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骨》辣辣纳

14、隐士

　　稚童的眼神明亮如星辰，泛着泪光可怜巴巴地向他望过来，瘪着的小嘴牢牢抿着，硬生生把抽噎咽回肚子里，重重点了点头，还是似懂非懂的模样。
　　他苦涩地微微笑了一笑，鼓励似的，亲昵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突然间，耳畔传来瓷器摔碎的一声脆响，整个画面突然被抽空，幽深的黑暗卷过来，像是把人推进一口废弃已久的古井里。
　　他猛地一挣，整个人弹了起来。
　　光线泉涌般冲过来，刺痛双眼，穆兰川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右臂一伸就扼住了正往他冲过来的什么东西。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也来不及犹豫，猛地转身弹跳下床，将手下的东西反身一压，死死抵在了硬邦邦的床上。
　　排解了眼前唯一的危机，穆兰川这才把神定下来。

　　一双炯炯目光闯入眼帘，一副不过十岁的稚嫩脸蛋被他扼得涨红，圆乎乎的，像极了一个可爱的灯笼。
　　穆兰川一恍惚，这才认清了眼前的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立刻收了手，本想上前替他顺一下气，迟疑片刻还是撤退到一边立着。

　　“咳咳……”男孩大获重生般，从床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大哥……我和你无冤无仇……一条小命你拿了有什么用？”

　　穆兰川皱着眉打量起四周。
　　这是个稍显简陋的竹屋，摆设简单但是齐全，房间里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窗户敞亮地打开，看得见窗外葱葱郁郁环绕着的竹林。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竹门已经“嘎吱——”一声响了。
　　一个落里落拓穿着长袍的男人踹了门踱步进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诶诶，怎么又搞那么大的动静，迟早有一天你得把屋顶给我掀了，到时候就滚出去住山洞啊。”

　　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个猛扎就往来人怀里钻，“先生，先生快救我！那个人要杀我！”
　　那人一双死鱼眼瞟也不瞟男孩一下，面无表情，反而一个爆栗就敲在男孩头上，“还把药罐打碎了，你知道我有多穷吗？知道这里离集市有多远吗？”
　　男孩捂着头顶，撅着嘴，满是委屈，嘟嘟囔囔着，“那你干嘛偏要搬来这里啊！”

　　“嗯？”男人明显没把男孩的牢骚听进去，终于把视线转移到了穆兰川身上，“总算是醒了，你已经昏迷五天了，害得我睡了五天柴房，我这老腰小身板的……”

　　“请问这里是……”穆兰川一头雾水，记忆的最后，他应该是和玉戈一起从悬崖上掉下来了才对。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满是泥巴的手漫不经心地就往男孩背上擦过去，还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叫人看了更是疑惑。

　　男孩往前一蹦，拍着胸脯，满是自豪地说着，“算你运气好！我家中先生，不对，是我家姐夫可是神医，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唔，唔！”
　　正兴冲冲地说着，突然被他口中毕恭毕敬地称呼着的“中先生”从背后使劲一捂嘴，一把被他拎到了身后。

　　“再说我是姐夫，我就把你毒哑了，叫你以后讨不到媳妇，”中先生咬牙切齿地威胁着，抬头对着穆兰川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这山里鸟蛋都没有一颗，还讨什么媳妇啊！”小男孩不屈不挠，呜呜哇哇着，从中先生指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在一起的……”
　　穆兰川正欲发问，院落里却突然传出来更加杂乱的打斗声。

　　中先生和那男孩对视一眼，脸刷得白了起来，同时摔下了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外冲，穆兰川跟着撵了出去。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手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持一柄长剑，抬手就往玉戈头上劈去，玉戈只拿着一把铲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下了一跳，挡得吃力，连连退了好几步。

　　穆兰川心下一急，纵身掠过前面两人，足尖一点，身影晃得叫人捉摸不清，眨眼已经移到了玉戈跟前。
　　伸手往她肩头一揽，屏着气息，脚步一旋，连连转了三圈，从那姑娘的攻击范畴里脱身出来。

　　两人刚把脚步站定，只听身后已经拉扯出“哇”地一阵哭声。
　　那姑娘将手中扑空的剑往地上一丢，狠狠往自己眼睛上抹了一把。
　　刚才玉戈一转身，不留神把铲子上的泥巴全甩她脸上了，现在看来可是滑稽极了。

　　“啊噗，呸……”那姑娘把嘴里的泥巴吐了出来，嘴里像连环炮似的嚷嚷着，“中立风！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和女的在一起所以打死也不会和我成亲吗？我就走了五六天，你居然就把其他女人带回来！难道她不是女的吗？”
　　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就置气地要把手里的酒坛往地上砸。
　　中立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是急了眼，动身就往前扑。

　　穆兰川和玉戈一时间连话都忘了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未曾想过这山高水远的地方竟然还藏了这么些怪人。
　　更出乎他俩意料的是，这中立风竟然径直扑向了那坛酒，一个翻身仰在地上将它抱住，宝贝似的拿在怀里掂了掂，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连衣裳上的灰尘都没看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明婠婠，我说过多少次了，再怎么也不能把酒砸了。”

　　明婠婠剜了一眼不痛不痒的中立风，气得跺脚，却突然被旁边那个人小鬼大的男孩拦腰截住。
　　男孩一脸沉痛地劝说着，“姐，都说了做事不要冲动啊！那个跑得快和漂亮姐姐是被姐夫救回来的病人，姐夫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跑得快搂着漂亮姐姐搂得可紧了！”

　　明婠婠这才打量起旁边的两人，看穆兰川把玉戈肩膀紧紧揽住，玉戈又死死拽住穆兰川的衣角，心里一口郁气终于舒了出来。

　　被看得不自在，穆兰川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将手一松，手臂一绕脱开了玉戈的手。
　　脸颊已经有了一抹绯红，用镇定把它死死压下去，“我们是师徒。”
　　玉戈本被那小孩说得有些羞赧，又被穆兰川这句话冷得错愕了一下，翘起来的嘴角僵在原处，说出来前言不搭后语一句，“师父，你没事就好。”

　　她悄悄拿余光看回穆兰川。
　　目光勾勒过他紧抿的唇，英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分辨不出丝毫温暖的眼眸。
　　现在的师父，和那个舍身与她共赴生死的穆兰川判若两人。

　　喉咙发紧地微微动了动，一个疑问堵在胸腔里，像是被水泡得发胀的木塞，梗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可以陪她去死，却为什么不愿意回报她一点点笑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