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老还童》宁谧

1、第 1 章

　　今天是我离开徒弟的第六十三天，我的心情已经从逃跑成功的窃喜，慢慢变成了我不承认的焦躁。
　　我的徒弟他过了这么多天，还没来找我。
　　我不认为我在生气。作为上一任神主，我是很能理解这个位置的工作强度有多大，每天心情有多差，以及上面那些喜欢在脑袋里养鱼的众仙，有多事儿妈。每天抽空喝口茶，都能在杯底看见哪哪哪洪灾了，神主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是我得端着架子，我真的能把他摁进茶杯里淹死。毕竟，他不值得我牺牲一根头发给他上吊用。
　　“主，今晚想吃什么？”
　　这称呼我听着不太喜欢，甚至有点暴躁。
　　“叫老大。”
　　“老大，今晚想吃什么？”
　　我满意了，莫名其妙堵了半天的气算是顺了一点。把河里的鱼竿一挑，鱼钩在某一个角度上折射阳光，晃了一下我的眼。
　　“他妈的，现在的鱼也成精了？”我看着空空的鱼篓很生气，暴躁异常。话一出口，又觉不太像那么回事儿。瞥了一眼南舟，她今天穿了件绿色的衣裳，大部分头发都束在头顶，只两条小辫儿过耳侧落在肩前。低眉顺眼的站在我后面不远处，看起来就像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
　　这是我下来前临时在路上拐的小仙，这么多天了，她还是很怕我。
　　“吃啥吃，修道之人应戒口腹之欲。”我回答的很有底气，闭口不提我坐了一天都没钓到鱼这件事情。“今晚我教你修行。”
　　我觉得，即使我已经不是神主了，也时刻不能忘记引导后辈成才。
　　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
　　不对。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多谢老大。”
　　我嗯了一声，踩着石铺的小路进了不远处的茅草屋。
　　这草屋是南舟建的，但主要还是我的指导与构思。不多不少，两间刚刚好。我想着我俩一人一间，她睡我隔壁，单人单间倒也不算委屈她。刚开始还好，后来她执着的每晚就睡我门口守着。我说她也不听，说的很了她就开始哭。我本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她一哭，我就投降。
　　我想来想去，她会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那一晚我吓着她了。
　　哎，年纪大了，体弱多病，这也是我离家出走前，临时在路边拎上南舟的原因。
　　我摊牌了，我需要照顾。
　　我回屋躺在床上，鼻尖是窗外一地野花的香气，偶有小风吹进镂空的窗户，清凉凉的，伴着远处竹叶沙沙，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这一梦，回到了我离开天宫的那一天。
　　我特地挑了个日子，江小桦昨天刚出征北方魔域，我生怕他杀个回马枪来逮我，所以我隔了一天才走的。
　　对的，江小桦就是我那掏心掏肺养出来的徒弟。在我呕心沥血的教导之下，他终于成材了。接了我的位，也……丢光了我的脸。
　　我从没想过，我一心一意培养出来的徒弟，他居然想与我生孩子！
　　简直……大逆不道，痴心妄想。
　　我当然不能同意，所以我偷偷的跑了。
　　就在不久前，我已经卸任了神主之职，交给了江小桦。虽然我现在两袖清风身无半职，但我这张脸就是任何地方的通行证。不管我到哪儿，他们还是得低头恭敬的叫一声大人，我不走远他们不敢起身，这就是神主所到之处的样子。
　　以至于，到现在我都在怀疑，天宫里能记住我长什么样子的人有几个？
　　反正琼樱肯定算一个，算时间的话，她是跟我最久的人了。但自从我有了离开的想法以后，我就打定主意不带她了。
　　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可是那天我出门的时候，还是碰到了她。我只好让她跟着我到了兵器库。琼樱问我：“主儿，是不是想翰林了？”
　　我不点头，但不能否认她说的对，不愧是跟了我好几万年的人。我刚一打开门，翰林就冲了出来，白白的一根缎子把我瞬间卷成了粽子。它还故意蹭我的咯吱窝，挠我痒痒。
　　“别闹。”琼樱伸手上来想解开翰林。可翰林太久没见我了，缠着我又紧了紧。
　　认真想一想，五百年前我从下界回来之时起，翰林就结束了与我形影不离的日子。它本是我用云锦炼就的一根绸缎，陪我南征北战几万年，与我生死与共。绑过伤口，拉过人，女扮男装时，它还给我裹过胸呢。每每回来缺一块少一块的，我给它缝缝补补到现在。
　　我一伸手，它就服服帖帖的缠着我的手臂藏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不忘记探出头来在琼樱屁股上抽一把，然后逃似的钻进我的衣服里。
　　“主儿，它太淘气了，看来还是关的轻。”琼樱很不满意翰林，毕竟她跟我比翰林跟我更久。现在看来却是翰林跟我更亲近，每次都不要脸的撒娇胡闹。
　　我觉着，琼樱是吃醋了。
　　于是，我正脸咳了一声。“樱儿啊，你要有正宫娘娘的气度。”
　　“油嘴滑舌！”琼樱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别开脸。
　　我就趁这个机会，让翰林把她捂着嘴绑了，将她使了定身咒，困在了兵器库里。琼樱全程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不解，还有点生气。
　　她与翰林，我其实都没有想带着他们。毕竟我这次是真的打算要走，不像前几次那样故意躲猫猫让他们找到。而琼樱太了解我，她一定会背着我偷偷与江小桦联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兵器库的大门在我身后合上，也隔绝了琼樱呜咽的声音。困住琼樱实在太花力气了，我忍着一口血没吐出来，扶着大门顺了气才缓步离开。
　　我真的要走了，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一路直奔落仙台，要从那里跳下去方能完全洗去我身上的气息。而后，三千世界大隐于市，他江小桦再也别想找到我。
　　一想起他，我的老脸就烧的慌。脑子里不由得就出现那天他对我动手动脚的情形。其实也怪我，明知道自己沾不得酒，还跟他打赌，如果我藏起来他能找到我，就请他喝酒。一喝酒，我脑子就糊涂了。一来二去也记不清都发生了什么，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还训斥他没规矩，让他叫师父。当他把手伸到我腰间要解我衣服的时候，我猛然清醒了，推开他赶紧捏决遁了。
　　之后两三天，我都没再见到他。有人通报北方魔域战事，他就去了。这两三天的时间里，我也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江小桦他会喜欢上我，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毕竟留守儿童内心缺爱。而我初见他时，他早已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多年，我看上了他奇佳的根骨，别管我用什么办法，他自然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而我真是从收他为徒开始，就理所应该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
　　其实，让我唯一的徒弟对我产生这种意料之外的感情，还是我的错。我应该在他成年之时，就给他物色妻子的。
　　我真是个不合格的父……
　　落仙台很冷，风大，没了翰林护体的我走到这种地方，被折磨的瑟瑟发抖。我准备上去，被看守的小仙娥拦了。
　　“落仙台不得随意出入。”
　　也是，我现在形容难堪，五百年间法力流失太快，所剩无几。有点头面的还能认得我，像这种偏远地区的小仙，不认识我也实属正常。
　　“我不是随意来的，我是有意来跳落仙台的。”我本着老实人的心，很耿直的说了实话。
　　然而她不信。看着我，一脸莫名。
　　“好不容易成的仙，看你身上也无惩戒印记，想着不是神主罚来跳落仙台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非要自毁修行呢？”
　　她好心劝我，我更不能欺瞒了。
　　“实在是没脸在天宫呆了，就让我走吧。”虽然那晚的事情我不说他也不会说出去，可我还是……
　　这小仙还想劝我，但我胸中猛然一痛，想是琼樱挣开了定身咒，正准备来抓我呢。我不敢耽搁，既然不能大大方方走，那我只好来硬的了。
　　我两眼一闭就要到地，那小仙娥不出意料的伸手来扶我，定身咒马到成功。我起身就往台上走，后面风声更紧，琼樱已经来了。翰林越过她飞来我身边，紧紧的缠在我的手臂上。我来不及细想，只一心想奔着那个云海跳下去，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一身轻松了。
　　“拦住大人！”琼樱在不远处大喊。
　　翰林当下以我为中心圈成一个圆，护着我往台上走。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竟被刚才那个小仙娥抱住了脚。她使了千斤坠，我就这么趴到了地上，面子掉光。
　　来拦我的人越来越多，认出我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他们就这样围着我，不敢上来也不敢离开。
　　“主儿，落仙台你不能跳，我送你回宫。”
　　我只是想偷偷跳个落仙台，事情闹成这个样子真不是我想看到的。
　　琼樱她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看到我想要跳落仙台，我想她也应该猜到几分缘由。但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天宫太多的秘密不能公之于众，每个人都高深莫测。不管你官大官小，唯一的修养就是一定要少说话。
　　所以我的身体状况，也算是这些秘密之一，不可广而告之。
　　我不管别人现在心里都在揣摩我什么，一口回绝。
　　“我不。”
　　然后努力往台上挪。我就不信了，我今天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