来的各种势力的打击，暗压，迫害，追杀，威逼，利诱，再看看年纪轻轻的少主，分明还只是个孩子，于是人心渐渐的散了，父亲的旧部流落了……只剩黄盖程普几人，护着主母，辗转流浪，竟落到了不得不去相投母舅的地步，然而寄人篱下的滋味又岂是好受的？随着母舅吴景与徐州太守陶谦的矛盾升级，江南很快也变成烽火燎原之地。
　　这样的自己，其实是不想连累周瑜啊！
　　将母弟安排好,嘱黄盖程普秘密保护,自已孤身一人,携传国玉玺去投袁术,走的是一招险棋。袁术多诈，他又岂会不知的？讨伐董卓之时，若非他故意不发粮草，父亲如何会败北？到他麾下，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他和袁绍之间的矛盾可以利用，若二人都非得传国玉玺不可，则必将引发斗争矛盾升级，自己便可从中取利……袁术虽为人素多猜忌，但为了摸清传国玉玺是否在他手中，便是虚情假意也必允他归于帐下，如此一来，亦可转移各方视线，母亲与弟妹们便安全了……时间一长……
　　时间一长……
　　孙策轻轻叹息：这是真正的赤手空拳进修罗场啊！
　　我已经一无所有，唯一遗留下来的，只有那个征战天下的梦想！

　　这些，公瑾，我又该如何告之于你呢？
　　又或者，心乱的你，只是一时还没有想到吧？……

　　病得那样重，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一刹那间，两人都有生死两重天的隔世之感。脑中一片茫然。

　　“公瑾，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舒城的春天……”孙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下来，仿佛是阳光跌落在古井里，水波不兴的轻柔：“漫天飞花妖娆，倒映河岸，公瑾你就站在那里，站在溪流中的大青石上，襟袖迎风，举手吹笛。那时我想，如此的舒雅自在，沉静安宁，一定不可能是真的，是倒影，倒影里的春天，于这乱世，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你就在我眼前，青衫飞舞，笛音袅袅，如此的虚幻，却又如此的真实，那时我忍不住以琴声回应了你一曲，只是无以形容内心深处的惊讶……”
　　（公瑾，有时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是神仙中人呢！）
　　脑海中忽的闪过那一日那样笑着说的孙策。
　　落花飞舞，少年在花海中的笑容，比璀璨的阳光更夺目。明亮到极处的眼眸，似耀雪的剑锋直射到人心里去。
　　忍不住闭了闭眼。
　　（我想，那样美好的春天，我一辈子也无法遇到了吧？）
　　如此说着的孙策，惋惜似的蹙起了眉，却又发出孩子气的，无拘无束的快乐笑声，似乎是在率性的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看不清从前，也看不穿以后，只是这样，张开手臂，幻想时间停住，时光倒流，就停在最灿烂的一瞬……那一年的那一月。某一个瞬间。
　　内心因着突至的悲凉隐隐抽痛起来。

　　“父亲死时，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孙策的声音忽的自回忆中微微颤抖起来，柔和被剪断，语气急促：“就仿佛是内心有什么东西轰然崩溃般，整个世界倒塌下来……失去支撑。在战场上，我杀过人，也想过会被人杀，我没想过害怕，有时我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是必须踏着很多很多人的尸体前进的，所以我……我不知道，杀死一个人，原来真的会那么痛苦……令那么多人痛苦……”
　　窗棂上的月光冰冷如蛇的流泻下来，缠绕在少年的脖子上。隐约间，水光潋滟。

　　那一夜的滂沱大雨，一叶扁舟，孙策终于迎回父亲的尸首。雾气茫茫的长江上，孤灯桓壁，夜枭凄鸣，孙策独自一人坐守在父亲的灵柩边，抚摸着沾血的古锭刀，却忽的想起周瑜那一日不经意间说起的一句话。

　　(夕阳如血，水波潋滟，漫天璀璨的云霞粼粼万丈，与水相融，与天相接，远山浑然一体，甚至连黛色的山壁也染上了云霞如火的颜色。象漫山遍野的秋花红了起来，鲜血流了一地……那是怎样绮丽的情景，洞庭水波飘渺，长江浩荡呼啸而过，而宛如烈焰千顷的红霞扑天盖地，将整个世界焚烧起来。苍穹高而深远，旷野中空无一人，只江水中倒映着两个并肩而立，随着水波荡漾粼粼扭动的影子，被烈风吹着，衣衫裂裂作响，倒影时短时长，梦境一般，萦绕着水波与火焰的气息……）
　　伯符，若能将这漫天云水都画下来……
　　如此说着的少年，慵懒地斜倚在船舷之上，却忽的低头弄了弄江水。纤长的手指，划过在风中璀璨跳跃的水涛，看着长江逝水东去无痕，漫不经心的，却是悠扬的笑了起来。
　　当可为此江山作传呢！

　　那一刻间，风涛万里，徐徐吹过缠绕千古的江风里似乎只有他余音袅袅，雅逸而从容的这一句。
　　黑发缭绕飞舞，青衣云袖在风中悠悠展开。袖口上缠绕着的素色花纹，纠结成精致华美的图案，就如同他的主人一样，优雅到极致，反而更显飘逸从容。
　　光洁的额头，秀长的眼，流露出内心里从末见过的清澈高远……就仿佛是一个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就这样忽然的展现在他的面前……
　　与俗世的尘嚣，流血，争斗无关，只是……从容。
　　（公瑾，有时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是神仙中人呢！）
　　脑海中忽的又闪过这一句，然而，胸口的热血，却是如这摧枯拉朽的晚霞般，炽烈的燃烧起来，传遍全身。

　　公瑾能画？
　　伯符呢？
　　不能。
　　不能？
　　是不能，但当以心贮之，再，以手握之。
　　少年的话一字字在风中掷出，铿锵有力。
　　公瑾呢？公瑾又当如何？

　　锦帛易碎,青史不灭,人心易衰,江山不朽,公瑾,你何不与我一起,去寻找一个新的世界呢!
　　如此乱世当努力!
　　总有一天,会让这长江的风浪为此掀起,让这千秋万载的人,在漫天如血的璀璨云水里,都能够听到,并且记起我们的名字!
　　公瑾……如何？

　　然而迎风而立的少年只是徐徐回眸，眼中似笑非笑的表情，扬起的袍袖，白云悠游无心。
　　伯符，你这是在激我，还是在邀我？
　　轻柔的问，优雅的嗓音，让笑意轻易地流泻出来，江风一吹，点点滴滴，烟雨般散了。

　　是。没有回避，亦没有否认，少年的神情忽的激动起来，在金黄色的斜晖中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需要你，公瑾。
　　和我一起去开创一个新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