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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我们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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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修在老头子的诊所里住了几天,然后在开学的前一天把老头子接回来,老头子没问他宋远笙的事,纪修也不说话,他给老头子收拾好屋子,准备好东西,然后在诊所外的墙上贴上一张“暂停营业”的大字条,忙完这一切,纪修拿着自己的两件换洗内衣回到宋勉的家。
宋勉没去上班,纪修到的时候他正在为宋明泽揉脚,宋明泽看见纪修冷哼一声,纪修看也没看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
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样没多,一样没少,只是石砖铺成的地面有点发霉,纪修一直不喜欢这种石砖地,砖块很脏,而且不容易擦洗,砖缝里沉积着大量的灰尘,夏天潮湿的时候容易生虫,也容易长各种奇怪的东西,纪修曾经一度坚信,无论他把什么水果的籽扔进去,都能在来年开春收获一颗幼苗来。
纪修第二天开学,宋勉当天晚上给纪修拿来学费,纪修低着头和他说了一声谢谢,宋勉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纪修没看见,等宋勉走了,他关上灯,坐在床上,没有宋远笙的床显得大了一些,纪修躺在上面,只觉得这床有点大过头了,睡着一点也不舒服。
第二天,纪修去报道,报道完他直接回了家,第三天,正式开学,纪修背着书包走进学校,一抬眼就看见了高小虎那张愈加丰满的脸。
纪修曾经一度对高小虎家的伙食充满好奇,他非常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让高小虎生长的如此茁壮,后来,他见到了高小虎的爹妈,又觉得高小虎十有八九是遗传,不仅遗传了一身横肉,还遗传了一身长出横肉的好本领。
高小虎一脸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高傲表情,就差没走上来让纪修舔他的脚,纪修觉得多看高小虎一眼都是折寿,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另一条通往教室的路。
高小虎对纪修这种不尊重自己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相反的,他的脸上充满兴趣,他慢悠悠的跟在纪修后面说道:“你那个鸡仔弟弟挺好玩的啊,怎么打都不哭,我把面条从他鼻孔里塞进去他都没反应,该不会是个呆子吧。”
纪修停在那里。
高小虎见自己的目的得逞,愈发的得瑟起来,他绕着纪修转两圈,跟挑媳妇一样的把纪修来回扫视了两遍,然后又说道:“今天我打算请几个小伙伴去我家做客,他们听我说了我的新弟弟的故事之后都很感兴趣,都想亲自试一试,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来?”
“别不说话嘛。”高小虎把自己肥硕的脸送到纪修的眼皮子底下,纪修觉得高小虎这么配合,自己不打简直是辜负了他的心意,便一拳捶在了高小虎的鼻梁上,高小虎的脸立刻凹陷下去,他捂着自己的鼻子哀嚎一声,并很快松开手向纪修扑来,纪修没费一点力气的躲开高小虎的手,他转身的瞬间看见高小虎的鼻子塌在脸皮上,和两边脸颊上的肉组成了一个四川盆地。
纪修在衣服上抹了抹自己刚才打人的手,然后绕过高小虎往前走,高小虎目前只有一个人,不敢太过放肆,他愤愤的看着纪修远去的背影,大声威胁道:“今晚我就让你那个傻子弟弟好看,我要把他的脸打成肉饼!”
你自己的脸不用打都是肉饼,纪修在肚子里骂完这句,头也不回的走向教室。
那天下午纪修逃了一节班会,他拿出上半学期参加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到小学,然后来到宋远笙的班级,宋远笙正在上数学课,纪修站在窗户外面看他,宋远笙的脸上没有伤,但是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糟糕,纪修转身走到台阶上,坐在那里等他们下课。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纪修站起来,走到班级后门口等人,他看见宋远笙背着书包走出来,他两步走上去,拉着人的胳膊就往前走。
宋远笙先是愣了一下,看见纪修之后才放下心,宋远笙跟着纪修走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不是去学校大门口的,便急急地问道:“哥,你要带我上哪儿?”
纪修不说话,拽着宋远笙走过操场,操场最里面有个小土坡,纪修带着宋远笙翻过去,一块破了个大洞的墙壁展现在他们面前。
“钻过去。”纪修没什么表情的命令宋远笙,宋远笙乖乖地从小洞里爬过去,然后站在墙壁的另一侧等纪修。
纪修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依旧一言不发的往前走,宋远笙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纪修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他本能的坚信纪修正在生自己的气。
纪修把宋远笙带到一条小河边,这一块像是废弃了很久的荒地,地上的枯枝到处都是,里面夹杂着新生的嫩草,纪修选择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去,宋远笙乖巧的坐在他旁边。
“把外套脱了,手伸出来。”纪修对宋远笙说。
宋远笙本来不想按照纪修说的做,但是他怕纪修一个不爽把自己扔河里去,这边的河水特别脏,宋远笙闻着那个味都有点受不了。
纪修把宋远笙伸过来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卷起宋远笙的袖子,宋远笙在他的动作下本能的缩了缩自己的胳膊,纪修毫不留情的甩了个眼刀子过去。
宋远笙的小臂暴露在初春凌冽的空气中,他冷的一哆嗦,不管不顾的就要抽回自己的手,纪修再一次怒瞪他一眼,宋远笙小声地哼唧道:“哥哥,我冷。”
纪修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上,伤口都是崭新的,来自于各种武器,小刀,烟头,人的拳头,也有可能是其他东西,纪修小心的用手指触碰那些伤口,宋远笙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
“他还把面条从你鼻孔里塞进去了?”纪修闷闷的问。
宋远笙不知道纪修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他这时只能点点头。
“说话。”纪修始终盯着那些伤口,所以他没有看见宋远笙的动作,宋远笙不甘的撇撇嘴,然后小声说:“是。”
“后来呢?”纪修放下宋远笙的衬衣,灰色的化学材质覆盖住皮肤,那一片狰狞的伤口又消失了。
“后来高小虎让我吸下去,我怕他又打我,就吸下去了。”
“吸哪去了?”
“肚子里。”
“难受吗?”
“鼻子有点疼。”
纪修的头低下去。
宋远笙看着面前的人的头颅慢慢下垂,一直垂到他的手臂上,然后,两片温热的触感隔着他的衬衣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宋远笙这次忘了躲,因为那个温度让他觉得很舒服。
“哥哥。”宋远笙呢喃的喊道。
可是那个让他舒服的触感很快消失了,纪修松开他的手,宋远笙有些不解的凑上去看纪修的脸,然后他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声。
宋远笙愣在那里。
纪修的泪水打湿了他面前的那片杂草,他不断地抽泣着,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把新生的嫩芽黏成一团,他的双手紧抓着自己的棉裤,几乎要将那廉价的材质抓出一个洞来,宋远笙向前半倾着身子,手足无措的看着纪修,他想伸手为纪修擦掉眼泪,可是他的手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动也动不了。
“哥哥。”宋远笙轻轻地喊纪修,他的声音又小又细,和一年前一样。
纪修猛地向前倾去,把宋远笙整个人抱进怀里,宋远笙木讷的将自己的手搭在纪修的后背上,然后一下一下的拍着。
纪修大声地哭出来,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显得异常嘹亮。
微风吹动着嫩芽,日暮西沉,天地间一片绚烂的红色,连那些干瘦灰黄的枯枝也变得柔和起来,远处的河水潺潺的流动,那些污浊的味道渐渐消散褪尽,空气里满是干燥沉闷的气息。
纪修的哭声变小了,因为之前哭得太急,他开始打嗝,一声接着一声,宋远笙仍旧拍着他的后背,间或用手掌揉揉纪修的脑袋,他想不出更好地安慰纪修的方法了,因为纪修想要他做的他都做不到。
纪修把脑袋搭在宋远笙的肩膀上,他短短的头发刺得宋远笙有点难受,但是宋远笙没有推开他,纪修用自己脏兮兮的手指拔下一根青草的枝芽,在两只手指间来回转动着,良久,他不再打嗝,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宋远笙闷闷的回答他。
远处有宋远笙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飞过,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我不会后悔。”
纪修推开宋远笙,让自己能够看清宋远笙的脸,宋远笙的婴儿肥已经消失了,这让他的脸部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但是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清澈、纯粹,没有一点杂质,充满生命的气息,这是纪修最喜欢的地方,在这双眼睛里,他能看见自己的身影,无论是真挚的还是虚伪的,积极地还是消沉的,都被净化干净,变成最初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那些不应该是宋远笙承受的东西,他只有九岁,九岁的孩子理应快乐,没有忧愁。
纪修扔掉手里的枝芽,他用手捧着宋远笙的脸,然后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在宋远笙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哥哥。”
“我们离开这里吧。”纪修拨开宋远笙额前的碎发,温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