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是一个病人,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只是一直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我一定要呆在这个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小天窗的立方体空间中,不能出去。他们说,这叫病房,他们是谁?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灵魂永远都隐藏在白色的口罩之下,唯独露出的两只眼睛中会放出犀利的光,我不敢看那些眼睛,就好像撒旦身旁的血池中偶尔溅出的那几滴鲜红的液珠。
四周的墙壁灰白而无力,从小天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正好落在这个立方体空间正中的地面上,那光束好似通透的液体,在狭长的空间里,无数细小的灰尘惊恐的上蹿下跳,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深爱着黑暗吧,白色只会带给他们恐惧而已,或者,他们是要告诉我,这个立方体里,有风。
做梦,做梦,还是做梦,我喜欢蜷缩着坐在立方体的一角静静地做梦。用枯瘦的脊背靠在那冰冷的生了锈的铁床边,坐着,静静地做梦。我的梦很奇怪,奇怪到我甚至会厌恶梦醒时分不自觉的回味,可是我还是要做梦,因为那是种□□死亡而思维依旧跃动的奇妙感觉,没有无数双白色的手的束缚,没有莹白色的针管插进肌肉的苦痛,更没有靠着墙角而面徒四壁的孤独……无论如何,我喜爱做梦。
我可以见到死去的母亲青筋暴起的枯槁冰冷的手,也可以见到高楼之颠白衣女子迷茫而空洞的眼神;我可以看到滴血的刺刀以及刺刀下血肉模糊的身躯,可以看到荒坟地旁无人问津的雪白头颅……这些美妙而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总能给我一个高质量的充足睡眠,可是,最近我的梦变得越发奇怪了……
每当我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之中寻找美丽的水晶头颅,总有一个枯槁的声音跟随着我,不断地在我的耳边呻吟,“这里没有水晶头颅,只有被食尸蝇啃食完毕而布满蛆虫的骷髅……”,我不相信这种飘渺而苍老的声音,只当是撒旦的一句玩笑,可是我真的找不到那些美丽的水晶头颅了,那第三排第三个墓碑旁边真的没有美丽的水晶头颅了,只剩下一具残骸,骷髅深陷的眼窝中爬出无数白色的蠕动着的蛆虫,我哭了,因为我看不到我喜爱的水晶头颅了,我不断的用双手趴着潮湿的泥土,抓开那具腐烂的尸骸,赶走那些嗡嗡乱叫的食尸蝇……尸骸变得四分五裂,唯一完整的只有那眼窝依旧深邃的头颅,它静静地在我扒出的土堆上望着我,它在笑,我瞪着它空洞的眼窝,它还是在笑,笑我再也找不到美丽的水晶头颅,笑我伤痕累累的双手上面爬满了蛆虫,笑我无望地蹲在原本属于它的土坑里,而它却高高在上,我的泪水无声的落下,落在了我枯槁而惨白的手臂上,原来,我的眼泪是红色的……突然间,我感受到了血的温度,这种灼热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醒了,原来我的嘴角流血了。我赶紧把身体转向身后的墙壁,因为我看见铁门的后面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在看着我,而那冰冷的目光背后似乎藏着一只注满鲜绿颜色的液体的针管。他们每天都要将这些恶心的翻滚着泡沫的液体注入我的体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知道它可以给我带来第二个梦境……
车水马龙的大都市,那个最最繁荣的的十字路口,鲜血染红了洁白纯净的人行斑马线,我披着皱褶而肮脏的病号服,用早已褪去了一层表皮的双脚在汩汩鲜血之中漫步。歪斜的大卡车横在马路之中,破败的车轮之下,畸形的脚踏车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微笑。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孩静静地趴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之上,我仿佛可以看到细嫩皮肤之下碎裂变形的骨骼。她用白惨惨的双眼注视着我,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我,隐约间,我好像看到了她血肉纵横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我坚信,只有我看到了这个诡异的微笑,于是我继续踏着鲜血向她走去,她也慢慢抬起头,从鲜血与脑浆的混合物中缓缓地坐起来,用残缺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身边那座百层高楼的顶端。好似一片落叶飘零般的,一个女孩轻盈地从天而降,在我无神的眼球表面留下了一记血腥的闷响,她也看着我,肆无忌惮的笑着,我热爱这种属于死亡的眼神,那是生命终点的惊恐眼神,悔恨,无助,却让鲜血在白色连衣裙上跳跃,勾勒出无数带刺的玫瑰。我可以感受得到我的脸上肌肉的抽动,可是与我内心的战栗相比,那也只能算是机械的强迫的肌肉运动而已,因为我看到了我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微笑,微微咧开的双唇之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就像那个血泊之中的女孩。我依旧微笑地颤抖着,因为眼前的那两个女孩都在晃晃悠悠地向我走来,一个脖子歪斜,一条长长地带血的舌头怪在嘴边,另一个瞪着一双白色的眼睛,不断地扭曲着身体,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继续恐惧着,但□□却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听见她们模糊的声音从腐烂的咽喉中传出……
————“我们回来了……”——————
我又一次从颤抖之中惊醒。最近我发现我开始惧怕恐惧,惧怕那些曾经给我甜美而且充足的睡眠的梦境,不知不觉,我察觉到了太阳穴边温热的汗珠。我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在铁床上,看着依旧漆黑的天花板。今天没有白色的光,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黑夜吧。我一遍一遍地回忆着那两个奇怪的梦,总觉得有一种力量在一遍又一遍地召唤着我,我的梦境已经不再是过去单纯的恐怖,我渐渐发现,我,就是梦的主角。想到这里我浑身一阵机灵,铁床也随着我的剧烈运动发出了“吱”一声怪响。这时铁门外响起了熟悉的钥匙开锁的声音,我连忙背过身,闭上了眼睛。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铁门都会被粗暴地打开,我不知道我到底习惯了没有,只是知道一旦铁门打开我便会做梦。这次,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我刹那间好像飘了起来,觉得自己突然没有了重量,或者是太轻,轻到只有21克以至于自己都感觉不到了。我渐渐地飘到了天花板上面,愣愣地注视着那个依旧横置在铁床上的“□□”——苍白而无血色的嘴唇紧紧地闭着,深陷的眼窝中透出一股冷冷的杀气,看不出那眼窝之中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那些人又一次走进来了,是他们,我看到了那根熟悉的银白色的针管和那依旧恶心的绿色溶液。他们将我的“□□”抬到了一张看上去很高档的手术桌上面,我觉得我离那个没有生命的“我”的脸更近了。他们将“我”放平,手和脚用铁环固定起来,一束光将那张脸照亮了……那不是我的脸……霎时间我感受到了心脏的一阵悸动……我依旧背贴着天花板,但是我却可以清晰地感到心脏在沉重地跳动着……嘭、嘭、嘭……我屏住呼吸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以及那个陌生的脸。那张脸很年轻,最多20岁上下的样子,蓬乱的头发隐隐地显出酒红色的影子。
他们用剪刀剪开了那“□□”的破旧病号服,和我身上的是一样的,只是看上去更旧了,我看到了那枯槁的左肩上有一团黑色的阴影,突然间我有些害怕,害怕我的直觉……渐渐地我似乎看清了,那团阴影竟真的是一个用隶书纹成的“死”字!是夙罹!
是她,真的是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后山上的乱葬岗,那随风飘来的股股尸体腐臭的气息伴着一声声鬼哭狼嚎的怪声到现在还是让我不寒而栗。我杀了她,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将一把水果刀插进了她的腹部,瞬时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满了我的双手。我只记得那双透着憎恶与轻蔑的瞳孔,看到了那瞳孔中惊恐的我,看到了那个惊恐的我的腹部居然也裂开了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她笑了,她总是嘲笑我……不过最后她还是昏了过去,记得那时我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的晕眩……
我拽着她的头发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乱葬岗,我知道,她还没有死,我几乎可以听见她低沉的呻吟……第三排第三个墓碑……我开始挖了,一下一下将血肉模糊的双手插进阴冷潮湿的泥土中……她依旧在流血,腹部的血似乎已经流干了,头皮也在我的拖拽之下随着头发掉下了半截,一股腐肉的气息弥散开来……挖好坑之后,我将她拽进了那个透着浓烈的腐臭气味的洞口……她依旧没有死……
我笑了,肆无忌惮的狂笑,疯狂地刨土,疯狂地将布满蛆虫的泥土甩向她血肉模糊的脸。突然,她笑了,是那种邪恶而轻蔑的笑,一如之前嘲笑我时的那般。一只白森森的手从泥土中伸了出来,紧紧地扼住了我的脖子,那只手将我的脸与泥土中的脸渐渐拉近,我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缥缈的低吟……
————“你会后悔的……”——————
我恐惧地开始挣扎,用力地撕扯着那个白森森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地撕扯,那腐肉嵌进了我的指甲,一条条抓痕演变成了一块块翘起的皮肉,白色的骨头显露出来,但是她依旧不肯放手,我停止了撕扯,抓起身边的水果刀就砍了过去,一声闷响,一只白惨惨的手挂在了我的脖子上,下面是滴血的半截手臂,我扔下水果刀惊恐地狂奔,不知道奔到了何处,奔跑了多久,只记得一头栽进水中,我奋力地挥动双手却越陷越深,黑暗中,挂在脖子上的半截手臂好似在将我往无尽的深渊拖拽,我渐渐没有了呼吸,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我没有后悔,到现在都没有……我看到了偟坞优雅地将细长的手指揽在了夙罹那细到令人发指的腰上,我恨她,恨她抢走了偟坞,恨她拥有了本该属于我的优雅地一吻……
不经意的,我竟然笑了,贴在天花板上的我竟然笑了,我看到他们将“□□”的头皮剖开,又将半截头盖骨取下,用无数闪着银光的手术刀在那个流着脓水和血液的窟窿里翻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红色液体注入了那“□□”的大脑,然后熟练地进行了头盖骨和头皮的缝合,最后将它放回了铁床。我突然感觉到了轻微的眩晕,随之而来的是头痛欲裂的绝望,仿佛有两只手在用力撕扯着我的大脑,要将它撕成两半……我仿佛走上了一座很高的大厦的天台,依旧是头痛欲裂,四周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跳吧,死亡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我的脚竟然脱离了我的控制,真的一步一步朝着天台的边缘走去。我的头依旧是疯狂地绞痛着,眼前的夜景渐渐地模糊起来,那些闪着怪异色彩的霓虹灯仿佛变成了魔鬼的瞳孔放出绿森森的光。行人、车辆、高楼都在急速的扭曲着,卷入了一个永无止尽的漩涡,我眩晕着,望见了脚下嘈杂的十字路口,一场车祸赫然入目……
车轮下的鲜血伴着雨水滚滚流入路边肮脏的下水道,我甚至可以听见那充满污垢的管道吸食血水时发出的愉快的潺潺声,惊慌的人群四处逃散,尖叫着,碰撞着,相互踩踏着……我的身体在摇晃,脚步依旧在继续,再往前一步便会踏进无尽的深渊……我又一次害怕了,害怕那种坠落时没有心跳的感觉,害怕那飞快地向自己的头顶砸来的水泥地,害怕落地时的一阵闷响,害怕那依旧圆睁着的愤怒的双眼已经没有了灵魂……
世界在我的视线之中消失了,又是一片绝望的黑暗,在那黑暗的尽头,一个雪白的身影缓缓朝着我飘来,越来越近……那白色的身影不断地扭动着,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着只有腐朽的枯木才有的“吱嘎”声……
……吱嘎、吱嘎……
她向我走近,黑色浓密的长发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整个上身都畸形地歪斜着,滴血的双唇鲜红得刺眼,右边的嘴角处赫然有着一颗星形的黑痣……
我用力地睁开无神的双眼,无力地挪动着双脚,我想逃跑,可是却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整个身体,没有一丝动弹的余地……她将那带着死亡气息的脸靠近我的脸,一股酸臭的气味顺着腐烂的气管升腾到了她的鼻腔,接着重重地包裹住了我的脸,我一时无法呼吸,意志也在渐渐熄灭……我缓缓地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听见我枯槁的腹部之中透出了一丝幽幽地低语,伴着只有面对死亡才有的软弱,轻轻地说:
“求求你,夙菁……求求你……不要杀我……”
黑暗,依旧是黑暗,伴着沉沉的黑暗中的低语和那刺痛骨髓的尖利的得意的疯狂地大笑……
“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哈哈哈哈……你错就错在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哈哈哈哈……”我眼前的夙菁张着满是鲜血的红得刺眼的嘴巴肆无忌惮地笑着,我仿佛被她的笑声抽干了气力,只剩下颤抖的嘴唇显示着我内心的恐慌。她顿了一顿,突然疯狂地尖叫——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就是你啊……就是你的心……”又是那声微弱的声音从我枯槁的腹部传来出来……
她又疯狂地乱叫起来——
“你是夙伊!哼!我的心!你看看我有没有心!”她伸出只剩下骨架的皮包骨的右手,一下撕开了自己肮脏的白色衣领——那是一个用手术刀剖开的裂口,淌着深黑色的液体,像是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里残留下的陈旧血液,里面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胸腔!
我像是在那一刹那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沉浸在永无止尽的黑暗之中,不断地下坠,耳边是嘈杂的闲言碎语,我听不真切,只是一味地觉得十分烦躁,大脑有自觉的疼痛了起来……迷蒙中,我感到手和脚都在融化,好似被泼上了一瓶浓硫酸,那种刺痛感飞快地传遍了我所有的神经……那一刹那,无尽的黑暗突然变成了无尽的光亮,刺得我眼睛生疼,着下落的过程好似地狱第十九层的惩罚,我几近崩溃,后悔自己之前那无意识的苏醒,我开始挥舞起自己的四肢,大声地叫喊,好减轻我此刻的痛苦,但是我的坠落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又是一整闷响,我的头不知碰撞到了什么硬物,四分五裂……飞舞的脑浆、滚烫的鲜血还有碎裂散乱的骨骼一齐朝我的脸飞来,那阵剧痛让我已经沙哑很久的喉咙爆发出了最尖利的一声叫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那四面苍白而无力的墙壁。我怔怔地做起来,不可思议的凝视着身子下面的铁床和死死抓住床沿的枯槁的双手。头部还在隐隐地作痛,我伸手触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原本浓密的头发已经被剃得只剩下了头皮,而就在这光秃秃的头皮直上,我摸到了密集的缝合线,我这才赫然察觉我的整个头骨都已经变成了一块一块,正由这些细密的缝合线连接着。
我是谁……为什么会关在这里……我的脑中似乎根本没有记忆……
今天的天气有些潮湿,小天窗不时地滴下晶莹透明的水滴,空气中也弥散着四处飞舞的被水蒸气包裹着的灰尘。不知这水滴已经滴了多久,我只看到天窗的下方已经变成了一汪浅浅的水塘。自从来到了这里,我从未窥探过自己的模样,除了铁床、墙壁以及天窗中投下的一束光线,我的生活一无所有,可是今天,我的世界却多了一汪水塘。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站起的片刻又感到了一整钻心的刺痛,每动一下,嘴里都会发出“呲呲“的呻吟。我就这样慢慢地挪动着,仅仅是两米的距离,我却好像走了一个世纪。终于,我在水塘的边缘跪了下来。
那圆形的空间里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眶,光秃着的布满缝合线的头皮……这就是我吗?这张陌生的面孔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任何一个梦境中,它的肩膀上粗劣地纹着一个“死”字,歪斜的嘴角隐隐地显现出一颗星形的黑痣……
它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默默地走回了铁窗,抱着双腿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不断地问自己,问这无边的寂静和黑暗——我是谁?
……哒……哒……哒……
是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睁开眼,又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一间病房。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摆设,医疗器械,仅仅只有一扇门、一张床和躺在床上惊恐的我……又是一个让人绝望的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托,只有手中紧紧抓着的曾经盖在我身上的白色床单。我用力地睁着渐渐发灰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眼前那扇紧闭的门,门也是白色的,没有把手……
……哒……哒……哒……
这声音离我更近了,近的似乎只隔着一层门板……吱嘎……门被打开了……
伴着沉重的脚步声,这个白色的空间中又多了四个人,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后面跟着三个年轻的女人,都是清一色的白衣。老妇人拄着拐杖踱到了我的床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等着我茫然的脸,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黑色的眼珠已经被灰白的所覆盖,细而密集的血管布满了整个眼球。老妇人眼眶深陷,除了那慑人的眼球,整个眼眶都只剩下了一片让人无法看透的阴影,她没有牙齿,整个嘴就像一块被人遗弃了多年的旧抹布,里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液体渗出来……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我,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感到我整个胃都在翻腾……
三个女人默不作声地在我的窗前站成了一排,第一个女人年纪稍长,一束轻蔑的光线从她的眼中射出,整个身子湿淋淋的,衣袖中不断地滴下与血液混合在一起的红色液体,所有的指甲都似落非落地挂在畸形地弯曲着的手指上,我仿佛看见了她指尖隐隐露出的白骨……第二个女人头发披散下来,密集的发根处不时地有白色的蛆虫爬出,她左边的一只胳膊不知为什么没有了,只剩下肘关节处混乱的挂着长短不一的血管,我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似乎根本没有脸,浓密的黑发之下是被抓得乱七八糟的皮肉和蛆虫……第三个女人浑身的关节都奇怪地扭曲着,嘴巴、鼻孔都汩汩地流着鲜血,歪斜的面孔上透出了无尽的哀怨,她在流泪,流着血泪……
老妇人抿着的嘴终于张开了一条缝,突然,一声狂吼在我的耳边炸了开来——
“说!”
“别以为你死了就可以永远地闭上你的嘴了!”
“你害死了她们,你害死了她们所有的人,我的女儿……”老妇人隐隐地开始哭泣……
我惊恐的望着眼前这骇人的场景,抽搐的双唇发不出一丝的声音……整个房间被腐臭所笼罩,每吸入一口气,我的胃部便会猛然收缩……突然我的胃中升腾出了一团奇怪的异物,正顺着我的食道缓缓向上,我连连作呕,伴着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大团白色的药片从我的嘴里喷了出来……
老妇人却用她那好似来自地狱的声音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去死吧!去给我的女儿们陪葬!”
我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下去,眼前的三个年轻的女人却开始用歪斜的嘴唇呜咽咒骂……
“偟坞……你简直丧心病狂……”
“说!是你选择抛弃夙菁那个贱人的!是你说的!你回答我!”
“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你怎么可以看着这个无耻的女人将我生生地活埋!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
我在无数的咒骂声中晕眩着,眼前的一张张扭曲的脸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我的头快要炸开了……
那团白色的药片散乱在我的眼前,伴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是安眠药——那个老女人居然在我的酒里扔了这么多安眠药……
低头的瞬间我看见了我裸露的腹部,无数的刀痕间有乳白色的液体流出,我大叫一声,抓起了白色床单上散落的安眠药片疯狂地往我的嘴里灌去……我要死……我一定要死……突然,我的大脑仿佛受到了重金属的敲击,猛烈地震了一下,又一次不省人事……
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躺在了一张雪白的手术台上,还是他们,带着白色口罩的他们透过一副深色的墨镜窥探着我的身体,大脑和四肢的剧痛有一次袭来……我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窥视四周,铮亮的手术室,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低头默默地进行着手下的工作,我知道这些都是他们的人,因为我又一次看到了大令人作呕的冒着泡的绿色液体,但是这却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空间,他们把我带到了哪里?
一剂药进入了我的体内,我全身酥麻,记忆好像又一次被清空了,只觉得耳边传来了丁丁当当的玻璃药瓶碰撞的声音和他们嘴里细声的低喃……
“还是安乐死吧……”
“没有办法了,自残倾向完全没有改观……”
“主任,主任,心脏□□好像出现了问题……”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我在下沉,沉入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泛着腥臭的潭水侵入了我的身体,让我感觉好像在鲜血中游泳……蓦地,四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伴着湖水在我的眼前漂浮,颤动……夙罹、夙菁、夙伊、偟坞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我,四张相似的脸上都隐隐地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有渐行渐远的心跳声触动着我的鼓膜,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位面色慌张的护士匆匆地从手术室里奔跑了出来,直冲向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急促的呼吸声和敲门声在整条走廊回荡……
“院长,那个病人……好像不行了……”
院长蹙了一下眉头,放下手中的病历,二话不说便尾随着护士走向了手术室。
那份翻开的病历上赫然写着:“精神科病人……患自我攻击性精神分裂症……现有家属同意留院观察……曾有过吞食过量安眠药,自残,跳楼的状况……疑为大脑神经紊乱或部分缺失……暂时需接受精神药物“绿蓝”注射治疗……等候进一步观察在作诊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