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欺无期（短篇合集）》豹十者

6、唯负（下篇） 自那以后，

　　自那以后，姜离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直到东皇太一挥手破开她的房门。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又被他转移到另一处。
　　花开万重，香飘千里，芳芳菲菲。
　　“此处为招摇山。这里的桂花一枝千花，千年一开，最近恰逢花期。”他淡淡道，“想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能有些不顺心。也许这些桂花树能让你好受些。”
　　“桂花树不能让我好受，但桂花的香气能让我开心许多。”她道。
　　“关于阿孜的事，你在意太久。”他淡淡道，“这不是姜氏家主该有的承受力。”
　　她望着他。半晌，她缓缓笑开，笑意盈盈。这一笑实在太不容易，也许还带着一点释怀吧，阿孜的死毕竟不是他造成，他也只是看透了天命罢了。这么些天她也没有那么感性了，反倒渐渐理解了他。
　　“我其实，有想通一些事，关于我身上的担子，我也有所觉悟了。”姜离慢慢道，“命运虽然弄人，但我下定决心要去面对了。”
　　东皇太一却没有应她，只是静静站在一侧，任风过云飘。
　　这个远古神祗，万物主使，原来安静下来，也没有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发黝黑，长长曳地却未有牵绊。他的眸是暗夜的星空，他的眉若秀美的山川，他的肤色如雪般透明且带着天神的光泽。他果然是天地间唯一最完美的天神。
　　她还在浮想联翩，东皇太一开口：“召唤咒，你可是背下了？”
　　姜离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又接着说：“明日来蓬莱山。”
　　天海一线间蓬莱山巍峨独立。
　　她站在高崖之处，万物俱寂，时有风弦。还在想着“东皇太一这是迟到了吗”的时候，突然海面掀起滔天波浪，怒涛卷着霜雪，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绝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海面有鱼在翻腾，正是神兽，名唤赢鱼。此鱼一出，必有大水。
　　不动脑筋都知道这是东皇太一召唤出来的，怪道他要问我是不是背好了召唤咒。姜离虽不喜欢这样突然来袭，但眼下她还是准备先解决掉这种局面。
　　远古的召唤咒。她沉下心来静静默念。
　　念咒时她只感觉整个身子都浸润在水里，身处于海底，四周有水纹波动的声响，还有水泡破裂的动静，一阵阵。陡然间窒息，她猛地睁眼，自海之深处腾跃起威武的神兽，耀眼强大。
　　水麒麟一出，赢鱼也无丝毫慌张，二者相互对峙，竟掀起更为汹涌的巨浪，滔天滚滚，其势难以抵挡。
　　一瞬间水麒麟高呼，其声高亢鸣响，听者只觉浑身难受。
　　赢鱼在海里更为肆虐，大有一较高下的意思。
　　姜离实在弄不清楚状况，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心俱疲。
　　时机紧张之时，哪怕有稍微的平衡被打破都足以引发灾难性的一幕。而东皇太一显然是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天宇蔽暗，十六龙腾飞驾到，他在肆虐的狂风中岿然无动，不愧为至高神尊。
　　他挥袖间赢鱼瞬间散尽消失。没有了赢鱼，水麒麟也渐渐平静。滔天大浪在一瞬间失去了两方的阻力，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势直直拍在海面，轰隆作响。
　　所有的一切来得太急也结束的太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姜离直愣愣的站在远处，脸上已经不止惊愕而已了。
　　“召唤出水麒麟，却不知如何控制它。”他看着姜离道，“本想任由发展，但实在不必仅为你一人而牺牲附近住民之性命。”
　　“水麒麟本该御万水，慑群妖，而在你的能力的统领下却分毫体现不出其强大，与赢鱼对峙之时更有处于下方之态。”他继续道，“姜离，你不是很弱，而是毫无能力。”
　　姜离本就受到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立马又接受东皇太一一阵劈头盖脸的冷冷嘲讽，心里实在是太过脆弱委屈，一时间怨哀交加，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但她实在不想在那个家伙面前哭，用袖子粗粗擦了擦，她仰起脸道：“你是天之尊神，是万物之主，在你面前我根本连渺小都算不上。我的能力本来就不值一提，我也从未说过我有足够的魄力去完成那些艰巨的使命。但是东皇太一，我既然决定承担下我的宿命职使，我就会用我的全力。所以，无论你对我有多大的不满，都请你给我起码的尊重。”
　　他不辨神色，许久道：“既然如此，便收服这只水麒麟罢。”
　　此时水麒麟正处于发狂阶段，怒号哀鸣不绝于耳，奔跑之处更是掀起无数大浪，滚滚不断。这样一个神兽，单是一声不吭的站着就足够慑人了，眼下不仅“活泼欢脱”的紧，还毫无意识的胡乱释放神力。这样的状况，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伐！
　　“这都做不到，方才那些话，你又有何资格说出来。” 见她面露难色，他冷冷道。
　　可怜她现在的确是没什么资格。姜离纵有千般言语想要辩驳，此刻终还是放弃了。
　　就在姜离束手无策之时，自虚无之境处，有人匆匆赶到，修身俊貌，神采飞扬，不是姬策是谁？
　　他只大致观览了一下场景便猜到八分，随即叹气道：“太一神君，她能召唤出水麒麟便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姜离更惊奇姬策的出现。
　　“是我唤他来的。”东皇太一道，“让他带你回去。”
　　“什么意思？”姜离问姬策。
　　姬策定定的看了看姜离一眼，随即严肃地解释道：“阿离，如今姜氏主屋已经被其他氏族围困了。”
　　她一愣。
　　东皇太一淡淡道：“姬策，带她回去罢。”

　　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时，姜离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偌大恢宏的姜氏主屋此刻已被重重围困，多方势力在中庭叫嚣呐喊要她交出家主地位。
　　姜氏的护卫显然已经无法招架这般动乱的局面，家主的争夺战此刻正进行的铺天盖地。
　　“阿离，眼下只有你可以阻挡这一切。”姬策道。
　　姜离实在不能回答他任何一句话，转过头看向东皇太一，他面色无澜，平静一片。
　　暴动的人群有人在喊叫着。
　　“神君允诺我们的可是真的。”
　　“只要杀了姜离便可让我氏族为万族之长吧！”
　　“神君英明！”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样的场景她整个脑袋都不听使唤。东皇太一，他居然会这样逼她。
　　“我告诉他们，若是谁能杀了你，我便让其所在的氏族接替姜氏，成为氏族核心。”他面无表情，“姜离，用你自己的办法活下去吧。我带你在远古时代修行也已度过了许多时日，就让我看看你如今的能力罢。”
　　“你是真的打算这样做。”她双唇发抖，面色死寂，“如果我的力量不够，你是真的打算让他们杀了我，绝对不会救我的！”
　　他答道：“你既然明白，就该使出所有的能力。”
　　“我就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她突然怒吼，“我怎么会觉得也许你是愿意护我的！你不过是想要打造一个你想要的氏族体系，你只是想要一个有着绝对能力的姜氏家主！而我，你觉得我是无论如何也达不成你的要求的，所以你想要通过这个方法来选择你认为更好的领袖！哪怕我死又怎样，我死了其实更好啊！”
　　而我的过错是，生来为姜氏，不自觉坐上了家主的位置，还傻傻的以为，东皇太一是会对人好的，是会护着自己的，如今看来全部都是妄想！
　　那个身居高位者，又怎么可能会有情感？他千万年来都是那么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他从来也不需要情感的，那些是累赘啊。他唯一需要做的，是维持着氏族的平衡，为每一代氏族轮回挑选最合适的家主。
　　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悲愤，到最后整个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脉也开始偾张，脑袋想要炸裂开一样。
　　最后最后，她实在难以承受，用尽全力怒吼一声，伴随着一阵刺眼夺目的光芒，她双目顿时赤红金黄，眼睫瞬间雪白并增长许多，原本齐肩的黑发也在眨眼间长至脚踝。一身休闲装也不知何时转换成曳地的汉氏襦裙，颜色艳丽，极尽女人媚态。逐渐平静下来，姜离似乎已经不是姜离了，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她。她微微勾勒起嘴角，便不自觉流露出蔑世高傲的笑意。仅仅一个挺拔的站姿，便散发着慑人的强大气场。不得不说，这才像姜氏家族的主宰，万家氏族的领袖！
　　冷冷瞟了一眼东皇太一，她便把目光放在中庭里站着的逆反族人。
　　“想要抢夺这位置。”她目光金黄炽烈，语音冰冷到无底深渊，“先做好死的准备！”
　　这种令人畏惧的能力，只有姜氏家主才可拥有，只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才会让所有人甘愿为之俯首磕头。一时间各大家族的家主都神色慌忙，但眼下撤退是绝对来不及了。
　　她嘴里默念咒法，水麒麟伴随着狂浪出现，怒号一声便有巨浪冲卷着所有的反叛者，所谓的绝望的呐喊与悔恨的求饶一时间将整个天空满满充斥。
　　“不要妄想挑战我。”她挥手间便将水麒麟撤下，“还有不服者，杀无赦！”
　　各大家族的神牌灵位此刻猛烈作响，此番话语在各大氏族的主屋上空盘旋围绕。姜氏的地位，因姜离神格的显现而再一次得到巩固，更可以说是重建。
　　东皇太一，你该是满意了吧！
　　她斜眼看他，他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她看过来，东皇太一道：“恭喜。”
　　力量消耗太大，她突然瘫软在地，喃喃道：“恭喜我终于奠定了我的地位，还是恭喜你自己终于可以摆脱我？”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开去：“恭喜你。阿离。”
　　她在恍然无神之时，似是看见他微微的笑意，是青竹上凝结的露珠，令人心旷神怡。笑意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忧伤，但那忧伤又是为何呢？谁都不会知道。
　　在她下定决心要承担一切的同时，就意味着她已经开始觉醒，召唤水麒麟也只是试探，但她还是需要被逼迫，否则永远不会有危机意识。千百年来唯有叛变会激起怒火，唯有冷漠才能使人伤痛。东皇太一总是很轻易地就可看破人心。他甚至有看透，自己对他的情感已经渐渐变质。所以他的选择是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
　　有一滴琥珀般的泪自赤金色的瞳孔流出。她静静闭上眼缓缓呼吸，神力渐渐散开，恢复常态。
　　远古神祗与氏族的家主，永远只会是隶属关系。如果有哪怕一点逾越，整个时空的平衡都将会打破。她明明知道的，只是在他彻底离开的刹那间，心仍旧痛得很，凌迟一般。
　　姬策缓缓走近，伸出手轻声道：“站起来，阿离。”
　　她回过神来，许久后朝他微微笑道：“姬策，我需要你。”无论是氏族力量的建造，还是今后漫长的时光。
　　他跪地行礼：“愿为家主倾心竭力。”
　　姜离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东皇太一，你会看着吗？看着我今后的几十年，如何缔造一个无与伦比的氏族体系。
　　然后，我将一直长久地等着死亡到来的那一天。
　　等那一天，彻底将你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