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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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从穆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犹木木瞪瞪的，直直往前走。
穆青在后头想要喊住他，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停在了一株腊梅旁边，用拳狠狠一击。
安泰顾自一人走出了穆府，像只被丢失的小狗一样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玉锦阁。
他抬头看了看招牌，恍然想起，这是言瑾带他过来吃饭的地方。那日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她对面，拼了命地往嘴里扒饭，还要装出很能吃的样子，不过是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力量，能保护她的男人。
可是，原来，全没用的呀。
他进去找了位置坐下，等小二过来，就点了三坛子最烈的烧刀子，要了一只大碗，一个人开始大口大口地饮酒。
大郑人看不起他们这些所谓的蛮夷，他是知道的。
所以穆家老太太当初不肯认他是自己的亲外孙，他心里虽然又酸又涩，可是日子久了，也渐渐释然了。
在整个穆家，除了穆青和老太太没有人知道，他的血管里流的是和他们同血脉的血，他也装作毫不在意。
所有人都当他是穆青结交的一个异族朋友，用热情而疏离的目光打量他，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也是他们的哥哥，亦或是弟弟，亦或是子侄……
他饮了一坛子酒，想起老太太那句严厉无情的话来。
“你身体里流着蛮子的血，竟也敢肖想我的亲外孙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你们蛮子半点礼数规矩都没有，把女人当做畜生，随意转让，肮脏下贱……”
不是这样的啊？！他茫茫然想着，他的叔叔伯伯，包括自己的父亲，都说自己的女人像花一样，要男人认真去呵护的……
言瑾将头发上的簪子取下，又洗了脸，净了手，这才懒洋洋歪在了榻上。
穆倩在洗了澡进来，见她这般惫懒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怎么这般没精神，要取些薄荷来提神吗？”
言瑾摇了摇头，道：“只是心里有些事，觉得很烦闷。”
穆倩握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必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总会尽力护持你。”
言瑾反握了她的手，心中只觉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说了一句：“今日早些安歇吧。”
言瑾得知自己退亲那日，姚城下了一场秋雨。
湿漉漉的青石地板有些浮动了，踩着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迸出一片水花来，溅湿了她的衣裳。
心里却觉得异常松快，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啊，即便有心也无力回天了。
她心中本该觉得愧疚，为了言慎，亦或是为了言家。
可是眼下并不是她不愿嫁，而是外祖母出手退了这门亲事。
人性真是自私，当事情朝着对自己有利而对他人有害的方向发展，只要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与我无关的，我并未做什么，便可以问心无愧，心安理得了。
言瑾到了门口，坐了马车。
出乎意料的是，安泰并没有跟过来。
穆青告诉她，安泰决意留在穆家做他的护卫啦。
言瑾想想也是，她已经回归大家闺秀的生活了，贴身护卫似乎真的没什么用处。只是心中有些惋惜，她原本还想与安泰多聊几句大金的奇闻异事呢。
坐在狭窄的车厢里，听着马车得得儿的往前跑去，言瑾恍然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恍然如一个迷梦。
那个美如水仙花的少年，此后生命再无交集了罢。
回到家中时，言老太太果然没给她好脸色，确切来说，大概是恨她的，见了她，冷哼了一声，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回了房，临走扔下一句：“白养你了。”
穆氏依旧是抹着泪珠儿，面上却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言慎却闷闷看了她一眼，道：“我回房去看书了。”便扭头去了书房。
穆氏嗔怪了一句：“这孩子，真是……”
言瑾连忙道：“他心里不痛快也没什么？”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十分小人，倒是在挑拨弟弟与母亲的感情了，连忙补救一句：“我是说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且由他吧，”穆氏抹了抹眼泪，又道：“他会明白的。你外祖母一句话确实是不错，金山银山都要自己挣的才牢靠。”
她抚了抚言瑾的手背，叹道：“这是穆家的风骨啊。历来就没有拿女孩子交换利益的道理。”说到这，她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面色变得十分古怪，不接着说了。
言瑾却未注意，只沿着母亲的话头往下讲：“这也该是言家的风骨。”
言瑾第二回的婚事就有些难办了。
门户太高的显然瞧不上她，门户低的言老太太又不情愿。
穆老太太倒是挑了好几个殷实的小户人家，可惜全被言老太太给否决了。说自然是说怕言瑾嫁过去受委屈。
不过她心里那点儿小九九大家都知道，不说破而已。
倒是穆老太太火气上头会对着纪氏骂两句，说几句言老太太当年就该随着她儿子一道去了才好之类的话来。
纪氏也只能宽言抚慰，说言瑾是福气在后头的人，这第二次的姻缘必是圆圆满满的，且慢慢找，总能有个合适的。
却没想到，这一拖二拖三拖，言瑾就成了个二十岁还没人要的老姑娘。
言慎都早早娶了妻，生了娃，言瑾还是日日呆在闺中描花绣叶，读些书经，顶顶出格的事便是偷偷摸摸看些《西厢记》、《莺莺传》之类的。
言瑾不知道这满姚城的人会如何议论她，没好话时肯定的了。
更不要提柳家，背地里一定是觉得她不知好歹，这才有了今日的下场。
言瑾绣着一朵水仙花时，忽然想起那年花灯节时，算命的老头对她道：“……小姑娘您将来嫁的郎君定然是位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你们两是天生一对地一双，如胶似漆恩爱长，这姻缘好的很，好的很那……”，嘴角便微微一弯，算命这种事情，果真是半点都说不准呢。
果然算命老头子算错的事情不只是一件。
永和二十九年，郑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地处南蛮的大金，这一年忽然对郑国发动了战争，先攻下梁城，后克下余阳，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直抵大郑的腹地越江。
而越江，离姚城不过堪堪二十里。
“娘，姐姐，阿瑶你们快些上马车。”言慎搀着言老太太，扶着她上了马车，这才翻身上了马，领着后面三四两马车，急急往玉成方向驶去。
上了官道，与他们家一样逃亡的富家商户流民更是不计其数。
有些人是从敌占区逃命出来，还有些便是姚城一带的，富户骑马坐车。穷苦些的人家大多拖儿带女，不过带上几只轻简的包袱便上路了。
这一日中午，言家停下马车，在林子中生火烧饭，稍作休整。恰好遇上了柳家，言瑾自然是觉得有些尴尬的，便躲在马车上不肯下来。
谁知我不去就山，山却来就我。
“哼，我倒要看看，那个到如今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婆究竟是长成什么样子。”听声音是个姑娘，言瑾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己马车的帘布一掀，一个年轻姑娘的脑袋便探了进来。
这姑娘样貌娇美，十分可爱，今日身上穿了一身娇俏的粉色深衣曲裾，头发梳了个十分复杂的样式，插金戴玉。
言瑾见了便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如今是逃亡，首饰之类的还是收拾起来比较好。”
那姑娘听了便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你吗？我自有父兄保护，再不济还有我的未婚夫会助我。谁似你？克父克夫，退了我哥哥的亲事，到如今都嫁不出去，生生熬成个老姑婆。”
“我姐姐是无父无兄，不过我是她弟弟，自然也会保她护她。更何况，我们言家与你们柳家一早就已经断绝了关系，柳姑娘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姑娘家家爱说长道短的可不好。”
言瑾吃惊地看向了言慎，却见他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看着那姑娘。
“你。”那姑娘气得涨红了脸，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跺了跺脚，一摔帘子，便离开了。
言瑾复将帘子掀开，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离开，这才对言慎道：“你今天怎么……”
“自然是不能看着姐姐被人欺负的。”言慎拉了拉马鞭，柔声道：“以前不懂事，让姐姐受了许多委屈。姐姐从小疼我护我，我自然也要回护姐姐。”
“阿慎，你……”言瑾忽然觉得心口的那个位置又涩又甜，五味杂陈。
“姑姑，姑姑，娘说叫我把这个哪来给你吃。”小小的男孩儿捧着一块糯米食过来，小心翼翼递到她手边。
这是阿慎的孩子言秋旻，今年已经四岁了，言瑾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和阿慎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啊，肉肉的脸儿，大大的眼睛，嫣红小巧的嘴巴……
言瑾抚了抚他的脑袋，接过了他手中的糯米，轻轻咬了一口。
“姑姑，好吃吗？”言秋旻一脸希翼地望着她。
“嗯，好吃。”言瑾用力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