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化飞

1、大海

　　2003年4月13日，阴。

　　燕羚敲门的时候，骞荃刚起来。
　　昨天到的厦门，11年后来到这个城市，晚上打了电话给燕羚，说好今天陪他出去玩。

　　酒店的走廊，灯光暗暗的，燕羚从电梯里面出来，辨认着房间的号码，心里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见到骞荃的时候，是11年前的春节，燕羚那时还在读小学，记得骞荃瘦瘦的，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

　　骞荃在房间里面来回走动着。
　　还记得，那时他大二，放假的时候本来计划和月羚一起去哈尔滨玩的。月羚家里来电报，叔叔病危，速归。于是，骞荃陪月羚一起回厦门。
　　从上海到厦门，一夜的航行，骞荃第一次坐海船，夜里很凉，月羚睡了，骞荃自己去甲板上在海风里抽烟，天幕上繁多的星星，是他从没有看见过的，海黑黝黝的无边际。
　　船是早晨9点到的，来码头接的，就是燕羚，胖胖的，大大的眼睛，那时骞荃想，月羚这妹妹怎么不象她。回头看身边依偎着的这个人，瘦弱的身子被寒冷的海风一吹，一丝红晕浮在苍白的脸上，不觉心里一紧，把自己的大衣脱来围住她。

　　叔叔躺在医院里，苍白，瘦削，已经不能说话，肝癌。
　　握住月羚和骞荃的手，一滴眼泪，从中年男人浑浊的眼里落出，月羚一时慌了手脚，哽咽起来。
　　荃取出手绢，为他拭去，手所触处，全无温度。
　　骞荃是怕这样的场面的。
　　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握月羚的手，惊异的发觉她的手也是冷冷的，于是抬头看她一眼。

　　后来几天，家里安排燕羚陪他去逛街。燕羚还不到骞荃的肩膀高，一样学姐姐的样子挽着骞荃的臂弯，兴高采烈的带着他到处吃东西，哥哥叫个不停。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叔叔去世了，乘船返回上海的时候，在甲板上骞荃握着月羚的手，那手的冰冷，骞荃现在还记得。
　　远远看着码头上挥着围巾的燕羚越来越小。
　　却没想到这一离开就是11年。

　　骞荃听见门铃，打开门的时候，有一些晕眩。
　　一个瘦弱的女孩站在门前，大眼睛在那脸上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燕羚？”
　　“哥哥？你怎么现在这样胖了？”燕羚笑起来。
　　“你跟你姐姐当年的样子简直是......”骞荃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了，两人的眼睛，都有些湿。

　　在餐厅吃了早餐，离开酒店，沿中山路一直走。
　　街道湿漉漉的，那些老房子竟然没有什么变化？街上人很多，月羚依旧挽着骞荃，象小时候挽着他的那个小女孩一样的感觉。
　　从鼓浪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环岛路，去海边。因为骞荃订的第二天最早的班机。

　　沙滩上面没有多少人，也许因为这雨。
　　“海，是千古不变的，也许就是这样，恋人们才有海誓吧。”骞荃说。
　　“什么？”，燕羚蹲着，专心在挖螃蟹的小洞，希望挖只螃蟹出来。忽然抬头，骞荃不在旁边，她吓了一下。
　　骞荃光了脚，站在海水里面，阴雨里面的海，是一种灰色的蓝，风卷着骞荃的衣角、头发，他一动不动。海浪，一潮一潮涌来，打在他腿上溅得粉碎。

　　“哥哥，哥哥。”燕羚叫着，“快涨潮了，别站那里。”
　　燕羚拉了骞荃往后面退，骞荃忽然说，“燕羚，我看见你姐姐了。”
　　“哥哥，别这样。”

　　月羚是在这个地方，走进大海的。
　　大学毕业后，骞荃留在上海，月羚回了厦门，忽然就接到燕羚的来信，说，姐姐终于走进她深爱的大海里面去了。
　　叔叔的死亡，对月羚是个致命的打击，那个假期回来之后，月羚总是不开心，总是问，人为什么要活着？总是问，骞荃你爱我吗？
　　骞荃没有想到，月羚会选择这样的结果。

　　天黑了下来，环岛路偶尔有车经过，此外，只有海水的声音。
　　燕羚无助的拉着骞荃的手，陪他一起发呆。
　　海水已经是漆黑的，天一样漆黑着。
　　忽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撕破了黑暗，大海在瞬间变了白色，从黑暗里面跳出来，象，鱼的肚皮。
　　轰隆隆，仿佛车轮压过天顶，闷雷一声，燕羚不由一惊，拉紧了骞荃。
　　一场暴雨，顷刻笼罩了整个天地。

　　骞荃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是燕羚，闪电里，他看见了月羚，在海的中央。
　　月羚，骞荃喊了声，往海水里走。
　　燕羚拉不住他，低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刚巧一道闪电，燕羚看见了眼前的这只手上的血水与雨水。
　　骞荃停了下来，再没有试图挣脱。

　　大雨过后，骞荃安静下来。
　　他忽然唱起了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海水，这时分外的轻柔。